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47次,每次醒来都忘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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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悬疑短篇小说第一章醒来黑暗。无边的、浓稠的黑暗。

然后是声音——滴、滴、滴——单调的电子音,像某种倒计时,

又像心脏的替代品在宣告它的存在。林述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

白得像医院的床单,白得像骨头。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起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想动,但右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留置针。

左手腕上也有东西,但不是针,是一圈塑料腕带,上面印着一串数字:0047。病房。

这里是病房。林述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床,

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只白色的药杯,里面有三颗药。窗户很大,

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的口袋上绣着三个字:安宁疗护。安宁疗护。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的太阳穴。他为什么会在安宁疗护病房?他得了什么病?

林述开始努力回忆。名字——他知道自己叫林述,三十二岁,职业……职业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家庭住址?想不起来了。昨天做了什么?前天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模糊的、朦胧的记不清,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擦干净地擦过一整页纸,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开始感到不安。床头柜上除了水和药,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上面写着“呼叫”。林述没有按。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犹豫了两秒,拉开了它。

里面有一部手机,黑色的,很旧,屏幕上有几道裂痕。他拿起来,

按了一下电源键——百分之四十三的电量,没有信号。没有信号。他又翻了翻抽屉,

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A4纸,

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林述先生:欢迎入住安宁疗护中心。您在此期间的记忆将分阶段恢复,

请您不要着急,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逐步进行。

您的病情告知书将在您签署知情同意书后提供。祝您康复。

安宁疗护中心·医务部记忆分阶段恢复?什么意思?林述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检查了抽屉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了。他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开始整理自己仅有的信息:第一,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第二,他在一家安宁疗护中心。

第三,他的手腕上写着0047——这可能是编号,也可能是房间号。第四,手机没有信号,

但还有电。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仔细看了看。

屏幕上的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但触控还能用。他打开通讯录——空的。

通话记录——空的。相册——空的。短信——空的。一部被彻底清空的手机。不,不对。

他打开了文件管理,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不要忘记”。林述的心跳加速了。

他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47。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开始。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有人的手在麦克风上摩擦。

然后是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很疲惫,很沙哑,像是刚哭过,

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这是我第七次录这段话了。前六次都被删了,但我必须继续录。

如果你在听这段录音,说明你又忘了。没关系,我帮你记着。”停顿。有呼吸声,很重。

“你叫林述。你三十二岁。你不是病人。”又是一阵停顿,这次更长。“你是被关进来的。

”录音戛然而止。林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重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让他脊背发凉。你不是病人。你是被关进来的。谁把他关进来的?为什么?

他再次看向手腕上的0047,忽然觉得那串数字不像编号,更像——囚号。林述站起来,

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外面是一面墙。确切地说,是一堵红砖墙,

离窗户大概只有一米远,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从窗户望出去,

只能看到灰色的砖缝里长着几簇枯黄的草,和一小片被墙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扇窗不朝向任何风景,只朝向一堵墙。他转身走到门口,试着拧动门把手——锁着的。

门是从外面锁的。林述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床头那个红色的呼叫按钮。他等了大概三分钟。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白色的护士服,

胸牌上写着“周楠”。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眼神很警惕——那种警惕不是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他的状态,

像是在评估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物体。“林先生,您醒了。”周楠的声音很平稳,

“感觉怎么样?”“我为什么在这里?”“您在安宁疗护中心接受治疗。”“什么治疗?

”周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白色的药杯,递到他面前。

“这是您今天的药,先吃了吧。”林述没有接。“我问你什么治疗。”周楠依然保持着微笑,

但语气变得稍微硬了一些:“林先生,您的病情比较复杂,需要您先签署知情同意书,

医生才能告知您具体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这是规定。”“什么知情同意书?

