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痴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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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清宴别业的衣帽间里,阮清宴站在落地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大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酒红色的包臀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一字领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皮肤白得近乎发光。

她抬手调整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那是她十八岁那年,贺临渊送她的生日礼物。

五年了,她一直带着。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妆容得体,端庄大方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阮清宴看着那张脸,恍惚了一瞬——这是她,也不是她。

十九岁那年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会撒娇会任性的小姑娘。

二十四岁这年回来,她已经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张精致的面具后面。

手机响了一下,是南酥的消息:

【出发了吗?别紧张,你最美。】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她回。

【见是见过,但这种场合……算了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阮清宴看了一眼,没再回,把手机收进手拿包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

阮清宴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衔月楼。

贺家的地方。

她以前来过很多次,跟贺临渊一起,跟两家父母一起,跟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起。

那时候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另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现在呢?

车子停在衔月楼门口,有侍者上前开门。

阮清宴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古色古香的建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

包厢在三楼,是衔月楼最大的那间,落地窗外是京北的夜景,璀璨繁华。

门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声音扑面而来。

“清宴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贺家爷爷,那位被圈子里戏称为“魔丸老人”的老爷子,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朝她招手:

“来来来,丫头,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阮清宴弯了弯嘴角,走过去,乖巧地叫了一声:“贺爷爷。”

“哎!”贺震颐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泛红,“五年了,五年了啊!你这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爷爷?”

“这不是回来了吗。”阮清宴温声应着,任由老人家拉着她的手不放。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贺震颐拍拍她的手背,“瘦了,是不是在国外吃不好?回头让厨房多做点你爱吃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衔月楼的醉蟹……”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阮清宴一一应着,眼眶微微发热。

贺震颐身边站着的是贺庭烨,贺临渊的父亲,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冲她微微点头:

“清宴回来了。”

“贺叔叔。”阮清宴礼貌地问好。

目光扫过包厢,人已经到了不少。

自家父母坐在一旁,阮母正含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大概是怕她不自在。

再旁边,是几张熟悉的脸——

应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见她就扬起笑脸,夸张地挥手:

“清宴姐!好久不见!想我没?”

还是那副开朗讨喜的样子,一点没变。

谢京墨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模样,但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是贺临渊的发小,都是——

也是五年前,看着她和他在一起,又看着她和他分开的见证人。

阮清宴收回目光,在阮母身边坐下。

“妈。”她轻声叫了一句。

阮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低声道:“没事,就是吃个饭。”

阮清宴点点头,没说什么。

包厢里继续着刚才的热闹,贺震颐还在念叨贺临渊:

“这小子怎么还没到?都几点了?让长辈等他,像什么话!”

“爸,临渊公司有事,晚点到。”贺庭烨温声解释。

“有事有事,天天有事!”贺震颐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不想来!”

阮清宴垂着眼,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应恒凑过来,压低声音:“清宴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阮清宴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别走了别走了。”应恒笑嘻嘻的,“京北多好啊,你走了都没人陪我玩了。”

“谁有空陪你玩。”谢京墨在旁边冷冷开口。

应恒瞪他一眼:“你怎么老拆我台?”

谢京墨懒得理他,目光落在阮清宴身上,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举了举杯,什么都没说。

寒暄了几句,阮清宴回到阮母身边坐下。

阮母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问:“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冷,车里都有暖气。”

阮母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包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阮清宴下意识抬头看去。

门口进来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

她不认识那对中年夫妻,但那个年轻女孩,她认得。

施澜。

娱乐圈的人,算是一线,演过几部热播剧,风评不错,走的是温婉大方的人设。

阮清宴和她没打过交道,但圈子里偶尔会听到这个名字。

她看向贺临渊的父亲贺庭烨。

贺庭烨已经站起身,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迎了上去:“施总,施太太,来了,快请进。”

果然是施家人。

阮清宴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原来今晚,是他们的订婚宴。

施家人落了座,施澜就坐在阮清宴斜对面。

她今晚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体,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

阮清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说实话,她对施澜没什么感觉。

两个人从未有过交集。

施澜不知道她也是娱乐圈的人,她也没兴趣主动去说。

她只是忍不住想——

贺临渊会喜欢这样的吗?

