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九:锦绣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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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的夜晚,破败的泥坯房里,油灯如豆,将墙上的裂缝照得更加狰狞。

林满穗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指死死攥着打了补丁的被角,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脸色蜡黄,颧骨高耸,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青紫交错,新的压着旧的,

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费力地偏过头。堂妹林招娣推门进来,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连衣裙,粉底碎花,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眼。

她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鞋底沾了泥,却丝毫不在意地踩在泥地上。“满穗姐,

你还没咽气呢?”林招娣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泡在糖水里的毒药。满穗没有说话,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三年了,从她嫁给那个屠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命不会长。

那个男人喝了酒就打人,下手一次比一次重。上个月那顿打,打断了她的两根肋骨,

也彻底断了她的生机。林招娣走近了些,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满穗姐,你也别怪我。”她忽然蹲下身,凑到满穗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投胎投到了二房?这工人的名额,总不能浪费了吧?我去了城里,

当了工人,吃商品粮,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你呢?你就该认命。”满穗的瞳孔猛地收缩。

工人的名额。她想起来了。四年前,父亲在采石场干活时被滚落的石头砸断了腿,

瘸了一条腿换回来的,是大队里唯一一个进城当工人的名额。名额本来是她的,

她记得自己欢喜了好几天,做梦都梦见城里的楼房和柏油马路。可后来,

名额莫名其妙变成了林招娣的。家里人说,招娣识字多,会说话,去了城里能给家里长脸。

而她,一个丫头片子,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于是她嫁了人,

嫁给了隔壁村那个死了老婆的屠户。于是她挨了三年打,躺在这张破床上等死。“是你。

”满穗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你抢了我的名额。”林招娣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满穗姐,这怎么能叫抢呢?这是家里人的决定。再说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就算去了城里,你能干得好吗?你呀,就该待在这泥巴地里,

这才是你的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二叔二婶……也就是你爹妈,他们也想开了。

你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们现在对我可好了,毕竟,我才是能给林家争光的人。

”门关上了。雨声重新灌满屋子。满穗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胸口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分不清是肋骨断处的疼,还是心里被人剜了一刀的疼。命。这就是她的命吗?她不甘心。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紧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她不甘心!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一满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指节分明,没有青紫,没有伤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紧致,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柔和。这是一张年轻的脸。

她愣住了。屋子里的陈设让她更加困惑。土墙,木梁,雕花的窗棂,墙角堆着几麻袋红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草木灰和红薯稀饭的味道。这是……她出嫁前的闺房。

墙上挂着一本撕得只剩薄薄几页的日历,纸张泛黄卷边,

最上面一页印着一行红色的字:1979年9月15日。满穗的脑子“嗡”的一声。

1979年。她记得这个日子。这一天,大伯告诉她,城里的工人名额是她的了。

她记得自己那天欢喜得像只麻雀,围着院子蹦蹦跳跳。她记得母亲林大娘也高兴,

破天荒地煮了两个鸡蛋给她吃。她更记得,就在同一天的晚上,

大伯娘桂花悄悄进了林老太爷的屋子。第二天,一切就变了。门帘被掀开,

林大娘端着一碗红薯稀饭走进来。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碗里飘着几片红薯,

是那种被切得薄得透光的片。“穗儿啊,快喝了暖暖身子。”林大娘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大伯说了,明天让你去县里办手续,

城里的工人名额就是你的了!我闺女有出息了!”林大娘的眼角笑出了褶子,

可那笑里分明带着心疼。满穗知道,这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稀饭,

已经是母亲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父亲瘸了腿,干不了重活,大房的工分记在公中,

二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妈。”满穗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咋了?

