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阮清宴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国了。
不是那间住了五年的公寓,不是永远拉着遮光窗帘的时差房,是清宴别业,是她从小长大的城市,是——
她没继续往下想,掀开被子起床。
洗漱、换衣、全副武装。
黑色口罩、棒球帽、oversized的卫衣,镜子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南酥的消息弹出来:
【出门没?我到了。】
【到门口了,出来吧。】
阮清宴回了个【嗯】,拎起包往外走。
刚推开别业的大门,一阵轰鸣声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银灰色的跑车停在门口,敞着篷,南酥坐在驾驶座上,一身当季新款,墨镜架在鼻梁上,长发被风吹得飞扬,整个人张扬得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
再看看自己:卫衣、牛仔裤、口罩帽子遮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偷溜出门的素人。
阮清宴站在门口,看着南酥这一身打扮,又看看自己,忽然就笑了。
“看什么呢?”南酥冲她一扬下巴,拍了拍副驾驶,“上车!”
阮清宴笑着上了车,刚系好安全带,跑车就蹿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别业区格外扎耳。
“你能不能低调点?”阮清宴被风吹得眯起眼,“这跟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南酥踩着油门,墨镜下的眼睛弯起来,
“招摇过市是被人拍,我这是光明正大地让人拍。
反正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阮清宴无言以对。
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最终停在一栋大厦楼下。
阮清宴抬头看着那栋建筑,脚步微微顿了顿。
重华里。
贺家旗下的高端购物中心,京北最奢华的商场之一,也是——
她收回目光,跟着南酥往里走。
算了,京北这么大,哪能处处都躲着他。
商场里冷气很足,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拎着大牌购物袋的顾客匆匆走过。
南酥一进门就摘了墨镜,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阮清宴则把帽檐又压低了几分。
“这件怎么样?”南酥拎起一件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你穿肯定好看。”
阮清宴看了一眼标签,五位数,嗯,正常。
“太艳了。”
“这个呢?”
“太素。”
“那你想要什么?”南酥瞪她,“你自己挑!”
阮清宴没说话,目光在衣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上。
款式简单,料子柔软,看着就很舒服。
南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抽了抽:
“大**,你刚拿了国际影后,能不能有点追求?”
阮清宴伸手去够那件针织衫,声音淡淡的:
“我追求的就是舒服。”
两个人逛了几家店,手里渐渐多了几个购物袋。
路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阮清宴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落地橱窗里——
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是她曾经很喜欢的风格。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南酥走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又逛了一会儿,南酥在一家店里看中了一条裙子,拎起来在镜子前比划:“真的绝了,这身衣服!”
阮清宴站在旁边,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两个年轻女孩正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认出了谁。
阮清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南酥。”
“嗯?”南酥还沉浸在裙子里。
“三点钟方向。”
南酥动作一顿,借着看镜子的机会往那边瞟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冲阮清宴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那两个女孩,伸出食指抵在唇边——
“嘘。”
动作轻描淡写,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那两个女孩愣了一秒,随即拼命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却真的没有喊出声,也没有围过来。
南酥冲她们笑了笑,转身把裙子递给店员:
“这件帮我包起来,还有刚才试的那两件,一起。”
店员也是见过世面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动作麻利地结账打包,全程没有多问一句。
等店员转身去拿袋子,南酥凑到阮清宴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快走快走。”
阮清宴忍着笑,接过自己的购物袋,两个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那家店。
走出去十几米,南酥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围了。”
“你还好意思说?”阮清宴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谁让你那么高调,穿成这样逛街。”
“我这叫职业素养好不好?万一被拍,我也得是美美的被拍。”南酥理直气壮,随即又转头看她。
“你呢?你什么时候公开回国?你那影后奖杯还藏着呢?”
