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尸体抬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两个侍卫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走过来。那东西用白布盖着,湿漉漉的,一路滴着水。
“放石台上。”我说。
侍卫把担架放下,对视一眼,飞快地退了出去。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然后我倒吸一口凉气。
柳如烟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已经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皮肤泛着青白色,嘴唇发紫,眼球突出,舌头微微伸出来咬着。
溺死的典型特征。
但不对劲。
我凑近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我心头一跳。
氰化物?
不对,古代哪有氰化物。应该是——
“桃仁?”我喃喃道,“还是杏仁……”
“什么杏仁?”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
我回头,朱景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衣袍,脸色比衣服还黑。
“王爷,”我拍了拍胸口,“您走路怎么没声的?”
“是你太专注。”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尸体上,“查出什么了?”
我指了指尸体的脸:“表面看是溺亡。但她嘴里有苦杏仁味,我怀疑——”
“中毒?”
“对。”
他眉头皱了皱:“能确定吗?”
“得验。”我转身去拿工具箱,“可能要解剖。”
他没说话,但也没走。
我戴上羊肠手套——新做的这批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能活动手指——拿起镊子,先检查口腔。
柳如烟的嘴唇发紫,牙龈有轻微出血。我掰开她的嘴,用镊子夹出一点残渣。
凑近闻。
确实是苦杏仁味。
但不是纯粹的杏仁,还混着别的什么。
“有灯吗?”我头也不回,“再亮一点的。”
一盏灯笼递到我手边。
我抬头,朱景炎站在我旁边,亲自举着灯笼。
烛光把尸体照得更清楚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先用银针试喉咙——银针没变黑。不是砒霜。
但银针只能验砒霜,其他的验不出来。
我拿出那根“验毒”银簪,试了试。
簪头微微变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有反应?”朱景炎问。
“嗯。”我把簪子举到灯下,“但不是剧毒,剂量应该不大。”
我继续检查。
指甲——发青,是缺氧的征兆。
耳后——没有针孔。
手腕——没有捆绑痕迹。
我直起身,想了想,又蹲下去看她的脚。
脚底很干净,没有淤泥。
“王爷,”我抬头看他,“她是在哪口井发现的?”
“后花园的井。”
“那口井多深?”
“三丈左右。”
“井底有淤泥吗?”
朱景炎愣了愣:“这……本王不知。”
我站起来,脱下手套。
“如果她是跳井自杀,脚底应该沾上井底的淤泥。但这双脚很干净,”我指着尸体,“说明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人扔下去的。”
朱景炎的眼神沉了沉。
“或者,”我继续说,“她死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所以脚底没沾上淤泥。”
“你是说,她是先被毒晕,然后被扔进井里的?”
“有可能。”我拿起那根银簪,“簪头有反应,说明她体内有毒。但毒量不大,不足以致死。所以——”
我顿了顿。
“所以什么?”
“所以她真正的死因,还是溺亡。”我说,“但她是被毒晕之后,失去意识,才溺死的。”
朱景炎沉默了几秒。
“能查出是什么毒吗?”
我看了看石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银簪。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爷。”我叫住他。
他回头。
“陈德福的案子,和这个案子,可能是同一个凶手。”
他挑了挑眉:“怎么说?”
“陈德福是灭口,柳如烟也是灭口。”我指了指尸体,“她在府里待了三天,肯定查到了什么。凶手怕她发现,所以杀了她。”
朱景炎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我说,“两个案子,死亡时间只隔了一天,死者都和柳侧妃的案子有关。这不是巧合。”
他没说话。
半晌,他点了点头。
“查。”他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走了。
我站在验尸房里,看着柳如烟的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苦杏仁味。
能让人昏迷的毒药。
剂量不大,所以不是当场致死。
会是什么?
我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现在没人。
我走到墙角,背对着门,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电量还是100%。
我点开《毒理学图谱》,搜索“苦杏仁”。
搜索结果跳出来:
“苦杏仁苷,存在于杏仁、桃仁等果仁中。水解后可产生氢氰酸,引起中毒。症状:头晕、恶心、呕吐、昏迷、呼吸困难,严重者可致死。”
“苦杏仁苷中毒剂量:成人约50-60粒苦杏仁。”
我往下翻。
“常见含苦杏仁苷的药材:苦杏仁、桃仁、郁李仁等。”
我关掉手机,塞回怀里。
苦杏仁。
这玩意儿,王府里谁会有?
我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张嬷嬷端着食盒进来:“娘娘,先吃点东西吧,都忙一早上了。”
我接过食盒,一边吃一边想。
苦杏仁是药材,也是食材。御膳房有,药房也有。
但能接触到这些的,无非是厨子、太医、还有——
侧妃。
我放下筷子。
侧妃。
柳侧妃死了之后,府里还有几位侧妃?
我记得张嬷嬷说过,除了我,还有两位。
一位姓周,一位姓郑。
周侧妃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入府三年,无子。
郑侧妃是武将之女,入府两年,生过一个女儿,夭折了。
哪个最可疑?
吃完饭,我让人把张嬷嬷叫进来。
“嬷嬷,跟您打听点事儿。”
张嬷嬷凑过来:“娘娘您说。”
“周侧妃和郑侧妃,平时跟柳侧妃关系怎么样?”
张嬷嬷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小声说:“周侧妃跟柳侧妃走得近,常一块儿说话。郑侧妃嘛……不怎么来往。”
“为什么?”
“郑侧妃那人脾气傲,看不惯柳侧妃的做派。”张嬷嬷撇撇嘴,“柳侧妃爱打扮,爱出风头,郑侧妃说她轻浮。”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郑侧妃懂医术吗?”
