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会的热闹,隔着三重云廊都能听得真切。丝竹管弦像是浸了蜜,黏糊糊地往耳朵里钻,混着各路仙君神女清谈的袅袅余音,还有琼浆玉液那过于甜腻的香气。玉兔随着嫦娥步入这流光溢彩的广寒宫偏殿时,觉得自己的裙摆都要被这满殿的珠光宝气和刻意寒暄给沾湿了。
她今日化了人形,穿了嫦娥为她备下的月白云锦宫装,裙袂飘飘,发间一支简单的玉簪,清丽出尘,站在姿容绝世、清冷如月的嫦娥身侧,也毫不逊色,只气质迥然——嫦娥是九天孤悬的明月,她则是月下灵动跳跃的一簇清焰。
嫦娥自去与相识的仙姑叙话,嘱咐她莫要跑远。玉兔乖乖点头,眼睛却已骨碌碌转开,将这满殿“祥和”景象扫了个遍。啧,托塔天王在吹嘘他家三太子的新法宝,百花仙子们围在一起比较谁家的仙葩更奇,几个胡子老长的星君又在为某个星轨的推演争执不下……无趣,实在无趣得紧。
她耐着性子,捏了块做成桃花状的粉晶糕,小口小口地啃,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直到感觉嫦娥的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身上,她立刻将剩下半块糕点往袖中一塞(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身子一缩,便像一尾灵活的银鱼,悄无声息地从几位正在高谈阔论的神仙背后溜了过去,径直出了侧门。
门外连接着一处开阔的云台,视野极好,能将下方翻涌的云海和远处星河尽收眼底。喧闹声被抛在身后,清凉的、带着无尽虚空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玉兔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肺腑里那股甜腻的浊气总算被涤荡干净。
“这才对嘛。”她小声嘀咕,快活地舒展了一下手臂。
然后,她看见了云台另一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倚在白玉栏杆旁,背对着殿内的煌煌灯火,面向浩瀚云海星河。他穿着赤金色的袍服,那颜色本该是炽热耀眼的,在此刻朦胧的云气与星辉映照下,却显出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的辉煌,宛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温暖而不刺目。他身姿挺拔,却无逼人锐气,只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已与这静谧夜色融为一体。
玉兔眨眨眼。这人她有点印象,方才进殿时似乎远远瞥见过,是日曜宫那边的。奇怪,日曜宫的神君,不都该是人群焦点,光芒四射,侃侃而谈的吗?怎的一个人跑到这冷清的云台来了?
她天性里那股好奇和跳脱劲儿立刻涌了上来。又打量了对方几眼,确定他周身气息沉静平和,并无生人勿近的冷漠,胆子便大了。
“喂!”她出声,声音清亮,打破了一方宁静。
那人闻声,微微侧过身。云台上的明珠光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他转过头,目光投来。
玉兔对上了一双眼睛。
并非想象中烈日熔金般的灼灼,而是较深的琥珀色,清透明澈,映着点点星辉,沉静得像秋日午后洒满阳光的湖泊。看见是她,一个明显从宴席溜出来的陌生女仙,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询问。
“这位仙子,有何事?”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朗悦耳,如石上清泉。
“里面闷死了,”玉兔几步走到栏杆边,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栏杆上,望着云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抱怨,“不是论道就是比宝,再不就是互相吹捧,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也是溜出来透气的吧?”
金乌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率,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嗯,里面是有些喧闹。”
“何止是有些!”玉兔皱皱鼻子,转过身,背靠栏杆,面朝殿门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的无聊景象,“简直让人坐不住。我看你也是,明明不耐烦,干嘛还在里面待着?”
金乌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殿内方向,语气平淡:“职责所在,总要露个面。”
“露个面就行了嘛,现在溜也不算早退。”玉兔不以为然,忽然眼珠一转,起了个大胆的念头。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双明媚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哎,我知道个更好的地方,比这儿清静多了,景致也好,敢不敢跟我再去‘逃’远一点?”
金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愣。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皮肤在明珠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狡黠、灵动,还有一种近乎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气。这种气质,在周遭那些或清冷、或端庄、或威严的仙子里,着实罕见。
“这……恐有不妥。”他迟疑。私自离席已是不该,再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仙跑得更远……
“有什么不妥的!”玉兔撇撇嘴,干脆伸手,虚虚拽了一下他宽大的袖袍一角,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你看里面,谁顾得上我们?再待下去,我怕我会闷得现出原形在殿里蹦三圈!走啦走啦,保证不让你后悔!”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擦过他的手腕,带着一丝微凉的、属于月华的清润。金乌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向来不喜与人过分靠近,可这触碰并不惹厌,反而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不经意间拂过心湖。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你不会这么胆小吧”的挑衅。
鬼使神差地,那点迟疑烟消云散。或许,是这云台风大,吹乱了他的思绪;又或许,是她眼中那簇鲜活的光,比殿内任何明珠都更吸引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笑意。
“这就对了!”玉兔立刻笑开,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云霭。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就朝云台更边缘、连接着一条僻静小径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还不忘回头冲他招手,“快跟上,我知道近路!”
