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裙子下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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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林昭宁是那种会在自习课上偷偷涂护手霜的乖乖女。

直到她把陈灼堵在空无一人的体育器材室里,反手锁上门,当着他的面,

把校服裙摆一寸一寸撩上去。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膝盖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吗?

”“自己看。”1六月的教室闷得像一口蒸笼,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林昭宁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手腕。她在做题,笔尖压在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上,眉心微微蹙着。

没有人敢打扰她。不是因为她凶,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

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你远远看着她,觉得她好看、干净、成绩好,

像橱窗里摆得最端正的那个瓷娃娃。但没有人真正走近过她。陈灼坐在最后一排,腿太长,

桌子底下根本伸不直,只能斜着身子歪着坐。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前面七八颗脑袋,

落在林昭宁的后背上。校服太薄了,能看见她内衣肩带的轮廓。他看了三秒钟,移开了视线。

“灼哥,”旁边赵一鸣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三班那个……到底怎么样了?”“哪个?

”“就那个,短头发的,跳舞那个。”陈灼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语气懒洋洋的:“分了。”“又分了?”赵一鸣瞪大眼睛,“你这学期都分第几个了?

”“没数过。”赵一鸣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说:“灼哥,你这叫浪费青春。

你看看人家林昭宁,专心学习,多好一姑娘——”“关我什么事。”陈灼打断他,

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笔。但他画完之后低头一看,

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侧脸的轮廓——后脑勺扎着马尾,脖子微微前倾,

是低头写字时才会有的弧度。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抽屉里。没有人知道。

林昭宁有一个秘密。她每天放学不直接回家。她会先坐三站公交,在“河口”站下车,

然后步行十五分钟,穿过一条两边长满构树的巷子,走到一栋外墙剥落的老居民楼前。

她会在楼下站三十秒,抬头看一眼五楼那扇贴着旧报纸的窗户,然后上楼。这个秘密,

她保守了四个月。但秘密这种东西,就像夏天垃圾桶里的西瓜皮,迟早会招来苍蝇。

那天是周四,体育课自由活动。林昭宁不喜欢运动,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

陈灼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打到一半球滚到了台阶下面。“林昭宁,帮忙捡一下!

”赵一鸣远远地喊。林昭宁抬起头,放下书,弯腰去捡球。她蹲下去的那个瞬间,

校服裙摆自然地上提了一截,露出了膝盖。陈灼刚好走过来拿球。他看见了。

她的两个膝盖上都有淤青。不是磕一下碰一下那种青青紫紫,

而是对称的、反复的、深深浅浅的淤痕,像有人按着她的膝盖,在什么东西上反复摩擦过。

陈灼愣了一下。林昭宁察觉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把球递给他,

没说一句话。但她的耳朵红了。陈灼接过球,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重新坐回台阶上,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压在裙摆上,假装在看书。但书拿反了。

从那天起,陈灼开始注意林昭宁。注意这个词很轻,但真正做起来很重。

他注意到她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吃饭,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几口。

他注意到她的校服总是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和袖口已经起了毛球,

显然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他注意到她从来不在课间和女生们扎堆聊天,

当别人讨论最新款的运动鞋和偶像剧时,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着睡觉。

他还注意到,她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有消失过。有时候浅一点,变成黄绿色,

快要好了;但过两天又会变成新鲜的紫红色,像是重新被磕过。

这个发现让他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他陈灼,十七岁,一米八三,篮球队主力,

交过的女朋友能从一班排到五班。他的人生信条是: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但林昭宁膝盖上的淤青,就是让他放不下。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学生在操场上站队。

林昭宁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三排,陈灼站在最后一排的男生队伍里,中间隔了七八排人。

但他还是看见了。阳光太烈了,白色的校服裙摆被照得几乎透明。林昭宁的膝盖并拢站立,

两块淤青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刺眼。“灼哥,你看什么呢?”赵一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昭宁?你不是说不关你事吗?”陈灼没理他。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方向涌。

陈灼逆着人流,挤到了林昭宁身边。“喂。”他喊了一声。林昭宁抬起头,看见是他,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什么事?”“你膝盖怎么了?

”林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抬头看着陈灼,

表情很淡:“摔的。”“摔的?摔了几次?四个月了还没好?”话一出口,陈灼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过了,等于在告诉她:我看了你四个月。果然,林昭宁的脸白了一瞬。

她咬了一下下唇,绕过他,加快脚步往前走。陈灼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骂了自己一句:“**。”但他没有停止。

他开始在放学后跟着她。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远远地、若即若离地走在后面。

他看见她上了三路公交,看见她在河口站下车,看见她穿过那条长满构树的巷子,

看见她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站了三十秒,然后上楼。他站在巷子口,抬头看那栋楼。五楼,

窗户上贴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又跟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五天的时候,

林昭宁在那栋楼前站了三十秒之后,没有上楼。她转过身,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过来,

脚步很快,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陈灼来不及躲,就被她堵在了巷子口。

“你跟着我几天了?”林昭宁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不高不低。

陈灼沉默了两秒:“五天。”“为什么?”“你膝盖上的伤,不是摔的。

”林昭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松了一口气,

同时又更加紧张了。“不关你的事。”她把他的话还给了他。陈灼被噎了一下。

林昭宁说完就走了,这次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巷子尽头。陈灼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玻璃罩子不是别人给她罩上去的,是她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

而他刚才,差点就敲到了那块玻璃。2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玻璃珠。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大部分同学都带了伞,三三两两地走了。

少数没带伞的,要么在教室等着,要么冲进雨里跑着回家。林昭宁没带伞。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陈灼从后面走过来,

