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之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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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念之,是人人夸赞的乖乖女。妹妹苏念慈,是处处闯祸的坏丫头。

我和妹妹从小相看两厌。她看不起我装,我看不上她俗。直到订婚那晚,未婚夫当众羞辱我。

一向与我水火不容的妹妹为我抡起了酒瓶。她带人冲进包厢,反手就表演了一个手撕渣男。

那天我才知道她恨了我十八年,也护了我十八年。1苏家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这在青城不是什么秘密。而这对双胞胎,却像仇人一样长大。我叫苏念之,妹妹叫苏念慈。

名字是爷爷取的,取自“念之念慈”,意为姐妹情深,互相惦念。可偏偏,

我和念慈活成了这个名字的反义词。从小到大,

认识我们的人都说过一句话:“你们俩真是亲姐妹?怎么一点都不像?”长相上,

我们确实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杏眼,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薄唇。但气质上,南辕北辙。

我遗传了母亲的温婉,从小安静乖巧,说话轻声细语,喜欢穿浅色的连衣裙,

走路的时候裙摆都不会乱晃。邻居阿姨们见了我就夸:“之之这孩子,真是大家闺秀的胚子。

”念慈则完全随了父亲的暴脾气。不,她比父亲还离谱。她三岁就能把幼儿园的滑梯拆了,

五岁跟男孩子打架把人打哭,七岁那年因为老师批评了她一句,

她把人家的教案撕成碎片撒了一地。“苏念慈,你能不能像个女孩子?

”母亲每次被叫到学校,回来都要崩溃。念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两条腿翘上茶几,

吊儿郎当地说:“不能。像姐姐那样装模作样?累不累啊?”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头都没抬。从有记忆开始,念慈就是这样。她好像天生看我不顺眼:我穿白裙子,

她就故意往我身上泼墨水;我考了第一名,

她就在我的奖状上画乌龟;我攒钱买了一只漂亮的水晶发卡,她当天就给我摔碎了。

母亲为此打过她无数次,每次她都梗着脖子不认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她每次都是这一句。我从不跟她吵。在苏家,一个孩子乖,

一个孩子闹,乖的那个天然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我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

所有人都会站在我这边。小时候我甚至为此暗暗得意过。

2我们的童年是在青城老城区的一栋旧楼度过的。爸爸苏卫国在运输公司开货车,

妈妈林秀芝在一医院当护士。家境算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拮据。唯一的问题是,

两个人养两个孩子,精力和金钱都要掰成两半用。双胞胎家庭,最怕的就是比较。

偏偏苏家最不缺的就是比较。“之之这次又考了第一名,念慈你怎么又垫底?

”“之之钢琴过了六级,念慈你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之之多文静啊,

念慈你像个疯丫头一样,以后怎么嫁人?”这些话,我听了十八年,念慈也听了十八年。

每次被比较,念慈就会摔东西,会顶嘴,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墙。而我会安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低着头,露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于是大人们更加心疼我,更加厌恶念慈。

“之之真是太可怜了,摊上这么个妹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有多虚伪。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十二岁的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爸爸出车回来,带了两件羽绒服。

一件是浅粉色的,一件是深蓝色的。“之之穿粉色,念慈穿蓝色”。我接过粉色那件,

摸了摸面料,软软的,很舒服。念慈却一把抢过粉色那件:“凭什么她穿粉色?我要这件!

”“你姐姐穿粉色好看,你穿蓝色就行”。“我不要!凭什么什么好的都给她?

”念慈把蓝色那件摔在地上,踩了两脚。爸爸大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念慈的脸顿时肿了起来。那天晚上,我路过念慈的房间,听到她在里面小声地哭。

“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是她的...我也想要粉色的,

我也想要爸爸妈妈夸我...凭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念慈从来没有被偏爱过。而我,

一直被偏爱着。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让着念慈。但念慈不领情。“苏念之,你少在那假惺惺的!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不是可怜你。”“你就是!”“你就是想让我欠你的,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当你的好姐姐,我继续当我的坏妹妹!苏念之,你虚伪透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3十六岁那年,

母亲被查出乳腺癌早期。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学校准备月考。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委婉地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念慈知道了吗?她会不会崩溃?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念慈没有崩溃。

她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瞒着所有人,去打了三个月的工。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每天放学后去夜市烧烤摊帮忙串串、洗碗,从下午六点干到凌晨两点,

回到家满身的油烟味,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

她把赚来的六千块钱拍在爸爸面前:“给妈治病。”父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打工挣的。”“别问那么多,拿去用就是了。”爸爸红了眼眶,

想说点什么,但念慈已经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那天晚上,我敲了念慈的门。

“滚。”她在里面说。我没滚。**着门坐在地上,小声说:“念慈,对不起。

”门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到她说:“苏念之,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道歉?

你以为你是谁啊?圣母玛利亚?”“我不是。”“你就是。”“你永远都是对的,

永远都是好人,永远都在道歉。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对不起的时候,

我都觉得自己像个**?”我愣住了。“你考第一名的时候,老师夸你,我一点都不嫉妒。

但你每次考完试都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补习’,我就特别想揍你。”“你穿白裙子好看,

我也不嫉妒。但你每次穿了之后都要问我‘念慈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就想把你裙子撕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种‘我在让着你’的姿态有多恶心吗?”我坐在门外,眼泪无声流下。

她说得对。我一直在提醒她——你不如我。“念慈......我改。”我说。“你改不了。

”她疲惫地说,“苏念之,你就是这种性格。你改不了的。我也改不了。所以你就别管我了,

当好你的好学生、好女儿,以后嫁个好人家,过你的好日子。别来烦我。

”念慈恨的从来不是我。她恨的是那个永远正确的我,恨的是那个永远被偏爱的我,

恨的是那个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她的我。而我最对不起她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一切,

