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甜似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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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父皇抱起来的。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身子一轻,鼻尖蹭过带着龙涎香的衣料。我睁开眼,发现父皇已经穿戴整齐,玄色的龙袍衬得他眉眼愈发英挺。他正把我从小床上捞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片羽毛。

“父皇……”我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

“嘘。”父皇压低声音,朝龙床那边努努嘴,“你母后还睡着,咱们轻点儿。”

我扭头看去,母后果真还睡着,乌发散在枕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父皇轻手轻脚地抱着我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殿外,太监总管李福全已经候着了,见父皇抱着我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陛下,这……公主殿下还没梳洗呢。”

“不碍事。”父皇抱着我径直往前走,“去御书房。”

李福全赶紧跟上,嘴里絮叨着:“陛下,早朝的时辰快到了,各位大人都已经在宣政殿候着了……”

“让他们等着。”父皇脚步不停,低头看了我一眼,“朕先给昭昭穿衣裳。”

我被父皇抱进了御书房的暖阁。这里我常来,有张大大的紫檀木书案,父皇批折子时,我就坐在他膝上玩。可我还是头一回被带来这么早,窗外的天还没大亮,案上的烛台还燃着,烛泪凝成一小滩。

父皇把我放在软榻上,转身从李福全手里接过一套小衣裳。是鹅黄色的春装,上面绣着小小的迎春花,母后前几日刚给我做的。

“来,昭昭伸手。”父皇抖开小袄,笨拙地往我胳膊上套。

我乖乖伸手,却见他怎么都对不准袖口。那袖子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像条不听话的小蛇。父皇皱着眉头,一脸严肃,那表情比在朝堂上听大臣们吵架还认真。

李福全在一旁欲言又止:“陛下,要不……让宫女来?”

“不用。”父皇头也不抬,“朕自己的女儿,朕自己穿。”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小袄套上了。可扣子又成了难题。父皇捏着那小小的盘扣,对着扣眼比划了半天,额头都快渗出细汗来。

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父皇抬头看我,眼里也带了笑意:“笑什么?笑话父皇笨?”

我点点头。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佯装恼怒:“小没良心的,父皇这可是头一回给人穿衣裳,你母后都没这待遇。”

最后还是李福全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上前帮忙,这才把扣子系好。父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抱起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好了,咱们昭昭真好看。”

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辰时已到,该上朝了。”

父皇“嗯”了一声,却没有放下我的意思。他就这么抱着我,大步往宣政殿走去。

我被抱进宣政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直了。

高高的御座上,父皇端坐着,而我,就坐在他膝上。

殿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我扒着御案的边沿,好奇地往下看。那些大臣们一个个穿着绛色的官袍,有的胡子花白,有的年轻一些,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往上看。

父皇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威严而低沉,和刚才给我穿衣裳时判若两人:“平身。”

大臣们起身,分列两侧。然后便开始了我听不懂的奏对。什么“江淮水患”,什么“边关粮草”,还有什么“御史弹劾”,像一群蜜蜂在殿里嗡嗡嗡。

我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可我又不想睡。我扯了扯父皇的袖子,小声说:“父皇,他们说什么呀?”

父皇低头看我,眼里的威严瞬间化开,也压低声音回我:“他们在说国家大事。”

“什么是国家大事?”

“就是……”父皇想了想,“就是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他们为什么吵呀?”

殿下,两位大臣正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该拨款修堤坝,一个说该先充实军备。父皇抬眼扫了一下,两人立刻噤声。

父皇又低头对我解释:“他们不是吵,是在商量。一个说该往东,一个说该往西,最后父皇来定,到底往哪儿走。”

“那父皇怎么定?”

父皇笑了,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父皇听他们说完,然后想,哪样对你母后、对你、对天下百姓更好,就往哪边走。”

我眨眨眼睛,觉得父皇好厉害。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靠在父皇怀里睡着了。据说那天早朝,满朝文武就这么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一手搂着睡着的公主,一手批阅奏折,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生怕吵醒怀里的小姑娘。

下朝后,御史王大人追上来,说陛下此举不合礼制,公主年幼,不该临朝。

父皇抱着我,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朕的女儿,朕想让她在哪儿,她就能在哪儿。王御史若有意见,可以写折子。等昭昭睡醒了,朕再看。”

后来我醒来时,已经躺在母后的凤仪宫了。母后正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眼里全是笑意。

“醒了?”她俯身亲亲我的额头,“听说你今天去听早朝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母后,父皇好厉害。”

母后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暖:“是啊,你父皇很厉害。但他最厉害的,是把咱们娘俩放在心尖上。”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心尖上”。我只知道,父皇的怀里很暖,母后的手很软,我每天都很快乐。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被放在心尖上,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他们最先想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