”“我会让医生过来和您谈。”周楠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药先放着,您记得吃。

如果不吃,护士会来协助您。”她转身要走。“等等,”林述叫住她,

“我的手机为什么没有信号?”周楠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说:“这里是地下二层,信号不太好。”“地下二层?”“是的,

安宁疗护中心在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地面上的部分是行政办公区,不对外开放。”说完,

她推门出去了。门锁再次咔哒一声落下。林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词——地下二层。一家疗护中心建在地下二层。他把窗帘重新拉开,

再次看向那堵红砖墙。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墙,那是地基的挡土墙。

这扇窗只是一个通风口,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一个伪装成窗户的通风口——让人以为自己还在正常的世界里,还有窗,还有光,

还有天空。但实际上,他被埋在了地下。林述坐回床上,拿起那三颗药看了看。两颗白色的,

一颗蓝色的。他没有吃,而是把它们藏在了枕头下面。然后他再次播放了那段录音。

“你是被关进来的。”这一次,

他注意到录音结尾处还有一个细节——在他自己的声音结束后,还有一秒左右的空白,

然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是气声的词语。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贴在耳朵上,

反复听了五遍。那个词是:“别信任何人。”第二章第一个病人林述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没有钟,没有窗外的日夜交替,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永恒的、不眠不休的白光。

他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也被关在了门外。门锁响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周楠,

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胸牌上写着:陈维钧,主任医师。“林先生,您好。”陈维钧的声音很温和,

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安抚感,“我是您的主治医生,陈维钧。周楠护士说您醒了,

我来看看您的情况。”他拉过那把椅子,坐在床边,姿态放松但不失专业。

“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尽管说。”林述看着他。“我为什么在这里?

”“您被转院到我们中心,接受安宁疗护。”“什么病?

”陈维钧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在手指间转了转——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在回答您之前,

我需要您先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递给林述,

“这是规定,希望您理解。”林述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是一份标准的医疗知情同意书,大意是患者了解并同意接受安宁疗护方案,知晓自身病情,

自愿配合治疗。格式很规范,措辞很严谨,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在最后一页的底部,

有一行小字,字体比其他文字小一号,

如果不是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注:患者在此期间的记忆恢复情况存在个体差异,

院方不对记忆恢复的完整性和准确性作任何承诺。记忆恢复。又是这个词。“陈医生,

”林述放下那张纸,“我失去了多少记忆?”陈维钧的笔停止了转动。“您还记得什么?

”“我的名字。我的年龄。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陈维钧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像是在验证一个已知的结论。“您的病情——我直接说,您要有心理准备。”他停顿了一下,

“您被诊断为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位于右侧颞叶。肿瘤已经侵犯了海马体区域,

这是您出现严重记忆障碍的原因。手术切除率很低,放化疗的效果也不理想。

转入我们中心是为了进行终末期安宁疗护。”胶质母细胞瘤。四级。颞叶。海马体。

这些词像子弹一样一颗一颗地射过来,每一颗都正中靶心。林述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刚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人应该说什么?应该问还能活多久?

应该问有没有别的治疗方案?应该哭?应该沉默?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

感受着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好像陈维钧说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叫林述的陌生人。

“我能活多久?”“这个很难说。按照常规情况,三到六个月。但每个人的病程进展不同,

我们不做精确预测。”三到六个月。林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虎口处有一块淡褐色的老茧——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握鼠标磨出来的。

“那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陈维钧微微皱眉。“关?林先生,您没有被关。

您的病房门在白天是不上锁的,

只是在夜间出于安全考虑才会锁上——这是为了防止患者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走失。您知道,

脑肿瘤患者可能会出现定向力障碍。”“那为什么在地下二层?

