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林宴看着那个数字。71:10:29。

有风。

这里不该有风。但他感觉到了，微微的、从主控残骸区碎裂的另一侧外壳裂隙里渗进来的、带着化学腐臭味的穿堂气流。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扫在眼皮上，有点痒。

痒让他回过神来。

他刚想起来喘气。

胸膛闷得慌，肋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抓着往外掰，一口气堵在喉咙和横膈膜中间那截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就硬憋着，憋了三秒——也可能更长——直到那股劲自己松了。

然后他才开始喘，很小声，很深，尽量不发出声音。

右手腕上那个“纺锤形手环”在发烫。不是表皮发烫，是感觉上的烫——那东西里面无数细小的轮齿、链条，还有不知道什么玩意组成的递归通道，正在高频振动。那振动顺着腕骨往胳膊肘、往肩膀、往脑子后面爬。爬的时候还带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混在心跳里，让他总觉得自己左边耳朵在耳鸣。

不对，不是耳鸣。

指针没动。就站在那个斜置的圆柱终端半米开外，胸腔正面的光屏幽幽亮着，蓝底红字，分层显示着什么协议条目、数据流截图、还有环境威胁度评估的一堆折线图。它肩部那四块方形枢纽盒刚才锁定林宴的时候开启过，现在闭着，但边缘有微弱的电流蓝弧闪过，一闪，又一闪。

林宴盯着它。

三秒钟够干吗？够他想七件事。

第一件：71:10:29。前面那个**71:13**，刻在铁扶手上的那个数，他用肉眼看过。那时候指针扫过，说有访问限制，权限不足。现在腕子上这同步显示出来的，少了两分多钟。

是……自然走掉的？

还是说，那个刻痕的时间，和自己腕子这倒计时启动的基准时间——中间本来就隔着点别的东西？

比如，提前量。预警。或者干脆就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循环里记下的、不同的死亡预告？

操。

第二件：眼前这东西，圆柱形终端。屏幕分成两半，左边红彤彤一片警告和错误代码，右边就那个星图。古老。测绘坐标精度高得离谱，边上标注通用语——“摇篮信号–最后接收坐标（已锁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反复刷着：“关联协议：魅女归返/载具链接验证……”

他又想起白叶靠在管道壁上说话的样子。

“他们想知道你够不够‘牢固’。”

嗡鸣感又强了一点。手腕那里，热得发疼。

第三件：指骨碎片在靴筒里存在感太强了。站着的时候不觉得，刚才紧急攀爬、趴下又站起来，他就总感觉右侧脚踝往上三寸的地方，贴着小腿那块皮下面，有什么冰凉又滚烫的硬东西在刮擦。不是物理刮擦，是……意识层面的刮。刮得他心里一抽一抽，后颈汗毛都竖起来。

那是块要命的东西。

触发过艾瑟琳体内被禁程序的鬼东西。

指针的目的是这信号坐标——肯定和碎片有关联。那会不会……

他刚想到这里。

咔。滋滋。

两声。

来自于指针。

林宴神经瞬间绷紧，身体微微下伏，眼睛条件反射去找那声音来源——指针没动，是它肩部的方形枢纽盒其中一个开启了。开口薄如刀片，往侧上方推开了大约两厘米，从里面探出一根细杆。

