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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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陆哲窈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夜晚的黑是有层次的,有月光透过窗纱的灰,有路灯爬上墙角的橘,

有电子设备待机时闪烁的微红。这里的黑是绝对的、密不透风的,

像被人用墨汁一层一层刷过。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

身体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像一台停了摆的钟,指针悬在某个数字上,

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现在是什么时间?白天或是晚上?天气怎么样,晴天或是阴天?

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陆哲窈没有感到恐惧。

恐惧是需要力气的,而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就像她平静地接受生命中发生的每一件事——不被期待地出生,不被挽留地长大,

不被看见地活着。她叫陆哲窈。哲窈,哲窈。她记得七岁那年,报名那天,

班主任摸着她的头说:“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哲是智慧,窈是美好,你爸妈一定很疼你。

”她当时信了。不仅信了,还骄傲了很久。她把这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课本的扉页上,

一笔一画,用力到纸张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她想象过无数次,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时,

是不是翻了很多天的字典,是不是在灯下讨论了很久,是不是像电视里那些父母一样,

把对孩子的期望都揉进了这两个字里。她没告诉先生。她真正的名字应该叫——“夭折”。

陆夭折。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户籍所,是那个年轻的办事员小姑娘不忍心。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的“陆夭折”三个字,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得像猫一样的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

在审批表上写下“陆哲窈”,把“夭折”两个字按顺序拆开、重组,

像是在做一道救命的数学题。她抬头对爷爷说:“是我写错了,应该是夭折。

”爷爷不在意地摆摆手:“女娃娃有个名字就行。”有个名字就行。什么都行。陆夭折也行。

2来处一九八几年,到底是八几年呢?陆哲窈后来无数次试图回忆起这个细节,

但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她的生日都是模糊的——没有人记得她具体是哪天出生的,

户口本上那一栏是爷爷随口报的一个日子,农历还是公历都说不清楚。她只知道,

那是一个计划生育政策最严格的年代。她的父母,运气还算不错。早些年外出打工,

赶上了好时候,花了四百块“城市增容费”,一百二的“粮食关系转移证明”,

再加五块钱工本费,硬生生把户口从农村,迁进了城里的集体户。城市里,

超生的父母会被开除工作、取消福利;农村里,

超生的家庭会被罚掉几年的收成、拆掉半间房子。

宣传标语刷满了每一面墙:“只生一个好”“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在这样的年代里,

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而她,是那个不该存在的。更糟糕的是,她是个女孩。

在她们老家那个村子里,女孩的排序永远在男孩之后。如果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

那这个名额理所当然应该留给儿子。女儿算什么?女儿是赔钱货,是别人家的人,

是泼出去的水。所以她一出生,就被决定了命运——消失。不是死,是消失。死太麻烦,

要处理尸体,要应付村干部的盘问,要面对可能到来的调查。消失就简单多了:不报户口,

不告诉别人,送到乡下,就当没生过。她父母对外说,孩子出生便没了气息。夭折了。

陆夭折。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不是诅咒,是陈述,

是她父母向这个世界陈述的一个“事实”:这个孩子没有活下来。你们不必知道她的存在。

她不存在。但她偏偏活了下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没有母乳,没有奶粉,没有恒温箱,

没有任何现代医学的照拂。奶奶用一勺一勺的米汤喂她——就是那种煮粥时撇出来的清汤,

没有多少营养,只有一点点淀粉和水的味道。没有人觉得她能活下来。

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不该活下来。她只是本能地吞咽,本能地呼吸,

本能地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她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很少生病。村子里的人都说这丫头命硬,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奶奶在灶台前忙活,连“嗯”都懒得嗯。命硬。在乡下,

这个词不算是夸人的。命硬的孩子,往往克亲人。但她克谁呢?她连亲人都没有。

爷爷奶奶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家里多了这么一个小人儿,

就像院子里多了一只猫、一条狗——多一口吃的罢了。奶奶煮一锅红薯稀饭,

多添一碗水;爷爷赶集回来,偶尔捎一把水果糖,扔在桌上,她拿一颗,

剩下的爷爷奶奶也不吃,就那么放着,放到化。她学会了看眼色。很早就学会了。不哭,

不闹,不主动要东西。吃饭的时候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奶奶盛一碗给她,

她就安安静静地吃;有时候奶奶忘了,她也不吭声,就着米汤啃一块红薯,也算一顿。

她不敢生病。生了病也没人带她去看,村里的赤脚医生走半个小时山路才能到,

医药费要花钱,而爷爷奶奶的钱只够买盐巴和化肥。幸好她真的不怎么生病,

像是身体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生病似的。她五岁那年发过一次烧,烧得整个人滚烫,

蜷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一声不吭。奶奶发现了,摸了摸她的额头,

说了一句“烧得跟炭似的”,便去煮了一碗姜汤。她喝下去,捂了两床被子,出了一夜的汗,

第二天退了烧,照常去院子里喂鸡。没有人抱过她。她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拥抱。

没有柔软的臂弯,没有温暖的胸膛,没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

她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没有土,没有水,只靠着砖缝里渗出来的一点潮气,就那样活着,

绿着。3七年七岁那年秋天,村干部来了。穿着褪色的中山装,脚上沾着泥巴,

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跟爷爷说话。“老陆啊,你家大丫该上学了。

”爷爷蹲在地上择菜,头也没抬:“女娃子上什么学。”“国家政策,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要上学。”村干部把烟灰弹在地上,“义务教育,你晓得不?”爷爷这才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义务……不花钱?”“花不了几个钱。就是书本费,

一学期几十块。”几十块。爷爷低下头,继续择菜。那双手布满了裂口,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几十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家里只有两亩薄田,

种的稻子只够自己吃,偶尔赶集卖几个鸡蛋,换点盐巴和煤油。日子刚够活着,

多一个铜板都挤不出来。村干部也知道这情况,叹了口气:“那这样,我联系联系他爸妈。

”村委会只有一部电话,黑色的转盘式,放在办公桌上,用一块红布盖着,像供着一尊神。

打电话要先拨到镇上总机,再转到县城,再转到市里,

再转到陆父陆母所在的城市——到底是哪个城市?后来陆哲窈拼凑出一些碎片,

大概是南方某个沿海城市,九十年代初,那里正在大兴土木,到处是工地和工厂。

电话接通的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村干部握着话筒,扯着嗓子喊:“喂!喂!

是陆××家吗?我是老家的村长!对,村长!你们家大丫该上学了!七岁了!对,七岁!

”话筒那头传来嘈杂的噪音,还有陆母不耐烦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

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糊糊的:“……女娃子上什么学……给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了……”村干部的脸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大丫。七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头发枯黄,眼睛却很大,

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白边。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村干部把话筒贴紧耳朵,

声音硬了起来:“我跟你说,这是国家政策。你们要是不支持国家政策,

我就给你们单位写信——我查得到你们单位——到时候你们工作保不保得住,那就不好说了。

”这话管用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陆父的声音,客气了一些:“村长,我们知道了,

我们商量商量。”电话挂了。村干部掏出两毛钱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陆哲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