”“我们中心的安宁疗护病区设在地下一层和二层,

这是为了营造一个安静、与世隔绝的环境,减少外界干扰,

让患者能够平静地度过……”他没有说完最后几个字,但意思很明显。

林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陈维钧的目光很平稳,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的直视,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想看看我的病历。”“当然可以。

我会让周楠把复印好的病历送过来。不过——”陈维钧站起来,

“我需要您先签署知情同意书。签完之后,我们会全面开放您的医疗信息。

”又是知情同意书。林述拿起那张纸,再次看了看那行小字。

记忆恢复的完整性和准确性不作任何承诺。“我需要时间考虑。”“当然。

”陈维钧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对了,林先生,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

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我们中心最近在进行一项关于记忆功能的临床研究,

您的情况符合入组条件。如果您愿意参与,可能会对您的记忆恢复有帮助。

这项研究是自愿的,您可以在签署知情同意书之后了解更多细节。”记忆恢复。

又是这个钩子。陈维钧走后,林述把那张知情同意书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是普通的激光打印,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没有签。他回到床上,

从枕头下拿出那三颗药,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两颗白色的,一颗蓝色的。

他掰开一颗白色的——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他又掰开那颗蓝色的——同样是粉末,但颜色是淡蓝色的,有轻微的苦味。他不是药剂师,

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决定暂时不吃。林述重新把药藏好,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你是被关进来的。”“别信任何人。”他关掉录音,打开手机的设置,

查看了关于本机的信息。型号是一款三年前的国产手机,系统版本很旧。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手机的IMEI号码被涂黑了,在关于本机里显示为一串星号。

这意味着这部手机被人为地抹去了身份标识。他又检查了手机的SIM卡槽——没有卡。

没有SIM卡,所以没有信号是正常的,不是因为在地下二层。但如果是这样,

周楠为什么要骗他?除非她知道没有信号不是因为在地下,而是因为根本没有SIM卡,

但她选择了说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谎言。林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开始尝试回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不是那种“想不起来昨天吃了什么”的感觉,

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结构性的空白。他试着回想自己的家——没有画面。

自己的脸——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很陌生,消瘦,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这是他自己吗?他不太确定。他回到床边,坐下来,

开始有系统地尝试:小学在哪里上的?想不起来。父母叫什么?想不起来。有没有兄弟姐妹?

想不起来。谈过恋爱吗?想不起来。最喜欢的食物?想不起来。什么都不剩。

就好像有人把他的人生从头到尾翻录了一遍,然后把母带洗掉了,

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标题——林述,三十二岁。不对,有一个东西他想起来了。

当他听到“胶质母细胞瘤”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非常短暂,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画面:一张CT片子,挂在灯箱上,

颞叶的位置有一团白色的阴影。他不确定这个画面是真实的记忆,

还是他听了陈维钧的话之后自己脑补出来的。门锁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周楠,

手里推着一辆餐车。“林先生,该吃晚饭了。”她把一个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上面有一碗粥、一小碟青菜、一块蒸南瓜。“谢谢。”周楠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床边,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和药杯——药杯里的三颗药还在。“您没吃药。

”“我等一下吃。”周楠沉默了两秒。“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不安。

但您的病情是真的,您确实需要治疗。那些药是控制脑水肿的,如果不吃,

您的头痛会越来越严重。”“我没有头痛。”“现在还沒有。但很快就会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威胁,

更像是一种带着同情的确信——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天会下雨”一样,不带情绪,

只是陈述事实。林述看着她。“周护士,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两年。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周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变化,

嘴角向下动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挺好的。

我们中心的条件在全国都是顶尖的。”“你见过像我这样失去记忆的病人吗?”“见过。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周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推着餐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些人的记忆,

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门关上了。林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反复琢磨这句话。

有些人的记忆,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这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他的记忆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还是在警告他不要试图去寻找真相?他没有吃晚饭。

他把粥倒进了马桶里冲掉,把青菜和南瓜藏在柜子里。不是因为他有食欲,

而是因为他不想吃任何这個地方提供的食物。

到了晚上——如果那算是晚上的话——日光灯没有关,一直亮着。林述躺在床上,

用枕头盖住脸,试图在刺眼的白光中入睡。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滴答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墙壁。

咚、咚咚、咚、咚咚咚。三短三长三短。SOS。林述猛地坐起来。声音从哪边传来的?

