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痴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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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英尺的高空,机舱灯光调得很暗。

阮清宴摘下眼罩,透过舷窗望出去,云层之下,是一片璀璨的光海。

京北的夜景,比她记忆中更亮了。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空乘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阮**,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

阮清宴回过神,将座椅调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五年了。

五年前她从这里离开,带着一腔孤勇和赌气的决绝,头也不回地登上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

那时候她以为世界很大,以为年轻就是资本,以为有些人就算暂时放下,也永远会在原地等她。

那时候她十九岁,还不知道有些路,走远了就难回头。

舷窗外,那片光海越来越近,逐渐清晰成纵横交错的街道,成鳞次栉比的高楼,成万家灯火。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微微一颤,像是终于穿透了这五年横亘在她与这座城市之间的屏障。

阮清宴垂下眼,睫毛在舷窗投下的阴影里轻轻颤动。

她这次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他。

或者说,尤其是他。

手机里还存着那条五年前没发出去的消息——

“贺临渊,我后悔了。”

那时候她刚到国外,时差倒不过来,一个人在公寓里哭得狼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按下发送。

后来那条消息就永远留在了草稿箱里,像一个从未说出口的认输。

飞机起落架放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机身下沉,舷窗外掠过的已经是一片片规整的街区,她甚至能看清那些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蜿蜒向城市的每个角落。

京北到了。

她真的回来了。

飞机稳稳降落,轮胎与跑道接触的瞬间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是反推的轰鸣声。

阮清宴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像是那只被压了五年的小兽终于醒过来,开始不安分地挠着她的胸腔。

舱门打开,廊桥连接,她随着人流往外走。

黑色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刚刚在国际电影节上被外媒称为“东方最迷人的眼睛”,此刻却只看着廊桥尽头那个接机口的方向。

——会有人站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灭了。

阮清宴,你在想什么。

他来接你?以什么身份?

她垂下眼睫,加快了脚步。

行李转盘前,她等了一会儿才取到那只银色行李箱。

箱子不大,装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随身用品,仿佛她不是跨越半个地球回来,不过是出门度了个短假。

她拉着箱子往外走。

出口处人来人往,有人举着牌子,有人翘首张望,有人欢呼着扑进久别重逢的怀抱。

阮清宴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然后——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张熟悉的脸,没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那个站在人群里永远让人第一眼就看见的身影。

她知道不会有的。

可她还是在走出玻璃门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爽和凉意,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十一月的京北,比她想象中冷。

或者不是冷,是她这五年在四季如春的地方待得太久,已经忘了这座城市的秋天有多凉。

风一阵阵地吹,吹得她眼睛发红。

阮清宴站在机场出口的台阶上,微微仰起头。

夜空很高很远,看不见星星,只有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故乡特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贺临渊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出国,你陪我去。”

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清宴,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她那时候多任性啊,眼眶一红就冲他发脾气,“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回想。

只知道最后她真的自己去了,去之前还扔下一句“那就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那一年她十九岁,年轻得以为所有的赌气都能被原谅,所有的任性都会被包容。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没有联系过他,他也没有联系过她。

风又吹过来,阮清宴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遮住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

墨镜是黑色的,深夜戴墨镜很奇怪。

可这会儿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那个在国际电影节上捧起奖杯的新晋影后,此刻正站在京北机场门口,被风吹红了眼眶。

“**?”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阮清宴转过头,是来接她的司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着眼熟,应该是阮家老宅的老人。

她摘下墨镜,勉强笑了笑:“陈叔叔。”

“真的是您!”陈叔快步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老宅那边都还不知道您回来吧?老爷子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阮清宴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兴吗?

爷爷也许会高兴。

但有些人,可能不会。

车是黑色的迈巴赫,低调沉稳,驶出机场的时候,阮清宴一直看着窗外。

夜色中的京市在她眼前徐徐展开,高架桥、霓虹灯、广告牌,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车子驶过国贸的时候,她忽然看到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外墙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着什么。

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栋楼。

贺氏集团总部。

贺临渊的领地。

她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像这五年断断续续的时光。

她想起那条躺在手机里五年都没发出去的消息,想起那些深夜辗转反侧的想念,想起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的犹豫。

她后悔过吗?

