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墟上的审判“被告人卫燃,犯玩忽职守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法庭里一片死寂。卫燃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的橙色号服大了一号,
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从火场里背出一个六岁小女孩时,
被坍塌的横梁砸中的痕迹。十二年的消防生涯,一千二百多次出警,
从火场里背出过三百多条人命。他的双手被火烧过、被水泡过、被钢筋划过,
粗糙得像两把砂纸。但这双手,从来没有抖过。此刻,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审判长,我有话说。”卫燃的声音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法庭的空气里。审判长皱了皱眉:“被告人,
判决已经宣判——”“我知道宣判了。但有些话,我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挤满了旁听席,
长枪短炮对准卫燃的脸。三天前,
他还是“烈火英雄”“全国消防系统十大杰出人物”“感动江城的平民英雄”。今天,
他是“玩忽职守的败类”“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该下地狱的**”。三天。
从神坛到地狱,只需要三天。“审判长,”卫燃的声音稳了下来,
“我想问旁听席上的一个人一个问题。”审判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卫燃转过头,
目光越过一排排旁听者的头顶,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香奈儿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她看起来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贵妇——得体、庄重、悲伤。但如果仔细看,
会发现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那种弧度,不是悲伤的人会有的。“林**,”卫燃说,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女人。林舒曼,
本省最大的地产集团——舒曼集团的董事长。三十二岁,身家过百亿,福布斯上榜女富豪。
也是卫燃三个月前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林舒曼微微抬起下巴,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卫燃。“你问。”“三个月前,12月18号,晚上十一点,
你的别墅着火。我带着我的队员冲进去,在浓烟里找到了你。你当时被困在三楼的书房里,
门被倒下来的书架堵死了。我用了四分钟,用手把那些木板一根一根掰开,
把你从里面拽了出来。”卫燃举起右手,掌心朝上。那只手上,
有三根手指的指甲是缺失的——被木板掰断的。“我背着你从三楼往下跑。楼梯烧塌了,
我抱着你从二楼跳下去。我用我的身体垫在你下面。你的腿骨折了——跳下来的时候撞到了。
我的后背被地上的钢筋扎了一个洞。”他转过身,
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肩胛骨,
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我救了你。我把你从火里背出来,用我的命换了你的命。
”他转回来,看着林舒曼。“然后你告诉我——是我故意放的火?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林舒曼的脸色变了一瞬——那一瞬间非常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卫燃捕捉到了。当了十二年消防员,
他见过太多火灾现场的痕迹——每一场火都会留下痕迹,每一个撒谎的人也会。
林舒曼的表情变化,就是痕迹。“卫燃,”林舒曼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在法庭上说话,要讲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诬告你?”“我没有证据。”卫燃说。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没有用。”卫燃笑了——笑容很苦,但也很坦然,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件事。我记得我救过你。我记得你的脸。
我记得你在我背上时的重量。”“有一天,当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你会想起,
在你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你口中的‘罪犯’——是救过你命的人。”他转过身,
面向审判长。“审判长,我没有话说了。”法警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出了法庭。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卫燃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穿着消防队的制服,
肩上的徽章擦得锃亮。他的坐姿很正,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松树。贺兰山。
卫燃的徒弟。他一手带出来的消防员。他跟了卫燃六年,从一个小白愣头青,
成长为队里的骨干。
卫燃教他怎么穿装备、怎么用破拆工具、怎么在浓烟里辨别方向、怎么在火场里保持冷静。
他教他的最后一件事,是在三个月前的那场大火里——“小山,你跟在我后面。我去三楼,
你在一楼搜。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贺兰山没有回头。他按照卫燃的指令,
在一楼搜救,找到了两个被困的保姆,把她们安全带出了火场。而卫燃在三楼找到了林舒曼,
背着她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后背被钢筋扎穿,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住院期间,
贺兰山来看过他一次。只有一次。那次,贺兰山站在病床边,看着浑身缠满绷带的卫燃,
沉默了很久。“师父,”他说,“对不起。”卫燃以为他在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没事,
又不是你放的火。”卫燃笑了笑。贺兰山没有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师父,以后……你自己保重。
”卫燃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贺兰山说的“对不起”,
不是“我来晚了”。是“对不起,我要背叛你了”。因为在卫燃住院期间,
林舒曼的律师找到了贺兰山。他们说,
只要贺兰山愿意作证——“证明卫燃在火场中有玩忽职守的行为”——就可以给他一笔钱,
足够他在武汉买一套房,足够他提前退休,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贺兰山犹豫了多久?