却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妈妈的病最终治好了,家里欠了一**债。爸爸更加拼命地跑车,

妈妈病愈后也回到了医院上班。我更加努力地学习,拿遍了学校所有的奖学金。

念慈则彻底放飞了自我。她辍学了。高二那年,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办了退学手续。

父亲知道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母亲哭了一个星期。念慈站在客厅中间,

面对父母的怒火和眼泪,面无表情地说:“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在学校浪费时间,

不如出去赚钱。姐成绩好,让她继续读。我供她。”这句话像一把刀,

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我不要你供!”我站起来,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失控,“苏念慈,

你给我回去读书!”她看了我一眼,嘲讽道:“苏念之,你能不能别管我?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你姐!”“你比我早出生三分钟而已。”她嗤笑一声,“别拿姐姐的架子压我,

你不配。”她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妈妈趴在沙发上哭,

爸爸坐在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站在窗前,看着念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小时候,念慈被同学欺负,她回来没有告状,

而是自己拎着棍子去找那个同学算账。我偷偷跟在她后面,看到她以一敌三,

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赢了。她回来的路上,一瘸一拐的,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看到躲在墙角偷看的我,恶狠狠地说:“看什么看?滚回去写你的作业!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化了一半的奶糖,扔给我。“别跟爸妈说。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握着那颗化了的奶糖,站在墙角,

哭得稀里哗啦。从那以后,念慈就出去闯荡了。她去了南方,具体做什么,家里没人知道。

她偶尔会给家里打电话,但从来不跟我说话。“姐在不在?”她每次打电话都会先问这一句。

“在,你要不要跟她——”“不用。挂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交流。4时间过得很快。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回到青城,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稳定,

收入尚可,长得也还算拿得出手。在青城这个三线城市里,

我算是标准的‘适婚优质女青年’。追求我的人不少,但我一个都没看上。不是眼光高,

而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人应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跟我一样喜欢安静,

喜欢看书,喜欢在午后的阳光里喝一杯茶,聊一聊诗词歌赋。说白了,我想找一个男版的我。

然后我遇到了陆衡。陆衡是青城本地一家地产公司的项目经理,比我大三岁,长相斯文,

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聊了一小时的王维和孟浩然。

我以为我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人。我们在一起两年,感情一直不温不火,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成年人的爱情不就是这样吗?细水长流,平淡是真。但是陆衡一直想更进一步。“念之,

我们都在一起两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他每次提出这个要求,都被我委婉地拒绝。

“你是不是不爱我?”陆衡问过很多次。“我爱你的。”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我只是...需要时间。”陆衡会叹一口气,然后说:“好,我等你。

”我以为他会一直等下去。我错了。念慈在外面闯了六年,二十二那年回了青城。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染着栗色的短发,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腿上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马丁靴。

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翘着二郎腿,正在看电视。“你谁啊?”我下意识地问。

她转过头来,那张跟我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苏念之,你是不是瞎?

连你亲妹妹都不认识了?”我愣住了。六年不见,念慈变了很多。她瘦了,也高了,

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念慈?”我放下包,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嗯哼。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还是老样子啊,沈念之。白裙子,

平底鞋,素面朝天。无趣。”我:“......”果然,还是那个念慈。“你怎么回来了?

”我问。“想回就回了。”她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不欢迎?”“没有。”我坐到她对面,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爸妈呢?”我问。“妈在做饭,爸还没回来。

”念慈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我跟你说,妈的手艺退步了,刚才尝了一口她做的红烧肉,

咸得要命。”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还是这样,说话永远不中听,但每一句都透着亲昵。

“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念慈看了我一眼,简短地说“还行,

饿不死。”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对了——”她走到门口,

忽然回过头来:“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我点点头。“什么样的人?

”“斯文、有礼貌、喜欢诗词...”“行了行了,”念慈摆摆手,

“一听就是跟你一样无聊的人。”她进了浴室,砰地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她说我无聊,而是因为她回来了。

那个恨了我十八年、也被我辜负了十八年的妹妹,回来了。5念慈回来后,

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她在青城开了一家小酒吧,就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大,装修也简单,但生意出奇地好。她的朋友很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每天都有人来酒吧找她喝酒聊天。我偶尔会去她的酒吧坐坐,但每次都被她嫌弃。“苏念之,

你能不能别穿着你的白裙子来我这儿?跟个纸人似的,影响我生意。”“苏念之,

别喝果汁了,来杯酒行不行?你都二十多了还喝果汁,丢不丢人?”“苏念之,

你别坐那儿了,挡着我招财猫了。”每次她怼我,我都笑笑不吭声。

倒是她那些朋友看不下去了:“慈姐,你别老怼你姐啊,多温柔一人。

”念慈翻个白眼:“温柔个屁,她就是装的。”我端着果汁,笑眯眯地说:“念慈说得对,

我就是装的。”她那些朋友面面相觑,搞不懂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其实我也搞不懂。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念慈的“攻击”当成敌意。

我开始学着去理解她话里藏着的东西。陆衡第一次见念慈,是在我家。那天他来找我,

正好念慈也在家。“你就是念慈?”陆衡笑着伸出手,“你姐经常提起你。”念慈没握手,

而是叼着棒棒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上扫到下,从左扫到右。“你就是陆衡?

”她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对。”“你喜欢我姐什么?”“念慈!”我瞪了她一眼。

“没事没事。”陆衡笑着摆手,“我喜欢念之的温柔、善良、知书达理。”念慈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