未命名:所有说不出口的告白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一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的时候,他正躲在文学社招新摊位的角落里啃一只冷掉的饭团。

那是九月的下午,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黏稠地涂在校园的每一寸表面上,

梧桐叶被晒得发卷,空气里有股懒洋洋的腐败气息——那是夏天垂死挣扎的味道。他大二,

担任文学社的副社长,说是副社长,其实干的都是搬桌子、印传单、哄大一新生填表的杂活。

社长叫周远航,是个写诗写得像翻译软件出故障的家伙,

此刻正靠在椅背上跟路过的女生聊博尔赫斯,聊得唾沫横飞,仿佛博尔赫斯是他二舅。

林深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心想,文学这种东西,大概就是一群不太合群的人聚在一起,

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然后他看见了她。苏晚是被人潮挤进来的。准确地说,

是被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撞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怀里那摞书像比萨斜塔一样晃了三晃,

最终没倒。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书脊,确认没有折角,才抬起头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脸颊旁边打转,

像某种水生植物的触须。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某本旧书的扉页里走出来的——那种书页已经泛黄、散发着淡淡霉味、但你舍不得扔的旧书。

她抱着的书确实够旧。《雪国》摆在最上面,川端康成的名字被磨损了一半,

只剩下“川端”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下面是《人间失格》,再下面是《春雪》,

每一本的书脊都有深深的折痕,像被人反复翻阅、反复抚摸、反复在深夜里抱着入睡过。

她踮起脚尖去够书架顶层的《雪国》——不对,不是书架,

是招新摊旁边那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头架子,上面摆了几本用来展示的社内藏书。她够不着。

她踮着脚,指尖在离书脊两厘米的地方徒劳地划了几下,像一只试图够到树枝上果实的猫。

林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了。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已经把那本《雪国》从架子上抽下来,递到了她面前。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凉的,

像冬天里第一片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的雪。“你也喜欢川端康成?”她接过书,

回头看他。那一瞬间林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深的地方,

大概是灵魂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角落。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温润的、妥协的亮,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看穿然后重新拼起来的亮。

“我……还行。”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回答。

实际上他在大一那年把川端康成的所有小说都读了两遍,

每读一遍都要花三天时间来消化那种美丽的、令人窒息的徒劳感,

但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说这些显得太用力了,就像在联谊会上掏出自己的体检报告。

“川端康成不是‘还行’的作家,”苏晚很认真地说,“你要么爱他,要么恨他,

没有中间状态。”林深后来想,这大概就是他和苏晚之间一切的开端。不是那个递书的动作,

不是指尖相触的瞬间,而是这句话。这句话像一个暗号,

一个只有特定频率的人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她在那三秒钟之内就把他归类成了“要么爱要么恨”的人,而他确实如此。

他递给她一张报名表。她填了,字迹很小,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用力。

她在“兴趣爱好”那一栏写了“读书、发呆、在屋顶看日落”,

”那一栏写了“想找到一个能把《雪国》里叶子为什么从楼上跳下来这件事解释清楚的人”。

林深看着那张报名表,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遇见了对的人”。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因为他觉得这种想法太像周远航会写的诗——华丽、空洞、自我感动。

二他们开始频繁地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碰面。那个位置是整个图书馆最好的座位,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整扇窗户像一幅被点燃的画。

林深不知道苏晚是怎么发现那个位置的,但他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

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然后去打水。他第一次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是把占座的包挪到了自己椅子下面。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默契:不需要说“这里有人吗”,不需要说“我可以坐这儿吗”,

什么都不需要说。他坐下了,她挪了包,就这么简单。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好像这张桌子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她读诗。聂鲁达、博尔赫斯、辛波斯卡,

一本一本地读,读完一本就在笔记本上抄一段。

她的笔记本是那种墨绿色硬壳的Moleskine,封面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

写着“未命名”。林深后来才知道,她所有的笔记本都叫“未命名”——从高中开始,

每一本都是。她说她不喜欢给东西起名字,因为名字意味着定义,定义意味着边界,

而她不喜欢边界。他写小说。准确地说,他试图写小说。

他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废墟”,里面存了四十多个小说的开头,

最长的写了一万两千字,然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像一碗没有放盐的汤——食材是对的,火候是对的,