卫燃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一周,也许只有一分钟。但最终,他点了头。在法庭上,
贺兰山作为控方证人出庭作证。他说:“卫燃在火场中没有按照规定的搜救流程操作,
他独自上楼,没有携带必要的通讯设备,导致指挥中心无法联系到他……”每一句话,
都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是的,
卫燃没有带通讯设备——因为通讯设备在高温下失灵了,他在进火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是的,他没有按照“规定流程”——因为“规定流程”是每层楼安排两个人搜救,
但那天晚上队里只有四个人值班,林舒曼的别墅有四层楼,一千二百平米。如果不分开搜救,
等他们按照“规定流程”搜完,林舒曼早就烧死了。贺兰山知道这些。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需要那笔钱。卫燃经过贺兰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贺兰山低着头,没有看他。
“小山,”卫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贺兰山能听见,“**手术费,够了吗?
”贺兰山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燃没有等他回答。法警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出了法庭。身后,贺兰山趴在椅背上,
无声地哭了。他妈妈的手术费,够了。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睡一个安稳觉了。
第二章铁窗卫燃被送到了江城监狱。入狱的第一天,
剃头、拍照、领号牌、换囚服、分配监舍。他的编号是0612。这个数字,
他永远不会忘记。因为0612是他当消防员时的编号。那时候,
0612是“英雄”的代名词。现在,0612是“囚犯”的代号。同一个数字,
不同的世界。监舍是一间六平米的房间,上下铺,住四个人。
卫燃被分到了上铺——床板硬得像石板,枕头薄得像一张纸。
他的室友有三个:一个因为合同诈骗被判了十年的前老板,
一个因为聚众斗殴被判了六年的混混,还有一个因为交通肇事被判了四年的货车司机。
三个人在卫燃进来的时候,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合同诈骗犯老周问。“被冤枉的。”卫燃说。老周笑了:“这里每个人都是被冤枉的。
”卫燃没有接话。他爬上上铺,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在想一件事——怎么翻案。林舒曼指控他的罪名有两个:第一,
玩忽职守——说他在火场中“擅自行动,违反操作规程”,导致救援延误,
造成林舒曼腿部骨折(那明明是从二楼跳下来时造成的)。第二,
故意伤害——说她腿上的伤是卫燃“故意摔的”,目的是“勒索高额报酬”。荒谬。荒唐。
荒诞。但检方有“证据”——贺兰山的证词,加上一份所谓的“火灾调查报告”,
上面写着“起火点疑似在书房,有故意纵火嫌疑”。而卫燃是第一个进入书房的人。
林舒曼的律师在法庭上说:“卫燃为了制造‘救人英雄’的人设,故意在书房纵火,
然后‘救’出林舒曼,以此勒索高额报酬。这是典型的‘制造需求再满足需求’的犯罪心理。
”卫燃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他当了十二年消防员,救过三百多条人命。
他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一分钱的报酬。他甚至连锦旗都不让家属送——“挂着碍事”,他说。
但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那场火烧掉了所有的证据。
他的随身摄像机在高温中损坏了,里面的存储卡被烧成了焦炭。
火场的监控系统在火灾中全部损毁。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出警的四个队员——除了贺兰山,
其他三个人都“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是真的记不清,还是不敢说?卫燃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人帮他,他就要在这间六平米的监舍里,度过十二年的时光。
十二年。他今年三十四岁。十二年后,他四十六岁。
一个四十六岁的、有犯罪记录的前消防员,能做什么?卫燃不敢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火场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越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慌乱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开始分析。林舒曼为什么要陷害他?动机是什么?她是一个身家过百亿的女富豪,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消防员。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除了那场火灾。
除非——那场火灾本身就有问题。卫燃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在他冲进林舒曼的书房时,
他注意到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这个细节在当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火灾中窗户被烧炸是常有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
那扇窗户的玻璃是完好的。它是被推开的,不是被烧炸的。冬天。晚上十一点。零下三度。
一个住在三楼的人,在冬天深夜,为什么要开窗?除非——她需要让什么东西进来。
或者——她需要让什么东西出去。卫燃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场火,
是林舒曼自己放的。但为什么?一个身家百亿的女富豪,为什么要烧自己的房子?
