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押着苏晚晚的太监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荒谬的回答。疤脸太监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张嘴想呵斥“大胆”、“狡辩”。
但慕容宸抬了一下手,极其轻微的一个手势,却让疤脸太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憋得脸色发红。
慕容宸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瞳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跪在面前、狼狈不堪却挺直着脖颈(虽然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和一丝残余渴望的女子。
因为饿。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下意识虚握的手,和她目光飘向远处的那个细微动作。
她在看什么?那个……让她不惜冒险生火的东西?
慕容宸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像钝刀子割肉。苏晚晚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汗水从额角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流出一道冰凉的痕迹。
终于,慕容宸侧过头,对身边一直躬身侍立、同样穿着总管太监服饰、但气质沉稳许多的老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监领命,立刻带着两个小太监,小跑着离开了。
去干什么?苏晚晚不知道,也没力气去猜。她只觉得膝盖跪得生疼,手臂被拧得快要失去知觉,胃里的空虚感和刚刚那口馊粥带来的恶心感交织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她可能等不到皇帝的判决,就要再次晕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漫长。老太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素色锦帕。他走到慕容宸身边,躬身将托盘举起。
慕容宸伸手,掀开了锦帕。
托盘上,赫然是那个红薯!
那个干瘪发皱、表皮焦褐、沾着草灰和泥土、还保持着被从热灰里夹出来时形态的红薯!它甚至还在微微冒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孤零零地躺在华贵的锦缎托盘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滑稽而刺眼。
疤脸太监和其他宫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慕容宸拿起那个红薯,掂了掂。很轻。他又看了看红薯上被简易削砍过的痕迹和焦糊的部分。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微微俯身,竟然将那个红薯,随手递还到了苏晚晚面前。
“吃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赏赐,是怜悯,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试探。
苏晚晚彻底愣住了。她仰着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红薯,看着皇帝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捏着那个丑陋、肮脏、还带着余温的块茎。大脑一片空白。
给她?让她……吃?
这是什么意思?最后的晚餐?还是……别的?
饥饿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疑虑和恐惧。管他是什么意思!吃了再说!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她几乎是颤抖着,伸出那双被放开后依旧僵硬疼痛的手,小心翼翼地、生怕皇帝反悔似的,接过了那个红薯。
指尖传来粗糙温热(已经快凉了)的触感。很真实。
慕容宸直起身,不再看她,语气淡漠地对疤脸太监等人吩咐:“冷宫用度,朕会过问。但宫中严禁私火,下不为例。”
说完,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明黄的袍角在苏晚晚眼前划过一道弧线。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不追究了?还……把红薯还给她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苏晚晚。她捧着那个失而复得的红薯,看着皇帝即将离去的背影,一个念头,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冲动,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不平,或许仅仅是想确认什么,猛地冲口而出:
“陛下!”
慕容宸脚步一顿,微微侧脸。
苏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清晰可闻,她看着手里的红薯,低声道:
“这红薯若烤熟了,能顶一天饿。冷宫的份例……不一定能送到。”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冷酷的,关于“管理漏洞”的事实。她没有用“克扣”,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说“不一定能送到”。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是一次冒险的提醒。
慕容宸彻底转回身,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她,里面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辨别的情绪——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利。
“你在怨朕?”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红薯焦褐的表皮:“民女不敢。民女只是陈述事实。管理……总有疏漏。”
她用了“管理”这个词。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后宫女子常用词汇的词。
慕容宸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沉,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胆大包天、言语古怪的弃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她看穿。
然后,他转过身,这次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去。明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繁花锦簇的园林小径深处,随行的太监宫女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御花园里,只剩下苏晚晚还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凉透的红薯,以及不远处,不知该进该退、一脸茫然的翠果(她后来也被带来了,但被拦在外围)。
夕阳彻底沉入了宫墙之下,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远处廊桥楼阁,开始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而那灯火,离冷宫,离她手中这个冰冷的红薯,无比遥远。
【帝王与饿妃,因一个红薯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