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让你在喝下去的瞬间浑身一颤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把他摘抄的句子夹在笔记本里。不是故意给他的,就是随手一夹,然后忘了。

他会在第二天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发现一张从某本诗集上撕下来的扉页,

上面用铅笔写着:“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了自己的钱包里。他把自己写废的稿纸折成纸船,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她的水杯里。纸船漂在水面上,

像一个微小的、脆弱的、注定要沉没的梦。她发现之后会把纸船捞出来,放在窗台上晾干,

然后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因为里面夹了越来越多的纸船。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她:“你留着那些干什么?都是废稿。”“废稿也是你写的啊,”她说,

头也没抬,“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的一部分,为什么要扔掉?”他想说“因为写得不好”,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在她面前说“写得不好”是一件很矫情的事。她从来不会用“好”或“不好”来评价文字,

她只会说“这个让我想到了什么”或者“这个让我感受到了什么”。对她来说,

文字不是用来评判的,是用来感受的。那段时间林深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

忽然看到了一扇窗户,窗户里有光。

他不是不知道那扇窗户在哪儿——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勇气走过去。

而苏晚就是那个站在窗户旁边的人,她没有喊他,没有招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着他自己走过来。三暴雨来得毫无征兆。那是大二秋天的一个傍晚,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走到半路的时候,风忽然变了方向,

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涌的气息。林深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

”苏晚也抬头看了看,说:“不会吧,你看那边还有晚霞——”话音未落,

一滴雨砸在她的鼻尖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千军万马。

雨像是被谁从天上倒下来的,没有过程,没有过渡,直接从“没有雨”跳到了“世界末日”。

他们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然后同时笑了——那种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毫无道理的、孩子气的笑。“跑!”林深喊。

他们开始跑。林深撑开了他那把永远放在书包侧袋里的折叠伞,伞面很小,

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头顶。他把伞往苏晚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

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苏晚跑了几步就慢下来了。

不是跑不动,是她的帆布鞋浸了水,变得又沉又滑,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抹了油的石头上。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林深的胳膊。他的手肘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

像一小块被雨浇不灭的炭。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他们站在门廊下面喘气,水从两个人的衣服上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变成了灰色,鞋带松了,鞋口灌满了水,

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你鞋里进水了,”林深说。“嗯,”她应了一声,

试图用脚趾把鞋里的水挤出来,但没有成功。林深蹲了下来。他没有想太多。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

另一只手去解她的鞋带。她的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他的手指在雨水中变得迟钝,

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他把鞋带从孔里抽出来,然后握住她的脚踝,

轻轻地把鞋从她脚上褪下来。她的脚踝很细。他的拇指和食指可以轻松地圈住,

中间还有空隙。皮肤是凉的——被雨水泡了这么久,

当然是凉的——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她脚踝内侧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踝骨,

像一颗藏在皮肤下面的珠子。他的指腹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秒钟,也许两秒钟,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那个瞬间,雨声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把。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慢,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不上的门。

“林深,”她叫他。他抬起头。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湿透的帆布鞋和满地的雨水,但他们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

她的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

瞳孔里倒映着他身后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打歪的梧桐树。“你说人为什么要相遇呢?”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淹没,“明明知道早晚要分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

是回答不了。那时候他们才大二,二十岁,人生是一张铺满星光的地图,

每一条路都通向远方,每一个岔路口都写着“无限可能”。离别?那是什么?

那是地图上一个没有标注的小黑点,是别人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是老年人坐在摇椅上才会回忆的事情。谁会在大二的时候去想离别呢?

在意明天的课几点开始、食堂今天有没有红烧肉、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有没有被别人占了。

他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美,美得像一首诗的题目,但不需要答案。

就像你看到一朵花开得很好看,你不会问它为什么要开,你只是看着,然后觉得世界还不错。

所以他笑了笑,说:“你想太多了。”她也笑了笑,没有再说。很多年以后林深才明白,

那个问题不是不需要答案,而是他给不出答案。一个二十岁的男孩能给出什么答案呢?

