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微雨,细细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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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宴知辞走后,宴老夫人屏退左右,拿过那封盖了印的文书,递给她,声音疲乏。

“雪落。这是你要的东西。”

“待账房核完嫁妆单子,这文书便能生效。”

宴老夫人顿了顿。

“只是......还需一日。”

江雪落抬眸,心知肚明。

宴老夫人避开她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明日是你公公三年忌日。侯府要开祠祭拜,阖府同席用饭。”

她转回头,握住江雪落的手,眼睛里带着恳求:“就当送老身一程。明日陪他吃完这顿饭,往后你们各走各路,老身再不留你。”

江雪落静了静,眼睫微颤,半晌才应道:“好。”

第二天,家宴开始后,江雪落牵着弯弯入席。

宴老夫人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未说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宴知辞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清姬。

清姬今日打扮得极为素净,微垂着头,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大病初愈。

宴老夫人脸色陡然沉下。

清姬走到宴老夫人跟前,双膝跪地,脊背压得极低。

“老夫人。”

她声音轻柔,带着怯意。

“昨日是奴家不懂事,冲撞了您。今日是侯爷父亲忌日,奴家不敢叨扰,只想来给您磕个头,赔个罪。”

宴老夫人却只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没有叫她起来。

清姬便只好一直跪着。

一炷香。两炷香。

她背上有伤,昨日那二十鞭虽敷了药,却远未愈合。此刻跪得久了,素衣下的伤口便崩开了,鲜血渗透了白纱,透出一片淡粉。

她却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宴老夫人终于搁下筷子,倦声道:“下去吧。侯府忌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清姬松了口气,赶忙叩首:“是。”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膝弯却软了一下,赶忙扶着身旁的桌子,稳了稳身子。

目光无意间略过江雪落给弯弯喂菜的画面,心中一堵。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有这么可爱的孩子,这么美满的生活?

妒火烧得她心神不宁。

清姬咬了咬牙,突然抬头看向江雪落:“夫人,昨日是奴家失仪,求夫人莫怪。奴家卑贱之人,原不该入侯府......”

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

江雪落抬眸看她。

清姬此时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垂着眼睫,姿态谦卑。

“夫人大人大量,定能体恤奴家身不由己......”

说着,她弯身行礼,为她奉茶。

江雪落微微蹙眉,终究伸出手去。

快要接过时,清姬却悄悄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唇角微勾,下一秒,身子猛然向后仰去。

“夫人!”

茶杯“啪嗒”一声,碎片四溅。

她刻意的惊叫出声,惊慌间竟撞翻了身后的柜子,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瞬间传遍了全身,她忍不住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一缕鲜血,突然从她的裙子下缓缓流出。

清姬蓦然睁大了眼睛,泪流满面:“孩子......我的孩子......侯爷......”

霎时间,满座死寂。

宴知辞瞳孔骤缩,随即猛然望向江雪落,声音冰冷:“你居然敢推她?”

江雪落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中了计,神色难看:“我没有。”

宴知辞却充耳不闻。

他俯身将清姬抱起,冷声吩咐道:“来人!将江氏关入水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一旁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动,将江雪落压了下去。

到了水牢,刚一推开铁门,扑面便是一股子经年不散的腐臭。

江雪落被侍卫推进去,吊进那一池水中。

一阵冰寒瞬间从脚踝开始传遍了全身。

她打了个剧烈的寒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等到侍卫离开后,铁门轰然合拢。

黑暗中,江雪落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的腥臭充塞鼻腔,有东西从她腿边游过,滑腻腻的触感擦过小腿。

她猛的一缩,铁链哗啦作响。

好像比方才更冷了,她的指尖开始发麻,接着是手掌,腕臂想攥紧拳头,可手指已不听使唤。

脚踝忽然一阵细密的刺痛。

有什么东西在啃她。

细细碎碎的啮咬,一阵一阵,像钝齿反复磨着皮肉。她猛的蹬腿,那东西惊退了,可不过片刻,又游回来。

她咬紧牙关,低头去看。

黑漆漆的水面,什么也照不见。

她忽然想,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发髻散了吧。衣襟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色一定白得像鬼。若是弯弯看见,定要吓哭。

弯弯。

她闭上眼,拼命去想女儿的脸。

弯弯还在等她。

她绝不能死。

江雪落靠着对弯弯念想,撑了许久,直至脸色发白,浑身乏力,亦是不敢松懈半分,她不能睡,不能闭眼......

不知又过了多久,铁门终于开了。

刺目的光一下子灌了进来,她下意识的闭眼,感到有人将她从水中拖起,解开了绳索。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跪下去。

突然有人扶住了她。

江雪落抬眸,看见宴老夫人眼眶都红透了,双唇紧抿,什么都没说,只将自己大氅解下,紧紧裹在她身上。

“好孩子,受苦了......”

宴老夫人声音哽咽。

“嫁妆单子已经核完了,你随时可以搬走。”

“这侯府......对不住你。老身......也对不住你。”

江雪落却只是摇头,向宴老夫人欠身:“多谢老夫人。”

随即回到了院子里,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

江雪落坐在车里,搂着女儿。

车子驶过长街。路过城南那处母亲留给她的,她曾以为永远不必启用的退路。

江雪落掀帘去看,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很烫。

像七年前洞房夜那支红烛,一滴一滴,烧穿了她用七年光阴织就的那场大梦。

车子驶出了城,她放下帘子。

也罢,从此,此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