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回响:倩倩与玉灵的七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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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东北小城,冬天冷得刺骨。倩倩把最后一口高粱米粥咽下去,

胃里那点稀薄的暖意很快就被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望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玉灵还没回来。肯定又去老张家赌钱了。她心里清楚。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晚上十点,吱呀吱呀地走着。倩倩起身收拾碗筷,手指冻得通红。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是他们结婚时厂里分的宿舍,墙皮剥落,窗户漏风。

可三年前刚搬进来时,倩倩觉得这里是天堂——她和玉灵的天堂。

玉灵曾是钢厂最年轻的班组长,技术好,人也精神。结婚那天,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

胸口别着大红花,在工友们起哄声中大声说:“倩倩,我王玉灵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的眼睛亮得像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他那次工伤,

右手两根手指不灵活了,从生产一线调到后勤科坐冷板凳开始。玉灵心气高,

受不了那份闲气,更受不了旁人若有若无的同情。他开始喝酒,起初只是偶尔,

后来成了顿顿不离。再后来,酒不够了,要赌——他说那是“找点**”,是“男人的事”。

“哐当!”门被猛地撞开,寒气裹挟着浓烈的酒气灌进来。玉灵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棉帽歪在一边,脸冻得发紫,眼睛却通红。他看见倩倩,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让倩倩心里一紧。“输、输了…”玉灵含糊地说,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又掏了掏,空空如也。

“全没了…他妈的…手气真背…”倩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扶他:“先坐下,

我给你热点水——”“热什么水!”玉灵突然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倩倩踉跄后退,

腰磕在桌角,一阵钝痛。“钱!家里还有钱没?老张说…说再借我五块,

肯定能翻本…”“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倩倩扶着桌子站直,声音发颤,“这个月的工资,

你昨天就拿走了。米缸快见底了,我明天…”“放屁!”玉灵眼睛一瞪,

摇摇晃晃地扑向那个掉漆的木柜子,翻箱倒柜。

铁饭盒、几件旧衣服、倩倩的雪花膏空瓶子…叮叮咣咣散了一地。

最后他在柜子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一元纸币,一些毛票和硬币。

那是倩倩攒了三个月,想给他买件新棉袄的钱。东北的冬天,他那件旧棉袄早就硬得像铁板,

不保暖了。“这不是钱吗?!”玉灵抓起布包,纸币在他颤抖的手里哗啦响。“骗我!

连你也骗我!”“那是给你买棉袄的!”倩倩冲过去想抢回来,“玉灵,

你不能——那是过冬的钱啊!”争夺中,布包撕裂,硬币哗啦啦滚了一地,

在水泥地上蹦跳着,滚进角落。玉灵看着空手,再看看满地狼藉,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

“败家娘们!”他扬起手。耳光响亮。倩倩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辣地疼,

耳朵嗡嗡作响。她没哭,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他的眼睛浑浊,

满是血丝,再找不到当年星星一样的光。玉灵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那里面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寂。他心虚了,

但酒精和输钱的怒火压过了那一点点清醒。他骂骂咧咧地弯腰捡起那两张一元纸币,

踹开脚边的杂物,摇摇晃晃地又要出门。“我…我去翻本!赢了给你买新棉袄!十件!

”门再次被摔上。寒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倩倩慢慢地蹲下身,

一颗一颗捡起那些硬币。一分,两分,五分…冰冷的金属贴在同样冰冷的掌心。捡到最后,

她跪坐在地上,终于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细微地颤抖。

日子在打骂、哭泣、短暂的悔过和更凶的醉酒中循环。玉灵不是没清醒过。偶尔酒醒后,

看见倩倩脸上的淤青,他也会抱着头蹲在墙角,用还能动的手指揪着头发,

声音哽咽:“倩倩…我不是人…我该死…”他会发誓,赌咒,甚至自己扇自己耳光。

倩倩总会心软,给他煮醒酒汤,用热毛巾敷他打人时自己撞伤的手。她会说:“玉灵,

咱们好好过,行吗?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能把酒和赌戒了,咱们俩有手有脚,

日子总能好起来。”玉灵会抱着她,眼泪滚烫:“戒!一定戒!为了你,我也得戒!

