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安乐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窗外大雪纷飞,李府后院的梧桐树上压了厚厚一层白。玉珑睁开眼睛时,

眼前是熟悉的茜素红罗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她愣了片刻,猛地坐起身。

“大奶奶醒了?”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起身,忙放下水盆上前搀扶,

“今儿是回门的日子,您怎的睡到这时候?”玉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

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有冻疮,也没有在齐家洗衣时留下的裂口。她颤抖着摸了摸脸颊,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那些在雪夜里被掌掴后留下的青紫。“现在……是哪一年?

”她声音沙哑。“乙巳年腊月初十呀。”春桃奇怪地看着她,“大奶奶是不是梦魇了?

咱们嫁进李府才三天,您忘了?”乙巳年,腊月初十。玉珑心头一震。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刚嫁入李府的第三天。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她本是户部侍郎洛家的嫡长女,因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

她在府中地位尴尬。十五岁时,父亲为攀附权贵,将她许给了翰林院编修李言。

李家是清贵门第,李言更是名满京城的才子,看似是一门好亲事。可嫁进来才知道,

李言心中早已有人,对她这个妻子不过是相敬如宾的冷淡。李府上下见她不得宠,

也渐渐轻慢起来。尤其是李言的二弟李诺那房,更是处处刁难。

后来父亲因牵扯进科场舞弊案被罢官,洛家一落千丈。她在李家的日子越发艰难,

最终在乙巳年除夕前夜,被齐家二房以“不敬尊长”为由赶出李府。那夜大雪封路,

她与贴身丫鬟在城外破庙中冻了一夜,再也没能醒来。而李言……玉珑闭了闭眼。

那个清朗如月的男子,在她被赶出府时,正在江南公干。等他回来,

只见到一纸休书和她的尸身。“大奶奶,您怎么了?”春桃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

玉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事,更衣吧。”既然重来一世,

她不会再任人宰割。那些亏欠她的,算计她的,她都要一一讨回来。回门这日,

玉珑在洛府见到了庶妹洛漓。“姐姐嫁得真好,李府那般门第,可不是谁都能高攀的。

”洛漓穿着水红色袄裙,头戴金步摇,笑得一脸纯真,“只是听闻姐夫心里早有人了,

姐姐在府中可还习惯?”前世玉珑听到这话,只觉得难堪又委屈,回府后暗自垂泪许久。

如今她却只是淡淡一笑:“妹妹年纪尚小,不知内宅之事还是少打听为好。若传出去,

旁人还以为洛家女儿都没规矩。”洛漓脸色一僵:“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玉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对了,听说妹妹前几日去了城南的胭脂铺,

与兵部王侍郎的公子‘偶遇’了三次?女儿家还是矜持些好,免得落人口实。

”洛漓脸色顿时煞白。这事她做得隐秘,连母亲都不知道,玉珑怎么会……“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妹妹心里清楚。”玉珑放下茶盏,起身道,“我该回府了,妹妹好自为之。

”回程马车上,春桃小声问:“大奶奶,您怎么知道二姑娘和王公子的事?

”玉珑望向窗外飘雪,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前世洛漓就是凭着这段“姻缘”嫁入王家,

后来更是借着王家的势,在洛家倒台后对她落井下石。这一世,她不会再给这些人机会。

回到李府已是傍晚。玉珑刚进院子,就听见正厅传来女子的笑声。她脚步一顿,

听出是庶姐洛淇的声音。“大奶奶回来了?”守门的婆子见她,忙高声通报。

厅内笑声戛然而止。玉珑走进门,只见李言坐在主位,下手坐着个穿鹅黄褙子的女子,

正是洛淇。她身边还站着个六七岁的男孩,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姐姐回来了。

”洛淇起身,笑容温婉,“我今日带睿儿来给姐夫请安,顺便等姐姐回来。睿儿,快叫大姨。

”男孩小声叫了句“大姨”,就往洛淇身后躲。玉珑心中冷笑。洛淇是她父亲外室所生,

比她还大两岁,因生母身份低微,一直养在外面。

前世洛淇借着来看望她的名义频繁出入李府,实则与李言“偶遇”数次,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得了皇贵妃青眼,被收为义女,一跃成为郡主。而那男孩睿儿,

根本不是洛淇的儿子,是她从外面抱养的孤儿,专门用来博取同情。“姐姐有心了。

”玉珑在主位另一侧坐下,淡淡道,“不过外男不宜久留内宅,睿儿也到了该避嫌的年纪。

春桃,带睿哥儿去厢房用些点心。”洛淇笑容微僵:“姐姐这是何意?