阮清宴没回答,目光落在前方。
前面是一家她曾经很熟悉的店,专卖小众设计师品牌的珠宝。
曾经她最喜欢逛这里,每次来都能挑到一两件好看又不撞款的小玩意儿。
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再说吧。”
南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下一家店走,手里的购物袋晃来晃去,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诶,那家店新上的款不错,去看看?”南酥拉了拉她的袖子。
阮清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走吧。”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那两个认出了南酥的女孩还在偷**照,但始终没有打扰。
商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出那个戴着口罩、穿着卫衣的女孩,就是刚刚在国际电影节上捧起奖杯的新晋影后。
阮清宴走在这片繁华里,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
只是路过某家店的时候,她无意中抬头,看见墙上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贺氏集团的宣传片。
画面里掠过一栋栋建筑,一个个产业,最后定格在那个她太熟悉的名字上——
贺临渊。
她垂下眼睫,跟着南酥走进了下一家店。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里又多了几个袋子。
南酥心满意足地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差不多了吧?再逛下去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就没了。”
阮清宴笑她:“你还会缺零花钱?”
“缺不缺是一回事,花不花是另一回事。”南酥理直气壮,“走吧走吧,找个地方喝东西,累死了。”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准备去地下停车场。
商场中庭的巨型LED屏正在播放着什么,嘈杂的人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阮清宴本来没在意,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原本播放的奢侈品广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闻直播间。
女主播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得有些刺耳:
“本台最新消息:贺氏集团疑似将与施氏集团达成战略联姻。
据悉,贺氏继承人贺临渊与施家大**施澜的婚约已获双方家族认可……”
他真的同意联姻了。
他真的——
不要她了。
阮清宴站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看屏幕,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感慨这门当户对的婚事多么般配。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她耳朵里,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屏幕上的那行字,一遍一遍地滚动。
……
南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宴?清宴!”
她回过神,发现南酥正拉着她的手臂,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南酥压低声音,“别看了,我们走吧。”
阮清宴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点点头,任由南酥拉着她往电梯走。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阮清宴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秒,才接通。
“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清宴啊。”电话那头,阮母的声音温柔和煦,带着久违的亲切,
“回国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还是陈叔告诉我们才知道的。你这孩子,真是的。”
阮清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刚到,太晚了就没打扰你们休息。本来打算今天打给您的。”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阮母笑了笑,
“晚上有空吧?差不多准备回家一趟,嗯?
今晚和贺家、谢家一起吃个饭,大家都在。”
阮清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晚?”她问。
贺家。
谢家。
大家都在。
她大概知道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对,晚上和贺家、谢家一起吃个饭。”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你刚回来,也该跟大家见见面。
贺爷爷念叨你好久了,说想看看我们清宴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还有谢家那个小丫头,听说你回来了也说要来……”
“妈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到时候自己过去。”
“那好,别忘了啊。”阮母又叮嘱了几句,“穿漂亮点,别整天卫衣牛仔裤的,知道吗?”
“知道。”
挂了电话,阮清宴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南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晚上要吃饭?”
“嗯。”
“和贺家一起?”
“嗯。”
“那……”南酥欲言又止,“他也去?”
阮清宴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贺临渊会不会去,不知道他去了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见到他能不能忍住不哭,不知道那顿饭该怎么吃下去。
她希望他去,又不想他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新闻发了,联姻定了,他不要她了。
而她,还要在今晚的饭桌上,笑着面对所有人。
电梯来了,南酥拉着她走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阮清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块巨大的屏幕。
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某个奢侈品的广告,光鲜亮丽,纸醉金迷。
她收回目光,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声,还有南酥小心翼翼的问话:
“清宴,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说身体不舒服,我帮你圆。”
阮清宴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口罩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发红。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摘了口罩。
“去。”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为什么不去?”
南酥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电梯一路向下,南酥的车就停在路边,银灰色的跑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个人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跑车轰鸣着驶离商场。
后视镜里,重华里大厦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最后消失在街角。
阮清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明明那么暖,她却觉得手心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地址——
七点,衔月楼。
贺家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一路飞驰,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南酥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飞快。
而今晚——
今晚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车子停在清宴别业门口。
阮清宴拎起购物袋,下了车,站在门口冲南酥挥挥手:“回去吧,晚上我再跟你说。”
南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
“知道。”
门关上了。
南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踩下油门离开。
院子里,阮清宴站在那棵红枫下,站了很久。
风一吹,红叶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发间、脚边。
她没有动。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