他侧耳倾听——来自左侧的墙壁。左侧是隔壁房间。有人在他的隔壁,

用摩尔斯电码发SOS。他翻身下床,走到左侧的墙壁前,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敲击声停了。他等了几秒,然后用自己的指甲轻轻敲了三下——回应的意思。沉默。然后,

隔壁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敲击,是人声,很微弱,隔着墙壁几乎听不清,

但他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你是谁?”林述贴着墙壁,压低声音回答:“隔壁的。

0047。”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微弱,

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话:“快走……这里……不对……”“什么不对?你说清楚!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床上。然后是安静。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林述站在墙壁前,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隔壁的人是谁?他说“这里不对”——什么不对?

然后他被带走了?还是被捂住了嘴?他回到床上,一夜没有合眼。

第三章0048第二天——如果那是第二天的话——日光灯依然亮着,

不眠不休地宣告着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规律的时间。林述在周楠来送早餐之前,

把那三颗药从枕头下拿出来,用水化开,倒进了马桶里。然后他把空药杯放回床头柜上,

制造出他已经吃了药的假象。周楠来送餐的时候,检查了药杯,看到是空的,点了点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隔壁住的是谁?”周楠的动作停了一下。“隔壁?0048号房?

”“对。”“那个房间目前空着。”林述看着她。“昨天晚上我听到了声音。”“什么声音?

”“有人在敲墙壁。”周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能是管道的声音。这栋楼比较老,

水压不稳定的时候管道会发出响声。”“不是管道,是摩尔斯电码。SOS。

”周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先生,您昨晚有没有吃助眠的药?如果没有,

我今晚可以给您加一片。”“我没有失眠。我听到了隔壁有人说话。”“林先生。

”周楠的语气变得稍微强硬了一些,“0048号房确实空着。如果您不相信,

我可以带您去看。”她真的带他去了。周楠用房卡刷开了隔壁的门,推开来给他看。

林述走进去——房间的格局和他的房间一模一样,一张床,一把椅子,床头柜,

白色的日光灯。但床上没有床单,柜子里没有东西,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确实是空房间。没有人住过。至少,

最近没有人住过。林述蹲下来,检查了床底的缝隙——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墙壁——白色的乳胶漆,没有任何敲击的痕迹。“满意了吗?”周楠靠在门框上,

双手抱在胸前。林述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开始思考。

他昨晚确实听到了敲击声。他确实听到了有人说话。他确实听到了脚步声和开门声。

但隔壁是一间空房间。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在幻听。脑肿瘤压迫听觉中枢导致的幻听,

这在医学上是可能的。第二,隔壁确实有人,但在他听到声音之后被迅速转移了,

房间被清空了。他倾向于第二种,不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没有幻听,

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太真实了——那种微弱的、隔着墙壁的、带着恐惧的颤抖,

不是幻觉能伪造的。而且,

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走……这里……不对……”一个人在被带走之前发出的最后警告。

林述再次拿出手机,播放了那段录音。“你是被关进来的。”“别信任何人。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开始试着回忆更多的东西。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法。

不去回想具体的场景,而是回想身体的感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体记得什么?

他闭上眼睛,让身体自己行动。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动作——像在敲键盘。

不是普通的打字,而是很快的、有节奏的敲击,像是在写代码。他的肩膀微微前倾,

背部弯曲——这是长期坐在电脑前的姿势。程序员?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步幅不大,

步伐稳定,重心微微偏向右脚——这说明他可能右脚受过伤,或者长期单肩背包。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左肩比右肩略高,这是长期单肩背包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他又坐回去,拿起手机,这次打开了拨号界面。他没有SIM卡,不能打电话,

但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按了一串数字——像是肌肉记忆。110。

他的手指想打110。他想报警。林述放下了手机。他想报警。这说明他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需要外部的帮助。但为什么?如果他只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

