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巢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将靖安侯府的青瓦洗得发亮,
也洗出了庭院里几处泥泞。沈知月站在沁芳院的垂花门下,指尖捻着一方绣满缠枝莲的锦帕,
指节微微泛白。她抬眼望向府门方向,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夹杂着丫鬟们低低的议论,
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今日,是真千金回府的日子。十八年前,
靖安侯沈毅与夫人柳氏的嫡女刚出生,便恰逢府中遭遇流寇,混乱中被人调换。
柳氏痛失爱女,却在乱葬岗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心疼不已,
便当作亲生女儿养了十八年,取名沈知月。直到半个月前,
当年参与调换的乳母临终前吐露真相,侯府才终于寻回了真正的嫡女——沈知微。
沈知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锦裙,裙摆上的珍珠是去年生辰柳氏送的,
腕间的玉镯是沈毅亲赐的。这些东西,本该是属于沈知微的。她从小在侯府长大,
被柳氏捧在手心,被沈毅视若珍宝,被老夫人疼惜不已。侯府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她享受了十八年,可如今,这些都要被收回去了。“**,您别站在这儿吹风,仔细着凉。
”贴身丫鬟晚翠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劝道。沈知月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才稍稍缓过神。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没事,迟早要见的,早一刻晚一刻,
没什么区别。”晚翠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跟着沈知月十八年,
看着她从襁褓里的小婴儿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知道她娇纵,知道她任性,
却也知道她心底不坏。可谁能想到,她竟然不是侯府的亲生女儿?正说着,
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紧接着,是老夫人沉重的咳嗽声,还有柳氏压抑的哭声。
沈知月深吸一口气,将茶杯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理了理裙摆,一步步往前厅走去。她知道,
这场戏,该开场了。前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主位上,老夫人沈周氏面色沉郁,
手里的拐杖一下下敲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左侧坐着靖安侯沈毅,他身着绯色官袍,
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右侧的柳氏,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身边站着一个身着粗布青裙的少女。那少女便是沈知微。她身形纤细,
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浅蜜色,眉眼却极为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山野特有的坚韧与质朴。
她站在柳氏身边,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显然是怕惹侯府的人不快。而沈知月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沈知微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卑。
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占据了十八年身份的“姐姐”,竟然会如此年轻,如此华贵。
柳氏看到沈知月,眼神瞬间复杂起来。她既心疼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又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心存芥蒂——半个月前真相刚揭开时,沈知月又哭又闹,
说侯府骗了她,说柳氏不爱她,闹得整个侯府鸡犬不宁。“月儿,过来。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威严。沈知月缓步走上前,
没有像市井流言里那样撒泼打滚,也没有恶语相向,只是对着老夫人、沈毅和柳氏,
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老夫人,父亲,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没有一丝颤抖。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他们都以为,沈知月会闹,会骂,会歇斯底里地反抗。
毕竟,谁能甘心放弃十八年的锦衣玉食,回到乡下去做个普通农户?可她没有。
沈知微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华贵的少女,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
她以为沈知月会恨她,会欺负她,可眼前的沈知月,安静得不像话,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柳氏的眼圈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轻声说:“月儿,
你……都知道了?”“是。”沈知月点头,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柳氏,“女儿知道了,
