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东宫冲喜新娘后,落木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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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东宫庭院里的几株梧桐开始落叶。巴掌大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桃子早已摘尽,最后那颗最红的,在某个无风的午后,被太子哥哥亲手洗净,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你们分着吃了。确实很甜,汁水丰沛,一直甜到心里去。吃完后,桃核被他洗净晾干,用一根红绳串了,挂在你的床头,说是能安眠。

宫墙很高,朱红色的,隔开了东宫和外面的世界。但你总能听到墙外的声音。

清晨,是天不亮就开始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那是禁军换防。接着是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是各宫太监宫女开始忙碌。有时会有悠长尖细的唱喏声,拖着调子,听不清内容,但你知道那代表着某位贵人出行,或者某道旨意颁下。

白天,声音更杂。远处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飘飘忽忽,时断时续,大概是哪个宫里在排演歌舞。有时能听见女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像银铃滚过琉璃瓦,很快又会被嬷嬷们压低声音的呵斥打断。还有训导宫女规矩的严厉女声,背诵宫词的女童稚嫩嗓音,以及……极偶尔地,不知从哪个偏僻角落传来的、压抑的、细弱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听不真切,却让你没来由地心头发紧。

你最感兴趣的,是黄昏时分,宫门快要下钥前,从西北角方向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诵读声。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念着你听不懂的词句。你问过太子哥哥那是什么,他说,是冷宫里一位疯癫的老太妃,在念经。

“她为什么在冷宫?为什么疯了呢?”你好奇。

太子哥哥正在临帖,闻言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宫里的女人,疯或者不疯,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他淡淡地说,没有看你,继续写他的字,“暖暖以后,离那边远些。”

你“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要远离。

更多的时候,你分辨着属于太子哥哥的声音。

他咳嗽的声音你闭着眼都能听出来。压抑的,闷在胸腔里,有时短促,有时绵长,咳得厉害时,会带出破碎的气音,让你跟着揪心。你学会了在他咳嗽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教你看书识字时,声音是温和的,耐心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晰。他给你讲前朝轶事、民间传说时,声音会放得更缓,带着一点讲故事特有的起伏,偶尔还会学两声鸟叫兽鸣,逗得你咯咯笑。

他在书房与人议事时,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扉,只漏进来模糊的音节。但你能从那语调的起伏、停顿的长短里,隐约感觉到是顺利还是棘手,是平静还是凝滞。若是听到他短促而冷硬的“知道了”,或者长时间沉默后一声极轻的叹息,你便会知道,今天哥哥的心情不会太好。

他独处时,几乎没有声音。有时在窗前站很久,有时对着棋盘沉思,有时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那种寂静,比他咳嗽时更让你不安,仿佛他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那片沉寂里,消失不见。

你开始尝试制造一些声音,去打破那种让你心慌的安静。

你让宫女找来小铃铛,串成手链脚链,走路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你在空旷的殿内拍皮球,砰砰的声音很有节奏。你还学着太子哥哥的样子“读书”,捧着一本倒拿的画册,煞有介事地发出咿咿呀呀的、谁也听不懂的“诵读”声。

太子哥哥从不制止你这些吵闹。他只是在你玩得满头大汗、叮当作响地跑过他身边时,伸手拉住你,用帕子擦擦你的额角,轻声说:“慢点,小心摔着。”或者在你“读书”读得口干舌燥时,递过来一杯蜜水,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只有一次,你拍皮球拍得太忘形,球撞倒了书架旁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花瓶晃了晃,没倒,却把里面插着的一卷画轴震了出来,哗啦一声展开在你脚边。

你吓得呆住,铃铛声戛然而止。

那是一幅画像。纸色已有些泛黄,画上是一个极美的宫装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含笑,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女子的面容……竟与太子哥哥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太子哥哥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展开的画轴上,整个人倏然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捏着朱笔的手指指节泛白。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哥哥……”你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不知所措。