在一家合法的医疗机构里接受安宁疗护,他为什么要报警?除非——他不是病人。或者,

他是病人,但这家机构不是医疗机构。或者,他是病人,这家机构也是医疗机构,

但这里正在发生一些与治疗无关的事情。他需要更多信息。林述再次按下呼叫按钮。

这次来的是陈维钧。“林先生,听说您昨晚有些不安?”陈维钧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我想知道我的病历什么时候能给我。”“随时可以。

但您还没有签署知情同意书。”“如果我签了,你能给我什么?”陈维钧在椅子上坐下,

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我可以给您您的完整病历、影像学资料、病理报告。

我还可以带您参观整个病区,介绍您认识其他患者。您会看到,

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医疗机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为什么要让我签知情同意书才给我看这些?”“因为您的病情比较特殊。

”陈维钧顿了顿,“四级胶质母细胞瘤的患者,

很多人会出现情绪不稳定、偏执、多疑的症状。这不是您的错,

是肿瘤压迫额叶和颞叶导致的。如果我们在患者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披露全部病情,

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心理冲击,甚至诱发自杀倾向。所以我们需要您签署知情同意书,

确认您已经具备了接受这些信息的心理准备。”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太合理了。

合理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那项关于记忆功能的临床研究,”林述说,

“你能详细说说吗?”陈维钧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变化,但林述捕捉到了。

“这项研究是我们中心和一家科研机构合作开展的。我们使用一种新型的药物联合治疗方案,

尝试修复被肿瘤破坏的神经通路,从而恢复部分记忆功能。目前已经入组了十二名患者,

效果还不错。”“什么药物?”“具体的药物信息在研究协议里,

您签署研究知情同意书之后可以看到。”又一份知情同意书。林述点了点头。

“给我时间考虑。”“当然。”陈维钧站起来,“对了,林先生,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您。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我们中心最近在整顿患者之间的私下交流。

您可能不知道,有些患者会互相传播一些不实的信息,造成恐慌。

如果您听到其他患者说一些奇怪的话,希望您不要轻信,直接告诉我或者周护士。

”奇怪的话。比如“这里不对”?“我隔壁的房间——0048号——之前住过病人吗?

”陈维钧的表情没有变化。“0048号房一直空着。

我们中心目前的入住率不到百分之六十,有很多空房间。

”“那为什么我的房间被安排在空房间旁边?”“因为那一侧比较安静。

很多患者喜欢安静的环境。”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

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林述越来越不安——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让你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的支点。陈维钧走后,林述拿起那张知情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

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支笔——一支普通的圆珠笔——在签名栏的下方,

用极小的字迹写了一行字:我已阅读并理解以上内容,但我不会签署。

他把知情同意书折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他开始系统地搜索这个房间。

他检查了床垫的每一个角落,掀开床单看了看床板——什么都没有。他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

拉开底板——什么都没有。他检查了洗手间,

掀开马桶水箱的盖子——里面是干净的水和正常的浮球阀。

他检查了通风口的格栅——螺丝拧得很紧,没有工具打不开。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在洗手间的镜子后面发现了一个东西。镜子是一面普通的浴室镜,嵌在墙上,

四周打了密封胶。但林述注意到,镜子右下角的密封胶有一小段是裂开的,

像是有人曾经撬开过这个角落。他用指甲抠住裂缝,用力往外掰。镜子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镜子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很小,刻得很深,

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0046已死林述盯着这四个字,

血液像是被冻住了。0046。他的房间是0047。隔壁的空房间是0048。

那么0046就是另一边的隔壁——他的房间的另一侧。0046已死。

他迅速检查了另一侧的墙壁——那面墙和他的房间相邻,没有门,是实心的混凝土墙。

如果0046在另一侧,那间房间应该在他的右边。他的右边是什么?他走出洗手间,

来到右侧的墙壁前,把耳朵贴上去。没有声音。他敲了敲墙壁——实心的,没有空腔,

和左侧的墙壁不同。左侧的墙壁是轻质隔断墙,所以他能听到隔壁的声音。

右侧的墙壁是承重墙,什么都听不到。0046已死。一个人曾经住在他的右边,

那个人死了。那个人在死之前,在镜子后面留下了这四个字。为什么要在镜子后面?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地方?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不属于房间“表面”的角落?

