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昀舟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马粪味，然后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宿主，您再装死，那群乞丐就要扒您裤子了。"

他皱眉翻身爬起来。西装裤子破了，表也不在了，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去开会的路上被花盆砸中的记忆涌上来。

不是做梦。

而且哪里有乞丐？

“要不是我机灵，您清白不保。”

这声音尖细，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太监的拿捏味儿。

时昀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袍子的年轻人蹲在石墩上嗑瓜子，下巴扬得老高，眼神却时不时往他脸上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系统小六子。"那人吐了片瓜子皮，"前身是御马监太监，现在是您的金手指。惊不惊喜？"

时昀舟沉默了三秒——还能活着是挺惊喜的。

"有衣服吗？"

小六子一愣。这届宿主……挺冷静的？

他从储物柜里掏出套粗布麻衣。时昀舟不避讳，直接换上——一身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肩宽腿长，打眼一看该有195左右。

小六子瓜子都忘了嗑。

"宿主，您这身材……"

"叫哥就行。"时昀舟把破西装丢进草堆，"这是哪儿？"

"青崖界，厉家镇。"小六子回过神，压低声音，"灵气稀薄的小世界，修士修为都不高，咱俩这种凡人暂时死不了。"

他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我是第一次穿修真界，主系统判定任务难度S级，死亡率100%，前面两位前辈都栽了。"

时昀舟挑眉："怎么死的？"

"万仙宗。"小六子声音更低了，"他们宿主开头就惹了麻烦，打杀了一位万仙宗弟子，气机被锁定，后面……"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时昀舟没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走吧，先去镇上看看。"

小六子连忙跟上，把剩下的两块灵石塞过去："系统给的饭钱，一共四块，咱俩一人——"

"你先拿着。"时昀舟没接，"我不熟这边物价，你管账。"

小六子愣了愣，眼眶有点热。他在宫里一辈子，还是头回有人不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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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巷子，外面是条青石板路。天刚蒙蒙亮，卖包子的揭开蒸笼，白汽腾腾往上冒。

时昀舟走到摊前："包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抬头看他，目光顿了顿——这年轻人衣着普通，可那张脸实在是……

"素的两灵珠三个，肉的两灵珠两个。面生啊，外乡来的？"

"是。"时昀舟掏出一枚下品灵石，"能换些零钱吗？"

他微微低着头，那股子扎眼的凌厉便散了大半。摊主不知不觉接过来，数出一百枚灵珠。

时昀舟买了四个肉包子，六个素的，分给小六子一半。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路上人渐渐多了。时昀舟一边走一边看，这"镇"的规模比一般的镇子大得多，青砖黛瓦，分明是个繁华的县城。

顺手买了梅花糕。

心里想起小六子的声音“宿主，你买这么个又贵又娘们唧唧的东西干什么？大老爷们不吃这个。”

时昀舟看了眼小六子的馋样，丢了块给他。

“买给小猫的。”

“什么小猫吃那么贵...”

时昀舟淡笑不语

拐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到底，尽头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府邸，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厉府。"小六子说。

时昀舟没急着过去，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这会儿厉府后门正热闹，送菜的、倒水的、洗衣的婆子进进出出。

他垂着头，脊背微微佝偻，看着就像个寻常的穷苦伙计。小六子有样学样，缩着脖子喝茶——他本就长得阴柔，这一缩，活像个偷鸡摸狗的小贼。

"太过了。"时昀舟低声道。

小六子讪讪直了直腰。

时昀舟看了小半个时辰，摸清了规律。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吧，后门缺人，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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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府后门，几个婆子围在一起择菜。旁边站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人，手里拿个册子，正在点名。

时昀舟走到跟前，拱了拱手："这位姐姐，府上可还缺人？"

中年女人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好俊的后生。但随即看了看他那身粗布衣裳，心道可惜。

"你找活儿干？"

"是，想寻个差事。"时昀舟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小六子，"这是我表弟，也寻个活儿。什么都能干。"

中年女人看了看小六子——机灵，活泛，看着就可心。

"识字吗？"

"识得一些。"

小六子连忙点头。

中年女人正要说话，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我不去！那个瞎了眼的，伺候他一个月，我瘦了十斤！昨儿把热茶泼我一身！"

一个丫鬟从角门冲出来，眼眶红红的，袖子还在滴水。她身后追着个婆子："死丫头，秦夫人说了，让你再忍几天！"

"忍不了！"丫鬟一头冲出去，差点撞到时昀舟身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愣是把眼泪都看回去了。

好俊的人……

但她没顾上说话，抹着泪跑远了。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看向时昀舟："你都看见了？四公子那院，正缺人呢。前面来的都跑了，你要是去了……"

"我去。"

中年女人愣了愣，又看向小六子。

"我和我哥一道。"小六子眨着眼。

时昀舟笑了笑，二十颗灵珠悄悄塞过去："他胆子小，您看方便的话，给我俩安排一块。"

女人嘴都咧到了后耳根："瞧着你俩懂事，就都去伺候四公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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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里，时昀舟登记完，领了粗布衣裳和薄被。账房先生多看了他两眼，随口提了一句："府上主人家吃的都是灵米灵蔬，你们以后不用操心马桶夜壶那些事。"