温婉的,大方的,得体的,不会任性,不会赌气,不会说走就走的。

她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是阮母。

“清宴,”阮母压低声音,指了指施澜那边,“那是施家的女儿,叫施澜,也是你们娱乐圈的。你认识吗?”

阮清宴摇摇头:“不认识,没打过交道。”

阮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阮清宴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惋惜的目光。

阮母知道。

知道她曾经和贺临渊的事,知道他们怎么分的手,也知道今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阮清宴垂下眼,没说话。

那边,施澜正和贺庭烨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很舒服。

贺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但阮清宴太了解这个老头子了。

他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几分不耐烦。

果然,寒暄了几句,贺老爷子就开口了:“临渊那小子呢?怎么还没到?”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贺庭烨轻咳一声:“爸,临渊说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

“堵?他那个点出门,不堵才怪!”贺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让长辈等他一个人,像什么话!”

施家夫妇连忙打圆场:“不碍事不碍事,年轻人忙,我们等等无妨。”

贺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阮清宴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他还没到。

也好。

她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他。

不对——她永远也准备不好。

应恒凑到谢京墨旁边,压低声音问:“临渊哥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故意躲着?”

谢京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应恒自讨没趣,又凑到阮清宴这边:“清宴姐,你见过临渊哥了吗?”

阮清宴抬眼看他,淡淡地:“没有。”

“哦……”应恒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她这眼神有点凉,不敢再问了。

旁边,施澜的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清宴身上。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

太漂亮了,漂亮得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是一道风景。

酒红色的裙子,大卷发,那张脸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连她这个见惯了娱乐圈美人的都有些移不开眼。

施澜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母亲,低声问:

“妈,那边那个穿红裙子的,是谁啊?”

施太太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回她:

“阮家的女儿,阮清宴。

小时候和贺家那孩子一起长大的,后来出国了,好像是刚回来。”

阮清宴。

施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阮家的人,和贺临渊一起长大的。

她看着阮清宴那张脸,不知怎么,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漂亮是真漂亮。

但漂亮有什么用?

她收回目光,继续维持着脸上得体的笑容。

又过了几分钟,包厢门终于被推开了。

“抱歉,来晚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进来。

阮清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门开的瞬间,包厢里的灯光仿佛都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寸。

阮清宴没有抬头。

她垂着眼,盯着杯中的茶水,看那片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最终落在杯底。

但她知道是他。

那脚步声,那气息,那整个包厢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

除了他,还能有谁。

贺临渊走进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包厢里淡淡一扫,最后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阮清宴的正对面。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施澜的目光追着他,从进门到落座,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

她承认,她对这场联姻原本没什么兴趣。

施家安排的,见就见,吃就吃,反正不过是场交易。

她见过贺临渊的照片,也听过他的传闻

冷若冰霜,生人勿近,手段狠戾,京北商圈没人敢惹。

照片上的男人是好看的,但也就是好看而已。

可此刻,看着真人坐在自己对面,她忽然觉得,照片拍得太差了。

那个男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却自有一股压迫感。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白衬衫穿在他身上,比任何高定都显得矜贵。

施澜收回目光,心里划过两个字:

还行。

不是还行,是很行。

阮清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一眼之后,她就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五年不见,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更沉了,像是往深潭里又沉了几分,看不清底。

他没看她。

或者说,他谁都没看。

贺老爷子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贺临渊!你不看看谁回来了?!”