”可誓言的热度维持不了一个星期。工友一吆喝,牌友一怂恿,

或者仅仅是自己心里那股憋闷无处发泄,他又会故态复萌。输光了,喝醉了,回来找钱,

找不到,便是拳脚相加。倩倩身上的淤青,旧的未消,又添新的。邻居们从劝解,到摇头,

到最后听见动静也只是无奈地叹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倩倩的话越来越少,

眼里的光越来越黯。她像一棵在盐碱地里艰难生长的植物,慢慢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她依然上班,在纺织厂三班倒,机器轰鸣中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她依然做饭,收拾屋子,

尽管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已变卖一空。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运转。直到那个下午。

她下了夜班回家,浑身像散了架。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扑面而来。

玉灵趴在桌上,鼾声如雷,脚边倒着一个空酒瓶。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红手印。倩倩走过去,拿起一张。只看了一眼,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那是一张借据。借款人:王玉灵。借款金额:三百元。

月息:十分利。还款日期:本月内。抵押物:和平路钢厂宿舍一间(使用权)。

下面是他鲜红的手印,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三百元。是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将近一年的工资。

十分利,一个月就是三十块的利息,他们根本还不起。而抵押的这间房子,虽然是厂里分的,

只有使用权,但却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他竟然把房子押出去了。

倩倩拿着借据的手抖得厉害,纸片哗哗作响。她看向烂醉如泥的玉灵,他嘴角还流着口水,

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通吃…”最后一丝支撑她的东西,就在这一刻,

无声地断裂了。没有崩溃,没有尖叫。异常的平静笼罩了她。她轻轻地把借据放回桌上,

用那个空酒瓶压好。然后,她开始慢慢地整理房间。把散落的衣服叠好,把地上的垃圾扫净,

用抹布仔细擦了一遍桌子,尽管上面的污渍早已浸入木头。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结婚时穿的红毛衣,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她换上,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看了看,理了理枯黄散乱的头发。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

眼窝深陷,额角还有一块未消的乌青。只有身上那点残红,透着一种凄厉的、最后的热度。

她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玉灵,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轻轻地拉开了门,

又轻轻地关上。没有回头。______傍晚,玉灵是被冻醒的。头疼欲裂,嘴里发苦。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然后,他看到了桌上被酒瓶压着的借据。

记忆碎片猛地涌回脑海。输了钱,想翻本,找放贷的疤脸刘借了钱,又输了,又借…最后,

在疤脸刘阴冷的笑容和“不押房子也行,押你老婆也行”的混账话**下,他脑子一热,

按了手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倩倩?倩倩!”他慌了,踉跄着站起来,四处张望。

屋里异常整洁,整洁得让他心慌。倩倩不在。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他。他冲出家门,

在寒风里奔跑,问邻居,问厂门口下班的工友。大家都摇头。

“下午好像看见倩倩往江边去了…”一个在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含糊地说。江边!

玉灵脑袋“嗡”地一声,拔腿就往松花江边跑。天色已暗,江风凛冽,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江面早已封冻,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在暮色中延伸到无尽的黑暗里。

“倩倩——!倩倩——!”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被风吹散。没有回应。

他沿着江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想起倩倩最后看他时那死寂的眼神,想起她身上越来越多的沉默,

想起自己一次次的拳头和誓言…不会的…不会的…然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

靠近一个废弃的旧码头,洁白的雪地里,有一小团刺目的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也像一朵凋零在雪地里的、最后的花。玉灵浑身血液都凉了。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跪倒在雪地里。是倩倩。穿着那件红毛衣,静静地躺在冰面上,眼睛紧闭,脸色青白,

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身旁的冰面有一个不大的窟窿,

水已经重新封冻,留下粗糙的冰痕。她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暗红色的切口。

身边一把小小的、生锈的铅笔刀,半掩在雪里。她甚至没有选择投入冰冷的江水,

或许是不想尸体漂走难以寻找,或许是最后的时刻,对这个世界,包括对他,

已经没有了任何激烈的情感,只是平静地、决绝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了一切。

“倩倩…倩倩…”玉灵颤抖着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触及的冰冷让他触电般缩回。

他试着把她抱起来,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能徒劳地摇晃她冰冷的身体,

看看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不赌了…倩倩…你睁眼看看我啊…”回答他的,

只有呼啸的江风,和怀中躯体冰冷坚硬的触感。他猛地仰起头,

对着铅灰色的、飘着细雪的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嚎叫。那嚎叫里,

是无边无际的、迟来的、足以将他灵魂碾碎的悔恨。倩倩的葬礼很简单,几乎是静悄悄的。

厂里来了几个代表,邻居们帮忙张罗了一下。玉灵像个游魂,机械地完成所有仪式,不说话,

不流泪,眼神空洞得吓人。疤脸刘听说人死了,来闹过两次,被厂保卫科轰走了,

毕竟闹出人命,他们也怕。房子暂时保住了,但玉灵知道,这笔债,

还有另一笔他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压在了他身上。他彻底戒了酒,戒了赌。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每次闻到酒味,他就想起倩倩冰冷的脸;每次看到扑克牌,