睿儿才六岁……”“六岁不小了。”玉珑看向她,“何况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带着个孩子四处走动,传出去也不好听。父亲知道这事吗?”洛淇脸色白了又红,

最终勉强笑道:“姐姐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她拉起睿儿,“那我不打扰姐姐姐夫了,

这就告辞。”“慢着。”玉珑叫住她,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是什么?”洛淇脸色大变:“还给我!”玉珑打开锦囊,倒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玉佩,

上面刻着“言”字——这是李言的贴身之物,前世她见他戴过。“姐姐可否解释,

我夫君的玉佩,为何会在你这里?”厅内空气骤然凝固。李言皱起眉,

看向洛淇的目光带了冷意。“我、我是在园子里捡的……”洛淇结巴道。“园子里捡的,

不交给管家,不还给我这个主母,反而藏在袖中带走?”玉珑轻笑,“姐姐这习惯可不好。

春桃,送客。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洛大姑娘进府。”洛淇被“请”出去后,

厅内只剩玉珑与李言二人。玉珑将玉佩放在桌上,福了福身:“妾身管教不严,

让夫君见笑了。”李言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成亲三日,

他这妻子一直安静得近乎怯懦,今日却像变了个人。“无妨。”他顿了顿,

“你……可用过晚膳?”“尚未。”“那一起用吧。”这是成亲以来,二人第一次同桌用饭。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玉珑默默观察李言。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

气质温润,前世京城多少贵女倾心于他。可她直到死才知道,他心里那个人,

是已故的安阳郡主。他们年少相识,情投意合,却因皇家赐婚,安阳被迫嫁入东宫,

不久便郁郁而终。李言娶她,不过是遵从父母之命。他对她冷淡,却也从未苛待。

前世她被赶出府时,他若在京城,或许不会放任不管。“看我做什么?”李言忽然开口。

玉珑回过神,垂下眼:“没什么。只是觉得,夫君比画上更好看。”李言一怔,

耳根微微发红,轻咳一声:“食不言。”玉珑低头抿唇。原来这时候的李言,还会害羞。

接下来的日子,玉珑开始着手整顿内宅。李府人口简单,李老太爷已过世,

老太太在城外观中清修。李言父亲李尚书在任上,母亲早逝。如今府中除李言这房,

还有二房李诺一家。李诺是庶出,娶妻齐氏,正是前世将玉珑赶出府的齐家二房嫡女。

李诺不学无术,靠着李家的荫庇捐了个小官,整日与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齐氏则是个刻薄善妒的,前世没少给玉珑使绊子。这日,玉珑正在查看账本,

齐氏就带着丫鬟闯了进来。“大嫂好清闲啊。”齐氏不请自坐,翘着腿道,

“我那儿月例银子少了十两,大嫂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玉珑头也不抬:“二弟妹的月例是三十两,账房记录得清清楚楚。若少了,

该去问问你房里的丫鬟,是不是手脚不干净。”“你什么意思?”齐氏拍桌而起,

“你是说我管教无方?”“是不是,二弟妹心里清楚。”玉珑合上账本,抬眼看向她,

“另外,我正要说这事。上个月二房开支超了八十两,其中五十两是二弟在百花楼的酒钱,

三十两是二弟妹新打的头面。这些公中不出,从下月起,从二房月例里扣。

”齐氏气得脸色发青:“你敢!我要告诉老夫人!”“请便。”玉珑淡淡道,

“正好我也要问问老夫人,李家清贵门第,子弟嫖妓押妓,该当何罪。”齐氏噎住,

指着玉珑“你”了半天,最终摔门而去。春桃担忧道:“大奶奶,二奶奶会不会真去告状?