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走到她旁边,把伞递过去。“给你。

”林昭宁看了他一眼:“你呢?”“我跑回去,没多远。”“不用了。”“拿着。

”陈灼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要冲进雨里。“陈灼。”她叫住了他。他回头。

林昭宁犹豫了一下,说:“你……能不能送我到河口站?”陈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雨里。伞不大,两个人都被淋湿了一半。陈灼把伞往她那边倾,

自己的右肩全湿了,校服贴在肩膀上,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公交站,雨小了一些。林昭宁站在站牌下面,

忽然开口:“你不好奇我每天去那栋楼做什么吗?”“好奇。”陈灼说,“但你不说,

我就不问。”林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雨水从她的马尾上滴下来,落在鞋面上。

“我妈妈在那里。”陈灼没说话。“她……生病了。精神方面的。”林昭宁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雨声盖过。“她不住在家里,住在那里。五楼,河口路17号五楼。那不是我们家,

是我租的一个小单间,给她住的。”陈灼的手指收紧了伞柄。“她发病的时候会打我。

”林昭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不是故意的,她控制不了自己。

有时候抓着我的胳膊掐,有时候按着我的膝盖往地上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停不下来。等她清醒了,她会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她该死。”雨还在下。

“我不能怪她,她是我妈。”林昭宁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但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每天放学去看她,给她做饭,喂她吃药,等她睡着了再走。

”她看着陈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所以你看到了吗?

不是摔的。是我妈按着我的膝盖,往地上磕的。

”陈灼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打架、逃课、被叫家长、和教导主任对着干,这些事他都干过。但此刻,站在雨里,

岁的女孩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妈按着我的膝盖往地上磕”——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漂亮话、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他甚至觉得,

如果他说“会好起来的”或者“你要坚强”,那是对她的侮辱。所以她不需要安慰,

她只需要一个人闭嘴听着。“车来了。”林昭宁说。三路公交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门打开,

一股潮湿的气味涌出来。林昭宁上了车,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送我来。

”她说,“伞我明天还你。”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陈灼站在雨里,右肩全湿了,

左肩也是湿的——因为他一直把伞举在两个人的中间,其实谁都没挡住。他忽然蹲下来,

蹲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下面,双手捂住了脸。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想哭。第二天,

林昭宁来还伞。她把伞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桌上,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就走。

“林昭宁。”陈灼喊住她。她停下来,没回头。“你中午一个人吃饭,

是因为要省钱给你妈交房租吗?”林昭宁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说:“不全是。

也是因为习惯了。”“从今天开始,”陈灼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都看过来了,“我陪你吃饭。”林昭宁转过身,脸上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表情。

“不用——”“我不是在问你。”陈灼说,“我是在告诉你。”赵一鸣在旁边看傻了,

手里的辣条都掉了。从那天起,陈灼真的每天中午端着餐盘坐到林昭宁对面。

林昭宁一开始很抗拒,端着餐盘要走,他就伸出一条长腿拦住去路。“让开。”“不让。

”“陈灼,你别这样。”“我哪样了?”“你这样……别人会误会。”“误会什么?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误会我们在一起了。”陈灼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误会呗。”“你有病吧?”“有。所以你别**我,坐下吃饭。

”林昭宁瞪了他十秒钟,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她坐下之后,

陈灼从自己的餐盘里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她碗里。“我不——”“你太瘦了。”陈灼打断她,

“你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风一吹就能把你刮跑。”“关你什么事。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答案了。”陈灼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林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在巷子口,她说过同样的话。而他没有回答。

“我当时没回答,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陈灼说,“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你膝盖上的伤,**事,

你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从今以后,关我的事。”食堂里很吵,

有人在笑闹,有人在抢菜,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林昭宁低下头,

看着碗里那个鸡腿,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餐盘上,

把米饭洇湿了一小片。陈灼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他也慢慢懂了——她不需要被拯救,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扛不住的时候,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但让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3事情真正失控,是在两周之后。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临时开会去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玩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在用课本卷成筒互相戳。

林昭宁在写英语作文,耳机里放着听力材料。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摘下一只耳机,

回头看见赵一鸣,表情有点奇怪。“林昭宁,外面有人找你。”“谁?”“就……一个阿姨。

没穿校服,保安没拦住,直接进来了。在走廊上。”林昭宁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很大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但她什么都顾不上,

几乎是冲出了教室。走廊上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

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塑料拖鞋。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她看见林昭宁,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张开双臂走过来。“昭昭,

妈妈来找你了……妈妈想你了……”林昭宁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很快稳住了。她走过去,

握住女人的手,声音很轻很柔:“妈,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我吗?

”“我不想在家,我想你。”女人的声音忽高忽低,眼神飘忽不定,“你每天都不回来,

你是不是不要妈妈了?”“没有,我要你的。你先跟我走,好不好?

”林昭宁拉着女人的手往楼梯口走。但女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看见了走廊上围观的同学们。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从恍惚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你们看什么?!”她尖声喊道,“你们是不是在笑我?!是不是在笑我疯了?!”“妈,

没有,没有人笑你——”林昭宁赶紧拉住她。但女人已经失控了。她甩开林昭宁的手,

冲向最近的一个女生,伸手就去抓那个女生的头发。“你们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

”走廊上尖叫声四起,人群往两边散开。林昭宁从后面抱住女人的腰,拼命往后拽。“妈!

妈你冷静一下!没有人看不起你!”女人挣扎着,胳膊肘往后一甩,

重重地撞在林昭宁的肋骨上。林昭宁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妈,是我,我是昭昭,

你看看我——”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清明。她转过头,看着林昭宁的脸,

忽然哭了。“昭昭……对不起……妈妈又……”“没事的,妈,没事的。”林昭宁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