后悔过。

可后悔有什么用。

这世上有些路,走远了就是走远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车子驶入通往清宴别业的道路,周围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阮清宴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熟悉的风景。

她回来了。

回到这座没有他的城市。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回来,就是为了他。

哪怕他已经有了联姻对象,哪怕他可能早就忘了她,哪怕这场归途注定是一场奢望——

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有些事,有些人,总要亲眼看看,才能死心。

车子停在清宴别业门口,陈叔帮她把行李拿下来:“**,要不要我送您进去?”

“不用了陈叔,您回去吧。”阮清宴接过行李箱,“我自己进去就行。”

陈叔点点头,上了车离开。

阮清宴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离开的那天,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她回来了。

她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开始发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漆黑的夜色,是空荡荡的院子,是她一个人的归途。

身后,京北的灯火依旧璀璨。

可她没有回头。

——————

南酥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门铃响了三声,阮清宴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压低帽檐的身影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做贼。

阮清宴看着她这一身全副武装的行头,无奈地关上门:

“南酥**,你至于吗?”

南酥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长长呼了口气:

“至于!怎么不至于?

我刚从录音棚出来,万一被拍到夜会神秘女子,明天热搜就得炸——

咦,你这儿怎么这么冷?暖气没开?”

她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回来了?!”

阮清宴跟在她身后,语气平静:“说了你去接我?然后被拍到当红歌手现身机场,接的神秘女子是谁——你想上热搜?”

“哎呀,这是哪儿的事啊!”南酥往沙发上一坐,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你这么突然回来,叔叔阿姨那边还不知道吧?”

阮清宴在她旁边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水:

“我没告诉他们。

不过碰到陈叔了,他应该会跟老宅那边说。

明天我再给爸妈打个电话。”

南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问:

“贺临渊呢?他怎么没在啊?”

阮清宴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南酥是她从小到大的闺蜜,这点细微的变化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

阮清宴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

“他怎么可能会来?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酥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两秒,她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阮清宴偏过头,看向窗外。

清宴别业的院子不算大,但打理得很用心,月光下能隐约看见那棵她从国外带回来的红枫,五年前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她高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走一步看一步吧。京北这么大——”

话没说完,但后半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京北这么大,总有遇不到的办法,也总有不得不遇到的时候。

南酥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往她肩上靠了靠:

“你啊……当初走的时候我就说你会后悔,你还不信。”

阮清宴没接话。

她当然会后悔。

她早就后悔了。

可他没有找过她,她也没有找过他。

两条曾经交缠的线,早就各自拐向了不同的方向。

现在她回来,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施家大**,门当户对,温婉大方,是贺家长辈们满意的那种儿媳妇。

而她呢?

她是那个当年甩了他、头也不回出国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还在原地等?

南酥忽然坐直身子,转过头看着她:“清宴,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老实回答。”

阮清宴对上她的目光:“什么?”

“你还喜欢他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银白。

阮清宴看着那片月光,眼神有些恍惚。

她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从来不需要思考。

她十八岁那年喜欢上的人,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只是这五年,她把那份喜欢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有时候自己都以为真的忘了。

可飞机降落的那一刻,走出机场的那一秒,她心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喜欢他。

从来都是他。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喜不喜欢管什么用呢?他要娶别人了。”

南酥看着她,目光复杂。

半晌,她忽然伸手揉了揉阮清宴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行了,别想了。

明天我陪你去逛街,买买买,开心开心。”

阮清宴被她逗笑了一下:“你明天不用录歌?”

“录歌哪有陪姐妹重要。”南酥理直气壮,“再说了,你都回来了,我还不能偷个懒?”

两个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总算散了。

南酥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看着送她到门口的阮清宴:

“清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

“贺临渊那个人吧,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听谢京默他们提起过。

这些年,他身边真的一直没人。”

南酥顿了顿:“施家那个事儿,是长辈们张罗的,他自己到底什么意思,还不一定呢。”

阮清宴靠着门框,没说话。

南酥戴上口罩,帽檐压了压,又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想想吧,走了啊。”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阮清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客厅。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南酥最后那句话——

“他自己到底什么意思,还不一定呢。”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年她赌气离开,到现在她回来,而那个叫贺临渊的男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也许他早就放下了。

也许只有她,还在原地。

窗外的风吹过,那棵红枫的叶子沙沙作响。

阮清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摇曳的叶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有个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说:

“清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么总说她长不大。

现在她懂了。

长大,就是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而她,正在承担。

手机震了一下,是南酥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见。别想太多。:)】

阮清宴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回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她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