那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包厢里都静了一瞬。

阮清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贺临渊这才动了动,目光懒懒地抬起,越过圆桌,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往后一靠,椅背微微倾斜,声音也懒懒的:

“清宴妹妹。”

四个字,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阮清宴抬起头,对上那双她曾经看了无数遍的眼睛,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

“临渊哥。”

然后她就垂下眼,再没有多余的话。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应恒和谢京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太清楚这两人的过往,也太清楚这声“清宴妹妹”和“临渊哥”意味着什么。

那是最体面的疏离,是最客气的陌生。

贺临渊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勾起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勾起来。

呵。

小姑娘现在连话都不敢跟他说了。

当年那个仰着头冲他喊“你不去我就自己去”的姑娘,那个赌气说“那就分手”头也不回上飞机的姑娘,现在坐在他对面,连正眼都不敢给他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她今晚穿得很漂亮。

酒红色的裙子,大卷发,那张脸比五年前更精致了。

褪去了少女的稚气,添了几分女人的风情。

在娱乐圈待了五年,她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发光。

可他看着,却只觉得刺眼。

这光,不是为他亮的。

贺庭烨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吧。”他看了施家夫妇一眼,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今天请诸位来,主要是为了两家孩子的婚事。”

婚事。

这两个字落在包厢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阮清宴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阮母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施家和贺家相交多年,如今能更进一步,也是缘分。”贺庭烨语气温和,话却说得不容置疑,

“临渊和施澜年纪相当,性情也相配,我们做长辈的,自然希望两个孩子能有个好结果。”

施家夫妇连连点头,脸上是得体的笑容。

施澜也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贺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阮清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面无表情的孙子,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他最满意的是谁?是阮家那丫头!

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模样好,性情也好,虽然小时候有点任性,但谁家姑娘没点小脾气?

何况人家现在出落得多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个懂事的。

偏偏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非要说什么施家势大、联姻有利,说什么临渊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他反对过。

但二比一,他输了。

贺老爷子想到这里,狠狠瞪了贺庭烨一眼。

贺庭烨只当没看见。

“今天请阮家、谢家、应家的老朋友们来,”贺庭烨继续说,

“也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两家孩子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阮清宴听着这三个字,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对面直直地投过来,像是有实质一般,落在她脸上、身上,让她无处可躲。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

是想看她会不会失态?

是想看她难不难过?

还是……只是随便看看,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抬头。

抬头,就会对上那双眼睛;

对上那双眼睛,她怕自己会撑不住。

应恒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看贺临渊,又看看阮清宴,只觉得这包厢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谢京墨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施澜的目光在阮清宴和贺临渊之间转了一圈。

她不是傻子。

刚才那声“清宴妹妹”,那声“临渊哥”,还有此刻这微妙的气氛,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过什么。

但她不着急。

不管有过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坐在这里、被长辈们认可、即将成为贺家少奶奶的人,是她。

她微微抬起下巴,唇边含着一抹得体的笑。

贺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哼了一声:

“定什么定?八字还没一撇呢!”

“爸。”贺庭烨无奈地叫了一声。

“叫**什么?我说错了?”贺老爷子瞪着眼,

“两个孩子才见了几面?互相了解吗?喜欢吗?

就这么定下来,问过孩子的意见吗?”

他转头看向贺临渊,中气十足地问:

“临渊,你说!你同意吗?”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临渊身上。

阮清宴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贺临渊靠在椅背上,似乎对这场风波毫无所觉。

他迎上老爷子的目光,嘴角微微扯了扯,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爷爷说了算。”

贺老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奶奶的!

这小子,平时谁的话都不听,偏偏这个时候装起乖孙子来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贺临渊一眼,却发现这小子的目光压根没在他身上——

隔着圆桌,正落在阮清宴身上。

阮清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贺老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泄了气。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他管不了。

他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再也不说话了。

贺庭烨见父亲终于消停,松了口气,继续和施家夫妇商讨细节。

阮清宴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耳边飘过,一个字都没进心里。

她只知道,他同意了。

他同意娶别人了。

她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

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她看不懂。

她只看了一秒,就移开了眼。

贺临渊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唇边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谁也看不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躲?

看你躲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