林述回到洗手间,把镜子重新按回去,尽量让密封胶的裂缝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然后他坐在马桶盖上,开始整理思路。0046号房的病人死了。死因是什么?自然死亡?

还是别的什么?0048号房昨晚有人,但被迅速转移了,房间被清空了。

他的房间是0047。他是“被关进来的”。隔壁的人警告他“这里不对”。“别信任何人。

”他需要知道0046是谁,怎么死的。他需要知道0048去了哪里。他需要一个盟友。

第四章日志第三天。林述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

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他签了那份知情同意书。不是因为他相信了陈维钧的话,

而是因为他知道,不签的话,他永远无法接触到任何东西。签了,

他才能获得病历、影像资料,

以及——更重要的——在这个系统里获得一个“配合治疗”的身份标签,

这个标签会让他被监视的程度稍微降低一些。陈维钧拿到签好字的同意书时,

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克制的满意。“很好,林先生。我这就让周楠把您的病历送来。

”病历在半小时后被送到了他的床头柜上。厚厚的几十页纸,装订整齐。林述从头开始翻看。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林述,男,32岁,

身份证号……他看了看那个身份证号——没有任何印象。住址……也没有印象。

联系人……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白的。第二页是主诉:进行性记忆下降三个月,头痛一周。

第三页开始是影像学报告:头颅MRI平扫+增强显示,右侧颞叶见一不规则占位性病变,

大小约4.5cm×3.8cm×3.2cm,边界不清,增强后呈不均匀强化,

周围见大片水肿带。考虑:胶质母细胞瘤(WHOIV级)。

后面是病理报告:立体定向活检,镜下见肿瘤细胞密集,核异型性明显,核分裂象易见,

微血管增生,可见栅栏状坏死。免疫组化:GFAP(+),IDH1(-),

MGMT启动子非甲基化。诊断:胶质母细胞瘤,IDH野生型,WHOIV级。

林述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份护理记录,

上面记录了每天的体温、血压、心率、用药情况。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护理记录上写的入院日期是2024年11月3日,

而今天是……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手机上没有日期,房间里没有日历。

但他翻了翻手机的文件管理,找到了一张照片的元数据——那张照片是手机自带的默认壁纸,

元数据显示的最后修改日期是2024年11月25日。如果这个日期是准确的,

他至少已经在这里待了22天。但他对这22天没有任何记忆。他又翻了一遍病历,

这次看得更仔细。在影像学报告的最后一页,

他发现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很小的数字——像是有人随手记下来的:2047。

和那段录音的文件名一样。2047。这个数字反复出现,一定有意义。

林述把病历放在一边,开始研究那部手机。他在文件管理器里翻找,

除了“不要忘记”文件夹之外,还有一个系统文件夹,里面有一些缓存文件。

他一个一个地查看,大多数都是无用的系统日志,

但在一个名为“cache_temp”的文件夹里,他发现了一个文本文件,

名字是一串乱码,大小只有2KB。他打开它。里面是几行文字,

看起来像是备忘录或者日记,没有日期,没有标题:今天是第几次了?我不记得了。

他们说我有脑瘤,但我没有头痛。肿瘤应该会头痛的对吧?那个护士,周楠,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看病人的眼神,是看囚犯的眼神。我在镜子后面发现了字。