他就想起那张夺命的借据和雪地里的红毛衣。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比任何誓言都有效。

他像疯了一样工作。主动申请调回最苦最累的生产一线,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他抢着干,

加班加点,玩命一样。他技术底子好,又肯钻研,竟然在几年后钢厂技术革新时,

搞出了几个小发明,提高了效率,得了表彰,慢慢从工人升到班长,再到车间主任。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全国。玉灵嗅到了气息。他辞掉了稳定的铁饭碗,

在所有人不解和惋惜的目光中,拿着全部积蓄和东拼西凑来的一点钱,南下广东。

从倒卖电子表、计算器开始,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被人骗过,也差点被打劫。

凭着东北人的一股狠劲和不服输,加上在钢铁行业积累的经验和人脉,

他赶上了钢铁行业的黄金时代,从贸易做到实业,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他成了王总,

王董事长。身家亿万,名字出现在富豪榜上。他住在有泳池的别墅里,出入豪车,

身边从不缺漂亮年轻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出席各种慈善晚宴,一掷千金,

媒体的闪光灯追逐着他。可是,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那里是一片荒原,

中心立着一座冰封的坟墓,墓碑上刻着“爱妻倩倩”。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女人,

最终都会被他身上那种深沉的、冰冷的孤独和时不时发作的、毫无来由的巨大痛苦所吓退。

他在深夜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里永远是刺骨寒冷的江风,和雪地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红。

他赚了很多很多钱,多到几辈子花不完。他成立了一个以“倩倩”命名的慈善基金,

专门帮助遭遇家庭暴力的妇女和儿童。他给当年的钢厂捐钱,给职工盖宿舍楼。

他做了一切能想到的“好事”,仿佛这样就能赎罪,就能填补那个巨大的、嘶吼着的空洞。

但空洞依旧。财富和声誉像华丽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一样的悔恨和孤独。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古怪。拒绝一切不必要的社交,常常一个人在空旷的别墅里,

对着倩倩唯一留下来的一张模糊的结婚照,一坐就是一夜。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红衣服,

笑容羞涩,眼睛里有光。那是他亲手熄灭的光。时间无情地流逝。2026年,深秋。

南方的别墅里也透着凉意。王玉灵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叱咤商界的巨贾,

如今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垂暮老人。癌症晚期,时日无多。昂贵的医疗团队也无力回天。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他拒绝了大部分探视,

只让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秘书偶尔过来。他没有子女,没有真正的家人。巨大的财富帝国,

在他身后不知会引发多少争夺,但那已与他无关。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

疼痛噬骨;模糊时,往事纷至沓来,无比清晰。最多的,还是那个冬天,松花江边的寒风,

和雪地里的红。“…对不起…”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浑浊的老眼里,

蓄满了泪水,却已流不下来。“倩倩…我对不起你…”这一生,他站在财富的顶端,

俯瞰众生,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快乐过。每一分成功,都映照着当年的失败;每一分荣耀,

都反衬着过往的卑劣。他用后半生的孤独和痛苦,为自己前半生的荒唐赎罪,却深知,

有些债,永远还不清。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过往的画面走马灯般旋转,

最后定格在那张年轻羞涩的笑脸上。“倩倩…如果有下辈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无声地默念,“我一定…好好对你…”心脏监护仪上,

起伏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笔直的长线。“嘀————”刺耳的长鸣响起。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永恒的寂静。结束了。这充满罪孽、忏悔与无尽孤独的一生。痛。

头要裂开一样的痛,还有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玉灵**一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趴在冰冷的桌子上,脸颊贴着油腻的木头桌面,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劣质白酒味直冲鼻腔。这是…哪里?他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剥落的墙皮,裂缝的窗户,掉了漆的木柜子,

墙上那架吱呀作响的老挂钟…一切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这是…七十年代?

他和倩倩在钢厂的宿舍?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虽然粗糙有茧,但完整,灵活。

没有老年斑,没有因病痛的颤抖。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边那面有裂缝的镜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