”“她不敢。”玉珑重新翻开账本。李老夫人最重门风,若知道李诺去烟花之地,

第一个饶不了他。齐氏不过是虚张声势。果然,接下来几日,齐氏安分不少。

倒是李诺来找过李言几次,话里话外说玉珑刻薄,克扣二房用度。

李言只淡淡道:“你嫂嫂掌家,自有她的道理。你若觉得不够花,我每月再贴补你二十两,

只是别再出去胡闹。”李诺讪讪而去。玉珑得知后,心中微动。前世李言从未替她说过话,

这一世却……腊月二十,李言的妹妹李三姑娘从家庙回来了。李三姑娘名婉,

是李言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五,性子骄纵。前世她看不上玉珑这个嫂嫂,三天一大吵,

五天一大闹,没少让玉珑难堪。玉珑已做好应对的准备,没想到李婉回府后,竟异常安静。

每日晨昏定省规矩十足,对玉珑也客气有礼,再没提过任何过分要求。

这日玉珑在园中偶遇李婉,她正带着丫鬟摘梅花,见玉珑来了,忙福身行礼:“嫂嫂安好。

”“三妹妹不必多礼。”玉珑看着她,“在庙中可还习惯?”“习惯的。”李婉低头道,

“静修这些时日,想通了许多事。从前是我不懂事,给嫂嫂添麻烦了。”玉珑心中诧异,

面上不显:“妹妹言重了。”又闲谈几句,李婉便借口有事离开了。她走远后,

春桃小声道:“三姑娘像变了个人似的。”玉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前世的李婉,

直到她死时都还是那副骄纵性子,怎会突然转性?除非……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让玉珑心中一凛。如果李婉也重生,那她突然的转变就有了解释。

前世李婉后来嫁得不好,夫家败落,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子艰难。或许重来一世,

她也想改变命运。腊月廿三,小年。李府上下开始忙碌准备过年。

玉珑正在指挥下人打扫祠堂,忽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大奶奶!”春桃忙扶住她。

玉珑摆摆手:“没事,许是这几日累了。”话音刚落,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她捂住嘴,

干呕起来。春桃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大奶奶,您该不会是有喜了吧?”玉珑怔住。

前世她与李言成亲三年都未有孕,这一世才一个月,难道……请来大夫诊脉,果然是喜脉,

已有一个多月。消息传到前院,李言匆匆赶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靠在榻上的玉珑,

竟有些无措。“你……感觉如何?”他问得生硬。“还好,只是有些乏。”玉珑看着他,

“夫君不高兴?”“没有。”李言走过来,在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只是没想到。”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肚子,又缩了回去。玉珑主动拉起他的手,

放在自己小腹上。“大夫说,明年八月就能见到他了。”李言的手微微颤抖,耳根又红了。

“嗯。”那一晚,李言宿在了正房。虽然只是和衣而卧,各盖一被,

却是成亲以来第一次同床。玉珑背对着他,听见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她期盼了多年的亲近,这一世来得这样轻易。可她知道,这并非因为情爱,只是责任。

也好,她想。这一世,不求伉俪情深,只求安稳度日,护住腹中孩儿。腊月廿八,

洛家传来消息,洛漓与王侍郎公子的私情被人撞破,王家坚决不认这门亲,

洛漓只得匆匆许给一个外地知县做填房,不日就要离京。同一天,洛淇上门求见,

被门房拦在外面。她在大门外哭诉玉珑不念姐妹之情,惹来不少人围观。

玉珑命人将她“请”到偏厅,当着管事婆子的面,将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包括她如何利用睿儿博取同情,如何窃取李言玉佩,如何在外败坏李府名声。洛淇面如死灰,

被“送”回洛家后,当夜就病倒了。听说她病中胡言乱语,

说什么“皇贵妃”“郡主”之类的疯话,洛老爷嫌她丢人,将她送到乡下庄子“养病”,

再无音讯。处理完这些事,玉珑只觉得疲惫。她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还未显怀的小腹。

“累了就歇歇。”李言不知何时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玉珑坐起身:“夫君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日处置了洛淇。”李言将燕窝递给她,“那种人,不值当费心。”玉珑接过碗,

小口吃着。燕窝炖得恰到好处,清香甜润。“夫君不怪我狠心?”她抬眼问。

李言沉默片刻:“你若不狠心,受苦的就是自己。”他顿了顿,

“从前我不知你在家中这般艰难。”玉珑手一顿。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她在洛家的处境,

不知道她为何会养成那般怯懦性子。这一世,他竟会去打听。“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嗯。”李言看着她,“以后有我在。”很轻的一句话,却让玉珑鼻尖一酸。

她低头继续吃燕窝,热气氤氲了眼眶。除夕这日,李府张灯结彩。因玉珑有孕,

今年的年夜饭就设在他们院子的花厅里。李言、玉珑、李婉围坐一桌,菜式虽不如往年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