”林大娘关切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没事。”满穗端起碗,

喝了一口稀饭。红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还活着。她活着,

而且回到了十年前。门帘又被掀开了,这一次进来的,是堂妹林招娣。

十七岁的林招娣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手里捧着一个鸡蛋。“二婶,我给满穗姐送个煮鸡蛋来补补身子。”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满穗看着那张笑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前世临死前,

林招娣穿着那件的确良连衣裙站在她床前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招娣真懂事。

”林大娘笑着接过鸡蛋,“你满穗姐有福气,去了城里,以后也能帮衬你。”“那可不。

”林招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满穗姐好了,我才能好嘛。”满穗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余光却始终盯着林招娣。她注意到,林招娣的眼神一直在往她这边瞟,准确地说,

是在打量这间屋子。那目光里有一种她前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算计。

堂屋传来林老太爷的咳嗽声,还有男人们压低的说话声。林大娘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回头对满穗说:“你爷和你大伯、你爸在商量事儿呢,你先歇着。

”林招娣乖巧地说:“二婶,我去给爷爷倒杯水。”说完转身就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像只猫。

满穗放下碗,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她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堂屋里,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大伯林大河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时不时低头喝一口。

大伯娘桂花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嘴里正说着什么。满穗的父亲林大江坐在角落里,

佝偻着背,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那是被石头砸断的腿,接上了,却落了终身残疾。

满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每个人的表情。林老太爷眉头紧锁,大伯面带微笑,

大伯娘嘴皮子翻得飞快。然后她看见林招娣端着一杯水走进堂屋,乖巧地递给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接过水,看着孙女儿的眼神里满是慈爱。满穗的心沉了下去。一模一样。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大伯和大伯娘在爷爷面前说了什么,然后招娣乖巧地出现,

然后第二天,一切都变了。她不会让这一切重演。二晚饭是全家人一起吃的。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林老太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大房一家,右手边是二房一家。

桌上的饭菜比平时丰盛些,有一碗咸菜炒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林老太爷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放下筷子。“都吃着,我有话说。

”全家人齐齐停下筷子,看向他。“大河,你来说。”大伯林大河清了清嗓子,

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爹,二弟,事情是这样的。满穗那个工人名额,

我和镇上的人打听过了,确实是个好活儿,轻工业厂,女工,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

还有粮票布票,年底还有奖金。”满穗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笔直。“但是呢,

”大伯话锋一转,“人家厂里也有要求,要识字的,要会算数的,要能说会道的。

满穗这孩子老实本分,但到底没上过几天学……”“大哥,你啥意思?”林大娘放下筷子,

脸色变了。“二弟妹,你别急嘛。”大伯娘桂花接过话头,笑容满面,

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们也是为了满穗好。她一个姑娘家,识字不多,

去了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干不好被人退回来,那多丢人?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招娣,眼里满是得意:“可招娣就不一样了。她上过两年小学,

在咱们村算识字多的,又会说话,性子又活泛。她去了城里,肯定能站稳脚跟,

以后也能帮衬家里。二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林大娘的脸色铁青,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老太爷抽了一口烟,缓缓开口:“大江,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的林大江。他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夹着的一块咸菜迟迟没有送进嘴里。“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听爹的。

”满穗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满穗站了起来,

十六岁的身体瘦瘦小小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她看着林老太爷,声音不大,

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爷,我能说句话吗?”林老太爷皱了皱眉:“大人说话,

你个丫头插什么嘴?”“爷,这事儿关乎我的前程,我总该有说话的份儿吧?

”满穗没有退缩,目光直视着林老太爷。林大娘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穗儿,

别胡闹。”满穗没有理会,继续说道:“爷,我今天听招娣妹妹说,城里工厂要检查身体,

有那个什么……传染病就不能去。”她转过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林招娣:“招娣妹妹,

你前几天是不是跟大伯娘去镇上瞧过大夫?我好像听说你闹肚子闹了好几天,脸都白了。

现在好些了吗?”林招娣的脸色瞬间变了,求救似的看向母亲。

大伯娘桂花的笑容僵在脸上:“胡说八道!招娣身体好着呢,什么时候闹过肚子?”“啊?