0046写了“快跑”。但0046已经不在了。我试过门,白天确实不上锁。

但走廊尽头有铁门,需要门禁卡才能通过。我需要门禁卡。我找到一个办法。明天试试。

文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林述反复读了三遍。

这篇备忘录不是他写的——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但文字的风格、语气、内容,

都和他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而且,

备忘录里提到了镜子后面的字——0046写了“快跑”。

他在镜子后面看到的是“0046已死”。同一个地方,不同的信息。

这说明0046可能不止留了一条信息,或者——有人在修改这些信息。

备忘录里还说:“走廊尽头有铁门,需要门禁卡才能通过。”门禁卡。他需要一张门禁卡。

林述把文本文件关闭,删除了访问记录,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在枕头下面。他开始等待。

下午的时候,周楠来送药。这次是三颗不同颜色的药——两颗白色的,一颗黄色的。

“林先生,您今天的药。”“谢谢。”林述接过药杯,当着她的面把三颗药放进嘴里,

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周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周护士,”林述叫住她,

“我能出去走走吗?在走廊里。”周楠犹豫了一下。“可以。但不要走太远,

不要靠近电梯口和楼梯间。那些区域需要门禁卡。”“好的。”她走后,

林述把嘴里的三颗药吐了出来——他刚才根本没有咽下去,而是把药藏在舌下,

等周楠转身的时候吐进了手心里。他把药藏好,然后走出了房间。走廊很长,

日光灯沿着天花板一字排开,发出均匀的白光。地面是浅灰色的PVC地板,墙壁是白色的,

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

0046、0047、0048、0049、0050……他路过0046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观察窗,什么都看不到。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确实有一道铁门,银灰色的,看起来很厚重,

上面有一个刷卡感应器。铁门的两侧是楼梯间和电梯间的标识。他需要一张门禁卡。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自己的房间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0050号房的时候,

他注意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犹豫了两秒,轻轻推开了门。房间里有一个男人,

大概五十多岁,坐在床上,穿着和林述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过度警觉的、近乎神经质的明亮。

男人看到林述,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门口,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来。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隔壁的。0047。”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算是吧。我在这里已经……我不确定多久了。”男人点了点头,

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不记得了。”“对。你也是?”男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

双手绞着床单,指节发白。“你在这里多久了?”林述问。“很久。”男人的声音很低,

“久到我已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你知道0046吗?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0046,”林述重复了一遍,“他怎么了?”男人抬起头,

看着他。那双过度警觉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

但不是对林述的恐惧,而是对说出某个名字的恐惧。“他死了。”男人的嘴唇几乎没动。

“怎么死的?”“他们说……是肿瘤进展。自然死亡。”“你不相信?”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门口,然后又移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他死的前一天晚上,

我听到他在喊。喊的不是‘救命’,是‘我没有病’。”林述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没有病”。“他说他没有病。然后第二天早上,周楠告诉我他走了。我问去哪里了,

她说‘走了’。”“你看到他的遗体了吗?”男人摇头。“没有人看到。

他们说他被殡仪馆的人连夜接走了。”连夜接走。没有遗体。没有告别。“你叫什么名字?

”林述问。男人犹豫了很久,才说:“孙建国。”“孙建国,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孙建国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该被说出口的词。他猛地摇头,

声音变得急促:“不要想这个。不要想离开。他们会知道的。”“谁?”“他们。陈维钧。

周楠。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还有那些你不知道的人。

”“孙建国——”“你该走了。”孙建国忽然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坚决,

“不要在我这里待太久。他们会注意到。他们什么都会注意到。”林述还想说什么,

但孙建国已经把脸转向了墙壁,不再看他。他只好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走廊上,

林述的心跳很快。他没有病。0046在死之前喊他没有病。如果0046没有病,

那其他人呢?孙建国呢?他自己呢?他有没有病?

那些病历、影像报告、病理诊断——它们看起来非常专业、非常真实。

但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伪造的地方,一份病历又有多大的可信度?他需要证据。

不是纸上的证据,而是他身体上的证据——如果他有脑瘤,他的身体一定会留下痕迹。

手术疤痕?穿刺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