他能说“因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吗?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

他能说“因为离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吗?他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离别是什么。他只知道她的脚踝很凉,雨声很响,

而他蹲在一个女孩面前帮她脱鞋的样子,大概很傻。四大三冬天,他们去了老城区的屋顶。

那个屋顶是苏晚发现的。

她说她在GoogleEarth上闲逛的时候看到这片老城区有一栋六层的居民楼,

楼顶是平的,没有围栏,可以坐人。她花了两个周末才找到确切的位置,

因为老城区的巷子像蜘蛛网一样交错,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

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你没想到的地方。那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雪,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们带了保温杯、一袋橘子、一条毛毯,还有一本诗集——那天轮到读聂鲁达。

爬到楼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珠宝盒。

近处的老城区是暗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偶尔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或者狗叫声。

她裹着毛毯坐在楼顶的边缘,腿悬在外面,晃啊晃的。林深坐在她旁边,

保持着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宽。保温杯里装着热红茶,

他倒了一杯递给她,她用双手捧着,杯子在她掌心里像一粒巨大的药丸。

“你说雪什么时候来?”她问。“不知道,”他说,“天气预报说今晚。”“万一不来呢?

”“那就等明晚。”“万一一直不来呢?”“那就一直等。”她转头看他,

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碎钻。“你好有耐心啊,”她说,“我等东西等不了多久就会放弃。

比如我等公交车,超过十分钟我就开始走路。等外卖超过四十分钟我就取消订单。

等一个人的消息超过两个小时我就觉得他probably死了。”“那你等过雪吗?

”“等过,”她说,“去年冬天我等了一整个冬天,它都没来。所以我决定今年亲自来找它。

”他笑了。这就是苏晚,她不会坐在家里等雪,她会爬上屋顶去找雪。

她不会在房间里等日落,她会跑到天台上去看日落。她不会站在原地等命运安排,

她会自己走出去,哪怕走出去之后发现路是错的,她也觉得比站在原地好。“等雪落了,

”她哈着气搓手,白雾从她指缝间飘出来,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我们就堆个雪人。

”“好。”“给它起个名字。”“叫什么?”“叫‘未命名’,”她说,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样它就不用被定义,不用被归类,

不用被任何人规定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它就是它自己,一个雪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

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消失。”他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变得多余。

他在小说里反复修改的句子、那些他在深夜里推敲的词语、那些他觉得“还差一点”的表达,

在她面前全部失效了。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被描述的事物——就像雪,

你不需要告诉别人雪是什么,你只需要让他们看到雪。那天晚上雪最终没有来。

天气预报骗了他们。他们在屋顶坐到凌晨两点,喝了整整一保温杯的红茶,吃了所有的橘子,

读了半本聂鲁达,最后冻得嘴唇发紫才爬下来。下楼的时候她的手指冻僵了,抓不住栏杆,

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五根冰棍。

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用体温把它们捂热。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层楼道的灯都是声控的,他们走过一层,

灯亮一层,走过之后灯又灭了,身后留下一片黑暗。那大概是他人生中走过的最长的楼梯。

不是因为它真的长,而是因为他希望它更长。他希望这条楼梯永远走不到底,

希望每一层的灯都晚一点再亮,希望她的手永远这么凉,这样他就有理由一直握着。

后来雪是在三天之后才下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屋顶,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雪来了,速来。”他从图书馆跑到老城区,跑得肺都要炸了,

到的时候她已经堆好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截树枝,眼睛是两颗桂圆核,

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看起来像在笑。“你看,”她指着雪人说,“未命名。

”他喘着气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心想,这大概就是他想用一辈子去记住的画面。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意义,不是为了写成小说,不是为了跟任何人分享,只是单纯地想记住。