”满穗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不过招娣妹妹可要保重身体,

要是检查出什么问题,丢了名额是小,坏了名声可就糟了。我听说,有传染病的人,

不光当不了工人,连对象都不好找呢。”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老太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大房一家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

大伯林大河干咳一声:“满穗这话说得也是,招娣,你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没、没有!

”林招娣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吃了点凉东西,早就好了!”“那就好。

”满穗笑了笑,重新坐下,端起饭碗,“我就是关心妹妹,没别的意思。”这一顿饭,

大房一家吃得味同嚼蜡。三当天晚上,满穗没有睡觉。

她从柜子里翻出母亲做针线活用的布头和丝线,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前世在婆家,为了少挨打,她练出了一手好针线活。那个屠户虽然残暴,

却也喜欢穿体面的衣裳,她就拼命地做,拼命地学,针脚细密得像是机器缝的。

她缝的不是衣裳,是一双鞋垫。鞋垫上用彩色的丝线绣着两朵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

栩栩如生。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送给母亲。天快亮的时候,鞋垫缝好了。

满穗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她把鞋垫塞到母亲手里。“妈,

给你的。”林大娘接过鞋垫,翻来覆去地看,眼眶一下就红了:“这、这是你绣的?

什么时候学的?”“闲着没事瞎琢磨的。”满穗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妈,

我不想离开你。”林大娘愣住了。“城里再好,也没有家好。”满穗的声音闷闷的,

带着哭腔,“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嫁到很远的地方,被人家欺负,

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怕。”林大娘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紧手臂,

把女儿抱得紧紧的。“穗儿别怕。”她的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有妈在,

谁也别想抢走你的东西。”当天下午,林大娘就出门了。

她去了二婶家、三婶家、隔壁王婶家,一家一家地串门。女人们凑在一起,

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大房。“桂花那人,精明着呢。”二婶撇了撇嘴,

“她家招娣去城里?我看未必是好事。你没听说吗?她前些日子还托人给娘家侄子找工作呢,

这要是招娣去了城里,还不得把娘家人都弄进去?”“可不是。”三婶压低声音,

“大江那条腿是怎么断的?给公家干活伤的!那名额本来就是补偿给他家的,大房倒好,

啥便宜都想占。”“要我说啊,”王婶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这当家的不能太偏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把二房的肉割给大房的道理?”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

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林家村。林招娣是在第三天找上门来的。她站在满穗的房门口,

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满穗姐。”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我没办法啊。我妈说了,我要是去不了城里,就只能嫁在村里,

一辈子吃苦了。你忍心吗?”满穗看着她,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前世的自己,

大概会被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吧?会觉得妹妹真可怜,让让她也没什么。

然后就让出了名额,让出了前程,让出了一条命。可现在的她,看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

只想笑。“招娣,你跟我来。”满穗站起身,领着林招娣走到院子里,

在墙角的一堆柴火后面,从砖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大姐,招娣的事已经定下来了,

等她在城里站稳脚跟,就把咱家小军也弄进去。城里的工厂招工,有熟人好办事。

咱们两家联手,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弟桂生”林招娣的脸“刷”地白了。

满穗把信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招娣,你说,

如果这封信出现在爷爷面前,会怎样?”“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林招娣的声音发抖,

伸手就要抢。满穗把手缩回去,把信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我怎么有的不重要。

”她看着林招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需要记住,工人的名额是我的。

你们再动歪心思,这封信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林招娣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穗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招娣,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的东西。这个名额是我爸用一条腿换来的,

谁也别想抢走。”门在身后关上,把林招娣和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一起关在了外面。

名额的事情暂时平息了。可满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大房一家不会善罢甘休,

林老太爷的偏心也不会一夜之间改过来。只要这个名额还在,就永远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我不要这个名额了。”晚饭时,

满穗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了这句话。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穗儿,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