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裂响,如同利刃划破锦帛,硬生生截断了此时承恩殿内原本如水般流淌的丝竹管弦之声。
上一刻还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宫廷盛宴,此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芷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的空白。在她面前,那柄象征着无上荣耀与祥瑞、由太后亲赐的“凤血玉如意”,此刻正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原本晶莹剔透、内蕴殷红流光的玉石,如今变成了一地狰狞的残尸。
在这死寂之中,姜芷缓缓低下头。
她的右手食指被飞溅的玉石碎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那一抹鲜红的血珠,正沿着苍白的指尖缓缓汇聚,摇摇欲坠。
“滴答。”
血珠坠落,砸在碎裂的凤血玉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痛。
钻心的痛意顺着指尖的神经,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她混沌的意识。
但这痛觉,却不像是来自这小小的伤口,反倒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正狠狠地在那已经腐烂的灵魂深处搅动。
姜芷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迷茫涣散的眼神瞬间被惊恐填满。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乍然浮出水面,肺部因为剧烈的收缩而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这不是地狱吗?
死人……为什么会感觉到痛?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庞大而阴冷的记忆洪流,咆哮着冲垮了她脑海中最后的堤坝。
那是前世临死前的画面,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幽暗潮湿的地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姐姐,这‘枯颜’可是妹妹特意为你求来的,听说服下之后,肌肤会寸寸干裂,容貌如鬼魅般枯萎,直至血肉剥落……”
那个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她曾最熟悉的亲昵,此刻却像是毒蛇吐信。苏浅月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粉色宫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端着一盏紫金毒酒,脸上挂着那一贯天真无邪的笑容。
画面一转,是一面铜镜。
镜子里那个怪物是谁?头发稀疏如枯草,面皮灰败干裂,甚至能看到翻卷出来的暗红血肉,曾经名动京城的“姜家明珠”,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恶鬼。
姜芷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烧红的炭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是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
太子萧璟。她爱了一辈子,为之筹谋划策、倾尽家族之力扶持上位的男人。
他站在牢门外,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在昏暗的火把下熠熠生辉。他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只是用帕子捂着口鼻,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与嫌弃。
“姜氏失德,貌丑无盐,性情乖张,且勾结外臣意图谋反。孤念旧情,赐你全尸。”萧璟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啊——!”
姜芷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那股绝望与恨意几乎要将她的胸膛炸开。
“姜芷!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将姜芷从那无尽的血色梦魇中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那地牢的阴冷、毒酒的烧灼、法场的血腥气,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在这承恩殿内,混合着龙涎香与酒香的暖意。
姜芷并没有立刻抬头。她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块染血的玉如意碎片,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利用这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还是痛的,那滴血还在。
这不是地狱。
她回来了。
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悔恨中挣扎沉沦之后,她竟然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这一天!
“你这不知死活的贱婢!这凤血玉如意乃是太后娘娘特意赐给本宫的生辰贺礼,意喻国运昌隆、凤体安康!如今竟被你摔得粉碎,你这是在诅咒太后,还是在诅咒这大好江山?!”
皇后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带着高位者特有的威压,在大殿内回荡。
姜芷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仿佛是一具僵硬的木偶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掌控身体。随着视线的上移,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而具体。
金碧辉煌的承恩殿,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正上方,皇后娘娘凤冠霞帔,满脸怒容,胸口因为剧烈的起伏而颤动,那双狭长的凤目中射出仿佛要将姜芷千刀万剐的光芒。
而在皇后身侧下首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太子萧璟。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袍,面容俊美无俦,神情依旧是那般淡漠疏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里面的酒液泛起层层涟漪,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这就是她前世爱若性命的男人。在他眼里,哪怕是现在的她,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吧?
而另一个人,坐在萧璟的身侧。
苏浅月。
她今日穿了一袭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月白轻纱,整个人显得柔弱无骨,楚楚动人。
听到皇后的怒斥,苏浅月正用帕子掩着嘴唇,一双剪水秋瞳瞪得大大的,似乎被吓坏了,满脸的“震惊”与“担忧”。
可姜芷看到了。
就在那帕子的遮掩下,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苏浅月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讽刺的弧度。
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得意,是一种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快意。
姜芷的目光在苏浅月脸上停留了仅仅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她作为和亲公主,本是这场宫宴上最耀眼的明珠。却在向皇后献礼时,突然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中的托盘翻覆,价值连城的凤血玉如意当场摔碎。
那时的她,惊慌失措,只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哭得梨花带雨,语无伦次地辩解自己并非故意。
结果呢?
皇后大怒,当场便要将她拖出去杖毙。是苏浅月,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求情”,看似为她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坐实她“御前失仪”、“心怀怨怼”的罪名。最后虽然免了死罪,却被罚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而那一次的“膝盖一软”,后来她才知道,是苏浅月买通了那个为她整理裙摆的小宫女,在她的裙角缝了一枚暗针。
“姜芷!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皇后的怒火更甚,猛地一拍凤椅扶手,“来人!将这个大逆不道的贱婢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扔出宫去!”
五十大板。
对于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来说,这几乎是必死无疑的刑罚。即便侥幸不死,双腿也必废无疑。
四周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姜芷平日里看着端庄,怎么今日如此莽撞?”