姐姐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侯府的嫡**,从来都该是她。”她的话一出,
前厅里再次陷入死寂。沈毅眼中的复杂多了几分欣慰,老夫人脸上的沉郁也淡了些许。
他们养了沈知月十八年,对她并非没有感情,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认回亲生女儿。
如今沈知月如此懂事,倒让他们少了几分愧疚,多了几分怜惜。只有沈知微,
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她小声说:“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沈知月看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温和:“姐姐不必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十八年的缘分,是我占了你的身份,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顿了顿,
继续道:“从今往后,侯府的一切,姐姐都该拿去。我只是个占了别人身份十八年的外人,
以后……我会搬出去住,不会再打扰你们。”这话一出,柳氏瞬间哭出了声。她快步走上前,
拉住沈知月的手,哽咽道:“月儿,你胡说什么!你也是娘的女儿,在娘心里,
你和知微一样重要!侯府永远是你的家,你哪里都不用去!”老夫人也开口道:“是啊,
月儿,你懂事得让人心疼。知微刚回来,还需要人照顾,你是姐姐,以后你们姐妹互相扶持,
好好过日子,便是了。”沈毅也点了点头:“月儿,你能这么想,很好。
以后你和知微都是侯府的女儿,没人会区别对待你们。”沈知月看着柳氏通红的眼睛,
看着老夫人眼中的怜惜,看着沈毅温和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她知道,想要活下去,
想要体面地活下去,唯一的路,就是懂事,就是退让,就是让侯府众人对她心存愧疚。
“母亲,老夫人,父亲,”沈知月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们。只是,
我占了姐姐的身份十八年,心里终究过意不去。姐姐刚回来,很多规矩都不懂,我留在府里,
还能帮着母亲教教姐姐,等姐姐熟悉了侯府的一切,我再搬出去,也不迟。”这番话,
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给了侯府一个台阶下,还顺便拉近了和沈知微的关系。
柳氏果然更加心疼她了,擦了擦眼泪,点头道:“好,好!那你就留下来,教知微规矩。
娘知道你懂事,知微有你这个姐姐,是她的福气。”沈知微也连忙点头,
小声说:“谢谢姐姐。”沈知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知道,第一步,她走对了。
2初露锋芒,收服人心沈知微回府的日子,靖安侯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柳氏忙着给沈知微添置新的衣物首饰,老夫人亲自带着沈知微熟悉侯府的规矩,
沈毅也特意请了先生,教沈知微读书写字。而沈知月,则主动承担起了“姐姐”的责任,
每天陪着沈知微,教她侯府的礼仪、规矩,教她如何打理自己的衣物,如何和下人相处。
沈知微性子单纯,又带着几分自卑,对沈知月极为依赖。她觉得沈知月懂的多,人又温柔,
便什么都愿意跟着沈知月学。府里的下人也看在眼里,纷纷议论:二**是真的懂事,
不仅没有为难真千金,还尽心尽力地教她,反观真千金,倒是个怯生生的性子。
这些话传到沈知月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人心是靠慢慢收服的。
侯府的下人最是现实,谁得势,谁受宠,他们就往谁那边靠。如今沈知微刚回府,根基不稳,
她主动示好,既能让柳氏、老夫人对她更加满意,又能让沈知微对她心存感激,一举两得。
这日,柳氏带着沈知微和沈知月去花园赏花。沈知微穿着一身粉色罗裙,头上插着珠花,
却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她站在柳氏身边,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却又不敢多看。柳氏拉着她的手,笑着说:“知微,以后这侯府的花园,你想来就来,
想玩就玩,不用拘束。”“谢谢母亲。”沈知微小声道谢。沈知月站在一旁,
看着满园的牡丹,忽然指着一朵开得最盛的红牡丹,对身边的丫鬟晚翠说:“晚翠,
把那朵牡丹摘下来,给姐姐插在发间。”晚翠愣了一下,连忙上前,
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朵牡丹,递给沈知微。沈知微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姐姐,不用的,
这花太贵重了……”“姐姐不必客气,”沈知月笑着说,“这牡丹开得这么好,
正配姐姐的气质。姐姐刚回府,还没有像样的首饰,先用这朵花点缀一下,等过几日,
母亲给你添置了新的珠翠,再换下来就是。”柳氏也笑着说:“是啊,知微,你姐姐说得对,
这花配你正好。”沈知微这才红着脸,接过那朵牡丹,插在发间。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沈知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微微放松。沈知微是个简单的姑娘,
只要对她好一分,她就会记一辈子。收服这样的人,远比收服那些心思深沉的人要容易得多。
正说着,府里的管事妈妈张妈妈走了过来,躬身道:“夫人,二**,大**,
厨房那边备好了点心,要不要现在过去用些?”柳氏点了点头:“好,带我们过去吧。
”一行人来到花厅,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点心和茶水。沈知月拿起一块桂花糕,
递给沈知微:“姐姐,尝尝这个,桂花糕是侯府的招牌点心,味道很好。
”沈知微接过桂花糕,小口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好吃!
