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忠山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警卫员小陈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血压仪。
“首长,您这起太早了,先量个血压——”
铁忠山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订机票,最早的,去杭城。”
小陈愣住。
“现在?杭城那边没听说有安排……”
铁忠山已经转身进屋。
“个人事。快点。”
小陈追进去,看见老首长在翻衣柜,把一件旧军装扯出来,又扔回去,换了件便装。
手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首长,我来。”
小陈过去帮忙,两人收拾好行李后,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铁忠山上车,小陈坐进驾驶座,另一个警卫员坐副驾。
车往机场开,铁忠山靠在后座,心里一直在翻腾。
沈远征。
当年全连最年轻的尖子兵,枪法准得吓人,平时连长连长叫得最响的就是他。
转业那天他请喝酒,说连长,有空来他家玩。
铁忠山说好。
然后就是四十年。
谁也没空。
现在他打电话来,说快不行了。
铁忠山攥紧拳头。
“开快点。”
小陈应了一声,油门踩深了些。
到了机场,走VIP通道,登机。
头等舱只有他们三个人。
铁忠山坐下,系安全带,脸上一直紧绷着,皱纹一道一道的,眉头拧成疙瘩。
小陈偷偷瞄他。
老首长这状态,他没见过。
小陈小心开口,
“首长,您别急,杭城那边医院我联系好了,下飞机直接过去。”
铁忠山没理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会儿,他突然骂了一句。
“沈疙瘩你个老东西,四十年不联系,一联系就吓我?
你最好是真的快死了,不然我到了先揍你一顿!”
小陈嘴角抽了一下。
“你笑什么?”
小陈赶紧绷住脸:“没笑。”
铁忠山瞪他。
“你知道他当年怎么救我的吗?
战场上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地,自己腿上中了两枪都没撒手!
这种战友,四十年不联系!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小陈顺嘴接道。
“是,有病。”
铁忠山一个眼神扫过来。
“你才有病!”
小陈:???
他默默把脸转回去,盯着前座的靠背。
行,您说什么都对。
铁忠山靠回座椅,胸口起伏着,盯着窗外看了半天,突然又开口。
“他那个人,犟得很,当年转业的时候让他留部队,非要回老家照顾老娘。
后来写信,回了几封就断了。
我以为他过得挺好,结果……”
他没往下说。
小陈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老爷子眼眶有点红,赶紧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他声音低下来。
“这小子,当年可是神**。全团第一,我亲手带出来的……”
飞机落地杭城,八点四十。
一辆军用吉普等在出口,铁忠山上车。
杭城这地方,他没来过。
但他在这儿待了四十年,车停在人民医院门口。
铁忠山推开车门就往下冲,小陈和另一个警卫员赶紧跟上。
“首长您慢点——”
铁忠山腿脚利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进门直奔住院部。
电梯门口人太多,他等不及,直接爬楼梯,三楼上来气都不喘。
走廊那头走过来三个人。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齐刷刷抬头。
一个老头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点上。
这老爷子什么来头?
那气场,那步伐,跟电视里演的似的。
还有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人,穿着便装。
但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那腰杆,那眼神,走路都带着警惕。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眼睛都看直了。
那老爷子越走越近,路过护士站时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她们。
“同志,麻烦问一下,302怎么走?”
护士长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条件反射想立正。
“前……前面左转,走到头就是。”
老爷子点头:“谢谢。”
说完带着人走了。
护士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实习护士扯她袖子。
“刘姐,你脸怎么红了?”
护士长咽了口唾沫。
“他叫我同志……我二十年没被人叫过同志了!”
实习护士探头往走廊看。
“这老爷子肯定是部队的,你看那腰板,那走路姿势——”
护士长敲她脑袋。
“别瞎看,快去给305换药!”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
铁忠山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警卫员小声问:“首长?”
铁忠山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白被子,手背上扎着针,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旁边那张床上,蜷着个小不点,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铁忠山推开门。
沈远征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两个老人四目相对。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沈远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铁忠山也看着他,眉头拧着,胸口起伏。
谁都没说话。
时间好像凝固了。
沈远征看着门口那个人。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连长,如今头发也白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铁忠山看着病床上那个人。
当年全连最年轻的尖子兵,脸上永远带着笑,喊连长的时候声音最响。
现在躺在这儿,嘴唇发白。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沈远征先动了动,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铁忠山两步跨过去,按在他肩膀上。
“躺着。”
沈远征没再动,只是看着他,眼眶发胀,声音沙得厉害。
“老连长,坐。”
铁忠山拉过椅子坐下,视线落在隔壁那张床上。
小女孩蜷在那儿,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很长,眉头轻轻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这丫头?”铁忠山问。
沈远征也看向孙女,眼神软下来。
“我孙女,沈岁安,小名小宝。”
铁忠山盯着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
“她爸妈呢?”
沈远征嘴唇动了一下。
“都没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铁忠山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小丫头的脸烧得红,呼吸有点重,偶尔抽一下鼻子。
他转回头看沈远征。
沈远征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河床。
他想问怎么没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铁忠山开口。
“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