他像是被你的声音惊醒,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放下笔。他没有责备你,甚至没有看那幅画第二眼,只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你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却不是扶你,也不是捡画,而是轻轻捂住了你的耳朵。

他的手掌微凉,带着薄茧,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开来。你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暖暖,”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宫里……有很多声音,很多画面,像淬了毒的糖,看着漂亮,听着悦耳,沾上了,却会要人命。”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哥哥只希望暖暖记住好的声音。比如风吹铃铛,比如皮球蹦跳,比如……哥哥叫暖暖的名字。”

他捂着你耳朵的手,微微用力,却又控制着力道,不会让你感到疼痛。

“其他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荒凉的剧痛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就当它们是墙外的风,吹过了,就算了。别让它们进到暖暖的心里来,好不好?”

你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了你看不懂的沉重情绪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涨,却不敢再问。你只能用力地点头。

他这才松开捂住你耳朵的手,很轻地摸了摸你的头,然后俯身,将地上那幅画像慢慢卷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没有再把它插回花瓶,而是拿着它,走到书房内侧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前,打开锁,将画轴放了进去,重新锁好。

自那以后,你再也没有听到过那苍老的诵经声。你问起,宫女只含糊地说,冷宫那边近日安静了许多。

你的铃铛手串突然断了一根线,珠子滚了一地,你捡了半天也没找全。你闷闷不乐,太子哥哥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他递给你一个新的——不是铃铛,而是一串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彩色小石子,用结实的五彩丝线串着,碰撞时发出沉静的、悦耳的嗒嗒声。

“这个不容易断。”他说,“声音也好听。”

你很喜欢,整天戴在手腕上。那嗒嗒声取代了叮当声,成了你在东宫行走时新的背景音。。

天色晦暗,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太子哥哥喝了药,正在小憩。你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得乱舞的落叶。

墙外忽然传来喧哗。

不是往常那种有序的嘈杂,而是一种混乱的、惊慌的、夹杂着哭喊和呵斥的声音。很多人跑动的声音,东西被撞倒的声音,还有……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砰砰”声,像是重物击打在肉体上。

你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尖利的叫骂:“……小贱蹄子!敢偷主子的东西!打!给我往死里打!”

然后是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和更响亮的击打声。

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想起堂叔家那个偷吃了半块糕饼就被打得半死的小丫鬟。她被打时,也是这样闷闷的、忍痛的哼声,最后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墙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就在东宫外墙不远处的巷子里。呵斥声,鞭打声,求饶声,还有围观者低低的议论和抽气声。

你听得手脚冰凉,忍不住跑到寝殿门口,想出去看看,却被守门的嬷嬷死死拦住。

“小主子,不能去!外面晦气!”嬷嬷的脸色也很难看,紧紧抱着你。

“可是……他们在打人……”你急得跺脚,“会打死的!”

“宫里的事,自有宫里的规矩。”嬷嬷声音发颤,却不敢松手,“咱们不能管,也管不了。”

就在这时,太子哥哥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外面何事喧哗?”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回殿下,是……是德妃娘娘宫里在处置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女,就在咱们宫墙外的夹道里。”

殿内沉默了一瞬。

墙外的鞭打声和呜咽声还在继续,一声声,清晰地传进来。

“偷了什么?”太子哥哥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好像……是德妃娘娘一支珠花。”

“哦。”太子哥哥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再说话。

你扒着门框,焦急地看着内间的方向。哥哥为什么不管?那个宫女会被打死的!

鞭打声持续着,中间夹杂着执刑太监尖细的催促:“用点力!没吃饭吗!娘娘说了,要让大家看着,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

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

你再也忍不住,挣开嬷嬷,冲进了内间。

太子哥哥已经起来了,披着外袍,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没有看。他望着窗外出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墙外那场正在发生的暴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哥哥!”你扑到他榻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救救她!让他们别打了!她要被打死了!”

太子哥哥垂下眼,看着你。他的眼神很平静,

“暖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墙外隐约的鞭挞声,“哥哥救不了她。”

“为什么!”