记住这个冬天,这个屋顶,这个雪人,这个站在雪人旁边笑得像孩子一样的女孩。

五毕业那年像一列突然加速的火车,你还没看清窗外的风景,它就已经呼啸着驶过了站台。

大四下学期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来不及了”的紧迫感。来不及好好吃一顿食堂的饭,

来不及在图书馆再坐一个下午,来不及跟每一个认识的人好好说一声再见。

所有人都在忙着投简历、面试、签约,忙着把自己塞进某个城市、某个公司、某个格子间里,

好像晚一步就会被这个世界抛弃。苏晚拿到了北京一家出版社的offer。

是她梦寐以求的工作,做文学类书籍的编辑,每天跟稿子打交道,跟文字谈恋爱。

她接到通知的那天在宿舍里哭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害怕。

她跟林深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他们说要让我做日本文学方向,

我可以经手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林深,这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事情。

”“那很好啊,”他说,“你应该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

很慢,像一个人在努力忍住什么。“那你呢?”她问。“我留在本地,”他说,

“我爸想把书店交给我。就是那个老书店,‘深蓝书店’,你知道的。他说他干不动了,

想退休。”“你不是说你想写小说吗?”“写小说在哪里都能写,”他说,

“在书店写挺好的,有氛围。”他没有说的是,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书店。

还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北京,他会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不属于北京,

北京也不属于他。他属于这个小城市,属于这条种满梧桐的街道,

属于这个散发着旧书气味的书店。而苏晚不属于这里,她属于更大的世界,

属于那些他只能在书里读到的地方。他们都心知肚明,但都没有说破。

散伙饭是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里吃的,文学社的一群人凑了两桌。周远航喝多了,

搂着林深的肩膀说:“兄弟,我跟你说,苏晚是个好姑娘,你要是错过了她,

**就是全宇宙最大的**。”说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

散伙饭吃到一半,苏晚忽然站起来,拉着林深的手腕走出了小馆子。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昏黄,飞蛾在灯泡周围打转。她靠在墙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看。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本诗集的扉页。

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他大二那年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

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要一起看很多次日落。”“我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的,

”她说,声音很轻,“翻了好久才翻出来,压在箱子最底下,都快忘了放在哪儿了。

”她笑起来,眼尾却红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可北京的日落和这里的不一样,对吧?

”她说。他想说“日落不都一样吗”,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不是日落,

她说的是:我们以后看的是不同的天空,走的是不同的路,过的是不同的人生。

你身边的那个位置,以后坐的不是我了。他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会去看你的”,想说“我们可以视频”,想说“北京离这里也就一千公里,

坐高铁五个小时就到了”。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一千公里不是距离,

五个小时也不是距离,真正的距离是——她会在北京遇到新的人,看到新的风景,

变成一个新的自己。而他留在原地,守着一家书店,写一些永远不会出版的小说,

慢慢地变成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平凡的中年人中的一个。“你知道吗,”他说,

“我写过很多小说开头,每一个都夭折了。但我一直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两个人,

他们相遇了,分开了,然后又相遇了。我想知道他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大概会说,‘你还好吗’。”“‘你还好吗’,”她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好普通。”“普通的东西往往最真实,”他说,“比如日落,

每天都有,每天都很普通,但你每天都会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扉页折好,

放回了口袋里。“林深,”她说,“你记得我在那个暴雨天问你的问题吗?人为什么要相遇?

”“记得。”“你现在有答案了吗?”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她说,

“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找到答案。”那天晚上他们站在巷子里,头顶是昏黄的灯光,

脚边是散落的烟头和啤酒瓶盖,远处传来小馆子里周远航的鼾声。没有拥抱,没有接吻,

什么都没有。他们就那样站着,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须在地下缠绕了很久,

但地面上始终保持着各自的空间。六火车站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得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林深站在进站口外面,

看着苏晚拖着那个贴满了贴纸的行李箱走进人群。

她的箱子上贴着一张《雪国》的书封——是她自己打印的,用透明胶带粘在箱子上,

经过四年的磨损已经起了毛边,叶子那张苍白的脸只剩下了一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