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凌晨两点抬出去的。
白布盖着,但一只手滑出来了,垂在外面。鲜红的指甲,在楼道灯光下亮得刺眼。那手像鸡爪一样勾着,僵硬得不像真人。
楼里好几家门开了条缝,眼睛贴在门缝上看。
没人出来。
大家只是看着,看着担架抬下去,看着赵大勇搂着豆豆跟下去,看着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在楼下红蓝交错地闪。
我回到家,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嘴,那些粉色的蕾丝花边,一团一团,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凌晨四点,我起来抽烟。
厨房窗户对着小区院子,能看见302那户。灯还亮着,人影晃动,警察还在里面。
对门401的刘婶也起来了,在阳台上晾衣服。我们两家的阳台挨着,她看见我,凑过来小声说:“小周,你看见了?”
“嗯。”
“哎呦,造孽啊。”刘婶压低声音,“我就说嘛,干那行的,迟早出事。”
我没接话。
“你说会不会是客人?”刘婶自顾自地说,“那种地方的人,招惹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警察会查的。”
“查什么呀。”刘婶撇撇嘴,“这种女人死了,谁真当回事?也就走个过场。”
天快亮的时候,警察才撤。
我从窗户看见赵大勇回来,一个人,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白天我请了假。
九点多,敲门声又响了。
是陈警官和李警官。
“周先生,再了解一下情况。”陈警官进门,换了鞋套。
我们坐在客厅,李警官拿出记录本。
“你跟楼下那家熟吗?”
“不算熟。”我说,“就楼道里碰见打个招呼。”
“你昨天说,那孩子来敲你的门。他为什么不敲别人家的门,专门敲你的?”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给他买过冰棍。”
有一次在楼下小卖部,豆豆盯着冰柜看,手里攥着五毛钱。最便宜的雪糕也要一块。我正好在旁边,就给他买了一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飞快跑回家了。
“你知道他妈妈是做什么的吗?”陈警官问。
我顿了下:“听说过。”
“听谁说的?”
“楼里人都在说。”
陈警官点点头:“你觉得她丈夫知道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我看赵大勇的样子,不像知道。”我斟酌着说。
“嗯。”陈警官不置可否,“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哪里?”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这个。
“你最后一次见死者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五点吧,我下楼拿快递,看见她出门。穿着……挺艳的裙子。”
“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点了下头。”
两位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陈警官突然回头:“对了,那些蕾丝花边,你觉得会是从哪来的?”
我摇摇头。
“内衣上的。”陈警官像是自言自语,“而且不是新的,是用过的。”
这句话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警察走后,我下楼扔垃圾。
在楼道里碰到刘婶,她拎着菜篮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小周,你知道吗?警察在楼里问了一圈。”
“问什么了?”
“问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陌生人,听见什么动静。”刘婶说,“我说我听见了,大概八点多,楼下有争吵声。一男一女。”
“能听清说什么吗?”
“听不清,但吵得挺凶。”刘婶压低声音,“我还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你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啊。”刘婶顿了顿,“不过我没说全。”
“什么意思?”
刘婶左右看看,楼道里没别人,她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见那男的说了一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那事捅出去’。”
“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刘婶说,“但肯定是要紧事,不然不会拿来威胁人。”
扔完垃圾回来,我在302门口停了一会儿。
门上贴了封条。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警察搜过了,翻得挺彻底。
“周叔叔。”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豆豆从楼梯走上来。
“你怎么……”我这才想起,孩子昨晚被警察带去问话,现在大概是送回来了。
“爸爸让我先回家。”豆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叔叔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看着他,“你爸爸呢?”
“还在派出所。”豆豆掏出钥匙,踮脚开门。封条只贴在门上,门锁还能开。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行。”豆豆说,“我习惯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
“要不……”我话到嘴边又改了,“有什么事就上楼敲我的门。”
豆豆点点头,进去了。
门关上,楼道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