金属的，暗银色，顶端大概指甲盖大小，结构复杂得让人眼晕。有镜头，有传感器阵列，还有微微旋转的六棱形聚焦面。

那东西探出来，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角度，然后焦点对准了——

林宴的靴子。

或者说，对准了他藏着指骨碎片的右侧脚踝那块位置。

林宴喉咙发干。

没说话，但他动作快了——右手贴着大腿外侧，手指碰到白大褂下摆，借着动作掩护，手掌侧立，护住了那边腿侧。一个小动作，但意思很清楚。

——别他妈看。

指针那根探测杆静止不动。

它胸口的屏幕内容又刷新了一次。

新条目滚动出现。

**[引导人员–检测到未登记高频编码信号源–与协议目标源段特征吻合度89.7%–任务提示调整]**

**[提取进程可用资源点+1–启动预备扫描需建立直接物理链接]**

**[警告–直接物理链接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精神排斥与机体损伤–扫描效果提升]**

**[二选一建议路径生成完毕–请回答]**

光屏上刷出两个标识符号。左边那个是一个抽象的“终端刺针+手掌”组合图标，大概意思是要把那东西……**手里？或者直接用他身体当数据桥？右边那个图标，简单得多，是一个探针箭头指着终端屏幕，意思大概是让指针用外设探测扫描，再数据转发，但图标角落里有个小红圈，里面写着推测成功率下限——**16.5%**。

林宴眼神扫过去，脑子转得飞快。

两秒内他就判断出了个屁。

根本没法判断。一边是“用你那要命的鬼东西碰我可能把我脑子烧了”，另一边是“不动你可能成功率低得不如我自己去蒙”。全都操蛋。

他低声骂了句，很含混，咽在嗓子里。

“……我能选第三条吗？”

嗡嗡。

指针似乎压根不接收这种幽默。它那根探测杆又往前伸了一点，保持着温和的威胁距离，没逼近，但也没退开。光屏上滚动语句：

**[提问–本引导序列未预设第三方缓冲协议–重新提交您的建议或执行原设定协议]**

**[提示–倒计时：71：09：58]**

**[协同剩余时间–越接近归零点–外围防御机制启动的随机性与破坏性越高]**

又掉半分钟。

林宴闭上眼，胸口那股闷劲又上来了。呼吸声自己都觉得重。

——就没人想过普通人不愿意干这破事？

——白叶那所谓的“安全层”，所谓的“**地”，是指这个意思？等着坑别的冤大头把人送过来接盘？

——为什么一定是我？

脑子里七八糟的东西走马灯一样转。

最后转回到左手戴着那块旧表。走慢七分钟。旧了。沉。

他现在必须戴上的这块新手环，在这摇摇欲坠的塌了一半的主控室里发烫的信号柱旁边，前面站着一台随时可能插过来的钢铁义体——手里连个武器都没有，身后爬过的地方下面那堆管道暗红里藏着能把人拖走肢解的变异寄生虫。

时间在走。

他不选，有人替他选。

电流啸叫。

尖锐、刺耳，从房间另一侧突然爆开——

林宴本能缩头，压低重心，后背肌肉绷紧到极限，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又松不开的弓。扭头看过去。

是主控圆柱终端对面的另一组完蛋了的旧系统控制台。那玩意儿屏幕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垢和不知道啥玩意儿凝固的黑块，缝隙里滋滋往外喷电火花，火星溅落在下面的碎玻璃和电路板残骸里。

起火了。

一小撮明黄色的火苗从灰尘下面燃起来，升起淡黑色的烟。

烟开始往这边飘。

这点动静不大，甚至吓不着人——在这地方，随时有点短路闪个火太正常。危险不在这儿。

危险在于……

指针动了。

第一次，目标从他身上移开。三角形那个主镜头猛然转向起火的控制台方向，肩膀四周和背后用于环境攀附固定的抓钩根部暗扣啪一声都松了——战斗准备姿态。胸口屏上红字急促闪过：

**[侦测–残余可识别无线导引协议–等级：备用防御回路激活前兆]**

火苗燎上了金属台边缘。

烟更浓了，带点塑料烧焦的甜腥味。

就在下一秒。

火苗周围，暗绿色的光线突然亮起——不是火焰的光，是台面灰尘下面贴覆着的某种信号传输导灯管的颜色。两根手指宽窄，呈阵列模式铺开，迅速延伸往房间更深处那些完全塌毁、积满灰像乱葬岗的区域而去！

紧接着——

笃、笃、笃。

敲击。

纯粹的物理撞击，脆生生的金属敲击，从烟尘满布、天花板开天窗豁口滴水的更里面的、主控区域原本操作人员密集坐席的废墟坑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