除非——那栋房子里有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卫燃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第三章狱中布局江城监狱有一个消防队。对,
监狱里也有消防队。因为监狱本身也是一个需要防火的重点单位。
监狱消防队的成员都是从犯人里选的——有消防经验的人优先。卫燃入狱后的第五天,
就被调到了监狱消防队。这是他主动申请的。他在入狱第一天就找到了管教,说:“报告,
我以前是消防员,我可以帮监狱做消防检查。”管教看了他一眼,查了他的档案——果然,
十二年的消防经验,消防系统十大杰出人物。“行,你去消防队吧。
”监狱消防队的工作很简单——检查灭火器、检查消防栓、检查疏散通道。
机械、重复、无聊。但卫燃需要这个工作,不是因为他喜欢检查灭火器,
而是因为——监狱消防队有一台电脑。那台电脑不能上网,
只能运行监狱内部的消防管理系统。但它有一个USB接口。如果能搞到一个U盘,
如果能往那台电脑里装点什么东西——但卫燃没有U盘,
也不知道怎么在那台电脑上做任何操作。这个思路行不通。他又观察了几天,
发现了一个更可行的办法。监狱里有“亲情电话”——每个犯人每周可以打一次电话,
每次十分钟,只能打给直系亲属。卫燃的父母在他十九岁那年死于一场火灾——对,火灾,
这也是他选择当消防员的原因。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直系亲属。
但他有一个不是直系亲属、却比任何人都亲的人。老赵。赵德柱,五十八岁,退休消防员,
卫燃的师父。卫燃十九岁入行,就是老赵带的他。
装备、怎么用破拆工具、怎么在火场里判断建筑结构的稳定性、怎么在浓烟里找到逃生的人。
老赵没有孩子。他的妻子在十年前去世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过。他把卫燃当儿子看,
卫燃也把他当父亲看。卫燃出事之后,老赵是唯一一个还相信他清白的人。但卫燃在监狱里,
怎么联系老赵?他想到了监狱消防队的队长——一个叫刘铁的管教。刘铁四十出头,当过兵,
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大,但心很细。
他对卫燃不错——可能是因为卫燃的消防经验确实帮了监狱很多忙。卫燃花了两周的时间,
取得了刘铁的信任。他帮监狱消防队重新制定了消防检查流程,发现了三处潜在的火灾隐患,
还培训了一批新人怎么用灭火器。刘铁对他的态度从“不错”变成了“很信任”。“卫燃,
”有一天刘铁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消防员。你不该待在这里。
”“刘教,”卫燃放下筷子,“我想求你一个事。”“什么事?”“我想打一个电话。
不是亲情电话——我知道规定,我没有直系亲属。但有一个老人,他七十岁了,身体不好,
一个人住。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知道他好不好。”刘铁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不符合规定——”“刘教,我知道。但我只要三分钟。就三分钟。
我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刘铁看着卫燃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
不像一个罪犯的眼睛。“……好吧。但就这一次。就三分钟。”“谢谢刘教。”第二天中午,
刘铁把卫燃带到了他的办公室,把电话递给他。卫燃的手指在发抖。他拨了老赵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第四声响完,电话被接起来了。“喂?”老赵的声音苍老了很多,
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赵叔,是我。卫燃。”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卫燃?!
”老赵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你在哪儿?你打的是哪里的电话?”“赵叔,
我在监狱里。这个电话不方便多说。我只有三分钟。”“你说。你说。”“赵叔,
那场火有问题。我觉得是林舒曼自己放的。但我没有证据。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林舒曼的书房——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冬天,
零下三度,她不可能开窗。除非——她需要让什么东西进来,或者让什么东西出去。
”“你是说——”“我怀疑有人在火灾前进入了那间书房,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从窗户离开了。那栋别墅外面没有监控——我出警的时候注意过。
但如果有人从窗户进出,外墙的空调外机上可能会留下痕迹。”“我懂了。我去查。
”“赵叔,还有一件事。”“什么?”“贺兰山。他……他在法庭上作了伪证。
但他不是坏人。他妈妈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林舒曼的人用这个收买了他。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孩子……唉。”“赵叔,你不要怪他。
要怪就怪我——我没有早点知道他家的情况。如果我早知道,我会帮他的。
”“你现在还在帮他说好话?”“他是我的徒弟。我教了他六年。他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