“呵,我看未必是莽撞,说不定是对皇后娘娘有什么不满呢。”
“这凤血玉如意世间仅此一对,太后视若珍宝,这下姜家要倒霉了……”
那些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嘲讽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姜芷的身上。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了上来,一左一右就要去抓姜芷的胳膊。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镇定,竟让那两个太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说话的人,正是跪在地上的姜芷。
她缓缓从地上直起腰身。不再是前世那般瑟缩颤抖的模样,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暴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
姜芷抬起手,随意地擦去了眼角因生理疼痛而渗出的泪花。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原本的惊慌与恐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足以焚尽天下的烈火。
她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后,目光不卑不亢,声音平稳得让人心惊:“皇后娘娘息怒。臣女并非有意损毁御赐之物,实乃……有人暗算。”
“暗算?”皇后冷笑一声,“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暗算你?姜芷,你还要狡辩?为了推卸责任,竟敢在御前信口雌黄!”
坐在侧席的苏浅月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今天的姜芷,怎么有些不对劲?
按照她对姜芷的了解,这个蠢货现在应该已经被吓破了胆,只会哭喊着求饶才对。为什么她的眼神……会让人感到如此心悸?
苏浅月定了定神,柔声开口道:“姜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害怕,可这玉如意确实是你失手打碎的。你若是认个错,求求皇后娘娘开恩,或许还能……”
“苏妹妹。”
姜芷忽然转头看向苏浅月,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个笑容很美,却让苏浅月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还没说那人是谁,妹妹怎么就这般急着让我认错?”姜芷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难道妹妹不想知道,是谁想要害我在御前失仪,又是谁……想要借此机会,诅咒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吗?”
苏浅月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手中紧紧攥着帕子,强撑道:“姐姐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是希望姐姐能洗脱冤屈的。”
姜芷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而是重新转向皇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臣女并非狡辩。臣女方才之所以失手,是因为有人在臣女的绣鞋上动了手脚,并在方才经过臣女身边时,用内力击打臣女的膝弯!”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坐在高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萧璟,此刻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了姜芷身上。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围着他转、毫无城府的姜家大**,在死到临头之际,竟然能编出这样一番话来?
有趣。
“满口胡言!”皇后怒极反笑,“这大殿之上,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你倒是说说,证据何在?”
姜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前世的记忆中,那个缝了针的宫女已经被苏浅月第一时间灭口了,而那个绊倒她的人……正是苏浅月安排的一个会些微末功夫的婢女。
但她不需要那个宫女,也不需要找到那个婢女。
因为她要的,不仅仅是脱罪。
她要让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就换个下法。
姜芷缓缓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捡起了地上最大的一块玉如意碎片。
那块碎片尖锐锋利,上面还沾着她殷红的鲜血。在前世,苏浅月就是指着这块碎片,诬陷她心怀怨恨,企图用碎片行刺。
而这一次……
姜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碎片冰冷的棱角,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与疼痛,心中的恨意反而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太子萧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然后,她朗声说道:“臣女斗胆,请娘娘传太医,验一验这地上的碎片!”
“验什么?”皇后皱眉。
姜芷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内掷地有声:“验这玉如意……究竟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碎裂声更加惊悚。
整个承恩殿瞬间落针可闻。
连苏浅月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姜芷疯了吗?这可是太后御赐之物,她竟敢质疑是假的?!
只有姜芷自己知道,这是一个赌局。
前世姜家被抄家时,她在清点财物清单的官员口中无意间听到过一嘴,说是宫中内务府几年前曾出过一批以次充好的玉石案,其中便涉及到了几件御赐之物,只是为了皇家颜面被压了下来。
她不确定这柄玉如意是否在其中。
但她看着地上那断裂处略显浑浊的横截面,以及那落地声并不似极品玉石那般清脆空灵……
她在赌。
赌赢了,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仅能脱罪,还能将这祸水引向内务府,引向苏浅月那个在内务府任职的舅舅!
赌输了……
姜芷握紧了手中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鲜血淋漓。
若是输了,那便只有以此碎片为刃,即便血溅当场,也要拉着苏浅月那个**一起下地狱!
既然上苍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这条命,便不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复仇。
“你说……这玉如意是假的?”萧璟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几分玩味。
姜芷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曾经充满爱慕的眼波早已干涸,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原。
“是。”姜芷答得斩钉截铁,“凤血玉乃玉中极品,质地坚韧,落地虽碎却不应成粉。且其色泽内敛,断口处应如凝脂。可殿下请看——”
她举起手中那块碎片,染血的指尖指向断口处:“这断口干涩,色泽浮于表面,且落地之处竟有玉屑飞溅。臣女虽不才,但也略通玉石之理。这分明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沁血石’,而非凤血玉!”
她猛地看向皇后,声音凄厉而悲愤:“有人竟敢用赝品冒充太后御赐之物,这是欺君之罪!臣女摔碎赝品事小,但这背后若是有人以此蒙蔽圣听、诅咒太后,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臣女虽死,也不敢背负这等同谋的骂名!”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原本仅仅是一场“打碎御赐之物”的失仪之罪,瞬间被她拔高到了“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政治高度。
皇后的脸色变了。
萧璟眼中的玩味更浓了。
而苏浅月,那张原本伪装得完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苍白与慌乱。
姜芷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苏浅月,萧璟。
这只是个开始。
上一世你们欠我的血债,这一世,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