比我在乡下吃的糕点好吃多了!”柳氏看着她馋嘴的样子,笑着说:“喜欢吃就多吃点,
以后天天给你做。”沈知月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她知道,
沈知微在乡下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当年被调换后,她被一对农户夫妇收养,吃了很多苦。
如今回到侯府,面对奢华的环境,难免会有些不适应,有些自卑。所以,
她处处照顾沈知微的情绪,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处处透着贴心。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丫鬟的通报:“二**,大**,三**来了。”沈知月微微挑眉。
三**沈知雨,是柳氏的亲生女儿,沈知微的亲妹妹,沈知月的异母妹妹。她今年十五岁,
生得娇俏可爱,却性子骄纵,一向和沈知月关系不错。毕竟,沈知月在侯府的地位稳固,
又深得柳氏喜爱,沈知雨自然愿意和她亲近。沈知雨快步走进花厅,看到沈知微,
上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这就是姐姐?看着倒是挺清秀的,就是穿得太素了点。
”柳氏脸色一沉:“知雨,不得无礼!你姐姐刚回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沈知雨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却还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攥紧了衣角。沈知月见状,笑着拉过沈知雨的手,
说:“妹妹,姐姐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这是我上次去江南带来的玉佩,
送给你。”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白玉佩,递给沈知雨。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工精致,
一看就价值不菲。沈知雨眼睛一亮,接过玉佩,连忙道谢:“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她看向沈知微,脸上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姐姐,你别介意,我就是性子直了点,
没有恶意的。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我带你去玩!”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小声说:“谢谢三妹妹。”沈知月看着沈知雨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沈知雨虽然骄纵,
但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被柳氏宠坏了。只要稍微引导一下,就能成为她的助力。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月在侯府的日子过得越发得心应手。她每天陪着沈知微学习规矩,
陪着沈知雨玩耍,时不时地给柳氏、老夫人准备些贴心的小礼物。
她知道柳氏喜欢江南的绣品,便托人从江南带来了精致的苏绣手帕;知道老夫人腿脚不好,
便亲自熬制了舒筋活血的药膏;知道沈毅喜欢书法,便临摹了几幅名家的字帖送给他。
她的贴心,细致入微,却又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柳氏对她越发满意,
逢人就夸:“我家月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老夫人也常对沈毅说:“知月这丫头,
比知微还让人心疼,养了十八年,果然没白养。”沈毅更是对她刮目相看,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没想到她如此聪慧,如此识大体。他甚至开始考虑,
以后要给沈知月寻一门好亲事。而沈知微,更是把沈知月当成了最亲近的人。
她什么心事都愿意和沈知月说,什么困难都愿意找沈知月帮忙。
府里的下人也渐渐对沈知微恭敬起来,毕竟,连二**都对大**这么好,他们又岂敢怠慢?
沈知月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清楚,她已经在侯府站稳了脚跟。3暗流涌动,
危机初现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微渐渐适应了侯府的生活。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
也不再那么自卑。在沈知月的教导下,她学会了侯府的礼仪,学会了如何打理自己的生活,
甚至在书法和绘画上也有了不小的进步。柳氏对她的疼爱也越来越深,几乎是有求必应。
老夫人更是把她当成心头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沈知月看着姐妹俩相处得和睦,
心里也颇为欣慰。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她寻到合适的机会,
体面地离开侯府,去过自己的生活。可她忘了,侯府从来都不是一个平静的地方。
尤其是在沈知微回府后,一些原本隐藏的矛盾,渐渐浮出了水面。这日,
沈知月陪着沈知微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走到寿安堂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