小六子眼睛一亮。

时昀舟松了口气——不用伺候这个，省了不少尴尬。

两人相谈甚欢，要不是要去当值，差点就要把酒言欢。小六子一脸惊奇，觉得这宿主为人处事比他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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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云院在厉府最西边，挨着后墙，是个单独的小院。

时昀舟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但杂草丛生，窗户纸破了好几处。正房门前种着一丛芭蕉，叶子黄了大半，没人浇水。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小六子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两下，还是没人。

他伸手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碗散在墙角，一件旧衣裳扔在地上，发了霉。正房的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翻动的声音。

时昀舟让小六子在外屋守着，自己走到正房门口，抬手敲门。

"滚！"

里头传来一声沙哑的怒喝，紧接着"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时昀舟低头，门缝里渗出一滩水渍，几片碎瓷滚到脚边。

是个茶杯。

他面不改色，又敲了敲门："厉公子？"

里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响，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时昀舟第一次看清了厉昭玉。

门框里倚着的少年，比他想象中要……好看太多。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流畅精致，嘴唇薄而淡，因为上火起了干皮。眼睛上蒙着一条白绫，边缘露出微微凹陷的眼窝，可即便如此，那挺直的鼻梁、微扬的下巴，仍透着一股世家子弟才养得出的清贵气。

月白色的中衣衣襟散乱，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都隐约可见。

可就是这样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下巴却扬得老高，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弧线。

时昀舟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半头，此刻站在门口，几乎把光都挡了大半。

厉昭玉往后退了半步，下巴扬得更高："新来的？"

"是。"时昀舟垂眼看着他，"时昀舟，新来的下人。"

厉昭玉"嗤"了一声："又来一个。上一个也说自己是新来的，干了三天就跑——"

他顿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熟的梅花味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他哥在的时候，他想吃什么，厨房恨不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抓来给他吃。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厉昭玉的喉结动了动，但他没有伸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那双被白绫蒙住的眼睛"看"向时昀舟的方向，带着明晃晃的戒备。

"你买了糕点？"

"路过看见，想着新来乍到，总该带点见面礼。"时昀舟语气坦然，"凑巧买了梅花糕，凑巧公子喜欢——那就是凑巧的缘分。"

厉昭玉没说话。

他站在门框里，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攥紧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放那儿吧。"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门边的小几。

时昀舟看了那小几一眼——上面落了一层灰。

"公子不先验验？"他说，"万一有脏东西呢？"

厉昭玉一愣。

他炼气三层，简单的灵力探查还是做得到的。之前那些下人送来的饭食，他从没查验过——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心灰意冷，觉得无所谓了。

但这人说得对。他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厉昭玉抿了抿唇，伸出手。

时昀舟把油纸包放进他掌心。一缕极淡的灵力从厉昭玉指尖渗出，探入油纸包中。

"……没问题。"

"那就好。"时昀舟笑了笑，"以后我送来的任何东西，公子都可以先查一遍。防人之心不可无。"

厉昭玉怔住了。

他"看"向时昀舟的方向——这个新来的下人，说话的语气怎么不像下人，倒像他哥以前叮嘱他的时候。

"别以为一个糕点就能收买我。"厉昭玉硬邦邦地说，攥着糕点的手却一点没松开，"伺候不好，照样滚蛋。"

"好。"时昀舟转身往外走，"那我和小六子去收拾院子。"

"等等。"

时昀舟停下。

厉昭玉站在门口，攥着那个油纸包，嘴唇动了动，半晌丢出一句："……院子不用你们收拾。"

时昀舟挑眉。

"本公子又看不见，院子脏不脏跟我有什么关系？"厉昭玉下巴扬得更高，语气里带着恼羞成怒，"你们收拾完了，就早点走，别在这儿碍眼。"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时昀舟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笑了。

——嘴上说着不用收拾，其实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吃糕点的样子吧。

他转身走进院子里。小六子找了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已经开始割草了。

"哥，四公子怎么样？"

时昀舟想到刚才那一幕，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是只漂亮的小猫。"他说，"还挺聪明。"

小六子："……"

正房里，厉昭玉背靠着门，把那句"漂亮的小猫"听得清清楚楚。

耳尖腾地红了。

这个……混账东西！

他咬着牙，用力撕开油纸包，抓起一块梅花糕狠狠咬了一口。

——甜的。

温热的，软糯的，甜丝丝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厉昭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垂下眼，又咬了一口。

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块糕点吃完了。

门外，院子里传来镰刀割草的沙沙声。

厉昭玉靠在门上，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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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昀舟割着草，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日常任务：照顾厉昭玉生活起居——进行中×1/积分10】

【目标当前心情值：极差→较差】

【备注：梅花糕效果良好，目标产生轻微好奇与戒备】

他抬头看了眼正房的方向。

门关着，但他知道，那个人现在应该正躲在门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糕点。

像只护食的小猫。

两个月。

时昀舟低下头，继续割草。

好像……有点意思。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