“德妃娘娘处置自己宫里的宫女,合乎宫规。哥哥若贸然插手,便是越权,是不给她体面,也是……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她会死的!”你哭了出来,“就为了一支珠花……”

“宫里的人命,有时候……比不上一支珠花。”他打断你,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你的心,“今天哥哥若救了她,明日就可能有无数的‘珠花’被偷,有无数的‘规矩’被破坏。暖暖,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你不懂,你只知道有人在挨打

墙外的鞭打声不知何时停了。传来执刑太监尖利的声音:“晕过去了?泼醒!继续!娘娘说了,要打到断气为止!”

一桶水泼上去的声音,紧接着是微弱的、近乎濒死的**。

你浑身发抖,抓住太子哥哥的袖子,泪流满面:“哥哥……求求你……暖暖求求你……说句话吧……就说一句……让他们别打了……”

他看着你满脸的泪,眼底那片平静的冰面,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那裂纹里,有挣扎,有痛楚,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你的泪,而是再一次,轻轻捂住了你的耳朵。

这一次,他的手掌不再微凉,而是带着一种异常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温热。

“暖暖,听话。”他的声音贴着你的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别听。哥哥带你离开这儿。”

他没有叫人来,而是自己抱起你,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你的头脸,抱着你,快步走出了寝殿,穿过回廊,一直走到东宫最深处的、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小花园。

这里很偏僻,树木高大茂密,将大部分声音都隔绝在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他把你放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自己在你面前蹲下,拉下遮住你头的衣袖。

你的耳朵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眼泪糊了一脸。

他仔细地用袖子擦**的脸,动作很轻,很慢。

“还听得见吗?”他问。

你摇摇头。这里很安静,只有自然的声音。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他就那样蹲在你面前,仰头看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你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心里的委屈和恐惧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的悲伤。

“哥哥,”你小声问,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宫女……会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大概吧。”

“为什么……”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你,目光复杂难辨。

“暖暖,这宫里有很多墙。”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你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墙里面,是你能看到、能听到、能触摸到的世界。墙外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有它的残酷,有它的……无可奈何。”

“哥哥住在墙里面,但很多时候,哥哥的声音传不到墙外面去。就算传到了,也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哥哥能做的,只是尽量把这堵墙,砌得厚一点,再厚一点,把墙外面的声音,挡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伸出手,握住你戴着五彩石子手串的手腕,那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你低头看着手腕上彩色的石子,又抬头看看他依旧苍白、却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墙外那个宫女濒死的**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眼前哥哥温柔的目光,和他掌心传来的、试图温暖你的温度,又那么真实。

你只是本能地,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你睡得不安稳,梦里总回荡着沉闷的击打声和微弱的呜咽。半夜惊醒,发现太子哥哥坐在你床边,正轻轻拍着你的背。

他没有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哥哥……”你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我在。”他低声应着,“睡吧,暖暖。没事了。”

你往他身边蹭了蹭,抓住他的一根手指,才重新闭上眼睛。

后来你听说,那个偷珠花的宫女,没能熬过那天晚上。尸体被一卷草席裹了,从西角门抬了出去,不知扔到了哪个乱葬岗。

德妃娘娘宫里对外宣称,是宫女急病暴毙。

东宫墙外那条夹道,被彻底清洗了一遍,青石板缝里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每当风声大的夜晚,你似乎总能听到墙外传来隐约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你不知道那是真实的风声,还是你记忆里的错觉。

你不再轻易跑到窗边去听墙外的动静。你更愿意待在太子哥哥身边,听他温和的说话声,听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或者,只是听着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你手腕上的五彩石子,嗒嗒作响,成了你世界里,最清晰、也最安全的背景音。

你知道墙外的世界还在,那些你听不懂的、或残酷或无奈的声音还在。但至少此刻,在哥哥为你构筑的这堵厚厚的“墙”里面,风声是轻的,雨声是柔的,哥哥叫“暖暖”的声音,是暖的。

这就够了。

你想。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