金乌摇头失笑,抬步跟了上去。赤金色的袍角掠过洁净无尘的白玉地面,他忽然觉得,偶尔违背一次“规矩”,似乎也不坏。
玉兔显然对这片地界很熟,领着他三绕两绕,就彻底将宴会的喧闹抛在了遥远的身后。他们沿着一条隐藏在奇花异草中的小径下行,周遭越来越静,只闻风声过耳,与不知名的仙草幽香。最后,来到一处小小的平台。平台一侧是嶙峋的山石,另一侧是毫无遮挡的虚涯,星河仿佛就在脚下流淌,碎银般的光芒闪烁不定,比在云台上看时,更加壮阔,也更加贴近。
“怎么样,没骗你吧?”玉兔得意地回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金乌走到平台边缘,望向那无垠的星海,深吸了一口清冽纯净的灵气,缓缓点头:“确实很好。”这里的星空,没有殿内珠光干扰,更加纯粹浩瀚。
“我就说嘛!”玉兔在他身边站定,也望着星河,忽然问,“对了,你们日曜宫的人,是不是都该像你们那位太子殿下似的,走到哪儿都光芒万丈,被人围着才对?我看你……好像不太一样。”她转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
金乌眸光微动,语气依旧平和:“为何要一样?”
“我觉得也是!”玉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就不喜欢老是被人叫做‘玉兔’,好像我除了是月宫的兔子,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了。”她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格外生动,“规矩啦,名号啦,最没意思了。你看这星河,看这风,多自在!”
她说的随意,金乌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不愿被定义的反抗与对自由的向往。他看着她被星辉照亮的脸颊,那上面跳跃着毫不掩饰的鲜活。
“确实自在。”他附和道,目光也投向浩瀚星河,“规矩之外,别有天地。”
“对吧!”玉兔像是找到了知音,话更多了起来,“哎,我说,你整天在日曜宫,对着那么亮的日星,会不会觉得……刺眼?或者,热得慌?”这问题着实跳脱,甚至有些“不敬”。
金乌失笑,摇头:“并不会。光芒与热力,存乎一心。收敛些,便不会灼了旁人,也……舒坦些自己。”
他说得平淡,玉兔却听出了点什么。她歪着头,仔细打量他。此刻离得近,又没了殿内那些晃眼的光线干扰,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位日曜宫的仙君,实在是她见过最不像“日曜宫”的神仙。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炽烈,没有刻意彰显的威仪,只有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平和,像一块被岁月流水打磨光滑的暖玉,静静地散发着自己的温度。
“收敛起来,不累吗?”她问得直接。
金乌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流淌的星河,声音也仿佛融入了星光之中:“习惯了。而且,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像现在这样。逃开令人窒息的喧闹,站在无人打扰的角落,对着星河,和一个刚刚认识、却意外能说得上话的仙子,聊些没什么意义却轻松的话题。
玉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温柔得有些过分的日曜宫仙君,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舒坦”。那份温和之下,是否也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属于“太阳”的骄傲与孤独?
她正想说点什么,远处隐隐传来了仙娥的呼唤,似乎在寻人,方向正是他们这边。大约是嫦娥发现她溜走太久了。
“呀,找我的人来了。”玉兔吐了吐舌头,脸上并无慌张,只有点意犹未尽。她顺手从旁边一株发光的小草上摘下一片叶子,指尖莹润的月华闪过,那草叶便不再消散,反而凝成一片柔和的、带着微光的实物,她将它轻轻放在身侧的岩石上。
“我得走啦。”她冲他笑笑,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下次要是还有这么无聊的宴会,咱们再一起溜出来看星星啊!”
说完,她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挥了挥手,云袖拂动,带起一阵轻盈的风,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冷的月桂与某种活泼生机交织的气息。
“说定了!”
话音未落,她人已像一缕轻快的月光,融入旁边的小径,消失不见。
金乌站在原地,没有动。岩石上,那片被她用月华凝住的发光草叶,静静躺着,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远处仙娥的呼唤渐近,又渐远,似乎错过了这条隐蔽的小径。
他缓缓弯腰,拾起了那片草叶。叶片柔软,光泽莹润,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跳脱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草叶,良久,唇边浮起一抹真实的、清浅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仿佛瞬间融化了他周身那层温润却疏离的微光,露出些许内里真实的柔和。
他将草叶轻轻拢入掌心,那微光透过指缝,柔和地亮着。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壮阔的星河,然后循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去。
赤金色的袍角再次掠过寂静的小径。周身那温润平和的气息未变,只是眼底深处,那泊平静的湖泊,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轻极浅的涟漪。
带着草叶的微光,与一丝清冽的、月桂般的余韵。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