张嬷嬷愣了:“医术?这老奴倒不知道。不过她娘家是将门,听说她从小习武,身体好,没见她请过太医。”
习武。
身体好。
有力气把一个人扔进井里。
我站起来。
“走,去郑侧妃的院子看看。”
张嬷嬷吓了一跳:“娘娘,您去那儿做什么?”
“串门。”我拍拍衣服,“新人入府,总得拜访拜访姐妹吧?”
郑侧妃住在西院,离北院不远。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
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郑侧妃请您进去。”
我走进正屋。
郑侧妃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长得不算美,但眉宇间有股英气,看着很利落。
“凌妹妹来了,”她放下书,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坐吧。”
我坐下,丫鬟端上茶。
“妹妹新婚大喜,”郑侧妃说,“本该去贺你的,只是这两天府里不太平,就没过去。”
“姐姐客气了。”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说起来,这两天确实不太平。柳侧妃的妹妹又出了事,唉……”
郑侧妃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
“是啊,可惜了,那么年轻。”
“姐姐跟柳二姑娘熟吗?”
“不熟。”她端起茶,“就见过一两面。”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子。
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兵书和史书。角落里有个架子,上面放着刀剑。
“姐姐习武?”
“略懂。”她放下茶杯,“将门之女,从小跟着父兄练过几招。”
“真厉害。”我由衷地说,“我就不行,手无缚鸡之力。”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又坐了会儿,闲聊几句,就告辞了。
走出西院,张嬷嬷小声问:“娘娘,看出什么了?”
“她院子里有药味儿。”
“药味儿?”
“嗯,很淡。”我回想刚才进屋时闻到的,“像是草药的味道。”
张嬷嬷想了想:“郑侧妃身子好,没听说她吃药啊。”
我没说话。
回到听雪轩,我把刚才闻到的味道写下来,然后掏出手机,搜索“苦杏仁气味”。
“苦杏仁有特殊香气,味苦。与桃仁气味相似,但更浓烈。”
我关掉手机。
郑侧妃院子里那股味道,就是苦杏仁的味儿。
虽然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可是光凭这个,不能定罪。
我需要证据。
接下来两天,我扎在验尸房里,把柳如烟的尸体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胃内容物——有少量未消化的食物,还有苦杏仁残渣。
血液颜色——暗红,流动性差,符合氰化物中毒的特征。
但最关键的证据,是在她的指甲缝里找到的。
一小片布料。
青色,丝绸质地,应该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
我拿着那片布料,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种青色,府里谁穿过?
我让张嬷嬷把府里各院丫鬟的衣服样式都打听了一遍。
结果是——没人穿这种青色。
这颜色太深,丫鬟们穿的都是浅青或月白。
那就只能是主子了。
我回忆那天在郑侧妃屋里看到的。
她穿的是什么颜色来着?
青色。
深青色。
我心跳加快。
但光凭颜色还不够,得找到那件被扯坏的衣服。
怎么找?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朱景炎。
“王爷,能帮我个忙吗?”
他正在书房看公文,头也不抬:“说。”
“我想查查各院主子的衣物。”
他抬起头,眼神微妙:“你怀疑谁?”
“郑侧妃。”
他沉默了几秒。
“证据?”
我把那片布料放在桌上。
“这是从柳如烟指甲缝里找到的。青色,深青色。丫鬟们**这种颜色,只能是主子穿的。”我顿了顿,“那天我去郑侧妃屋里,她穿的就是深青色。”
朱景炎拿起那片布料,对着光看了看。
“光凭这个,不够。”
“我知道。”我说,“所以想请王爷帮忙,查查她最近有没有扔过衣服,或者烧过衣服。”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布料。
“等着。”
他出去了。
我在书房里等着,心里有点忐忑。
万一我猜错了呢?
万一布料不是她的呢?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件深青色的外衫。
袖口缺了一小块。
我把那片布料拿过来,对上缺口。
严丝合缝。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很沉。
“在哪儿找到的?”
“她院子里有个小丫鬟,说两天前看见郑侧妃半夜在院里烧东西。”他顿了顿,“她偷偷捡出来,想留着以后换赏钱。”
我把衣服放下。
“王爷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觉得呢?”
“审。”我说,“但别打草惊蛇。可以先把她身边的人叫来问话,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我没参与。
朱景炎怎么审的,我不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下午,他派人来传话:郑侧妃招了。
我赶到正院的时候,郑侧妃已经被押走了。
朱景炎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
“她为什么杀人?”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柳侧妃发现了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和府里的侍卫有私情。”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那侍卫是陈德福的干儿子,陈德福知道这事,一直帮她瞒着。柳侧妃无意中撞见,陈德福怕事情败露,就帮她杀了柳侧妃,伪装成自杀。”
我愣住了。
“那柳如烟呢?”
“她查到了姐姐的死因,威胁郑侧妃要告发。郑侧妃给她下药,扔进井里。”他放下茶杯,“陈德福是她杀的,怕他出卖自己。”
我沉默了几秒。
“那个侍卫呢?”
“逃了。”他顿了顿,“已经派人去追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侧妃。
那个眉宇间有股英气的女人。
为了一个男人,杀了三个人?
不对,是四个人——柳侧妃、陈德福、柳如烟,还有她自己。
她这一招供,必死无疑。
“怎么,”朱景炎忽然开口,“同情她?”
我抬头看他。
“不是同情。”我说,“就是觉得……不值。”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
“案子结了,我回去了。”
“凌萧萧。”
我停住。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我知道。”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风很凉,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听雪轩,我倒头就睡。
累。
心累。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我睁开眼,看见张嬷嬷端着一个碗站在床边。
“娘娘,您醒了?快尝尝这个!”
我坐起来,接过碗。
是一碗粥。
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撒着几颗红色的——枸杞?
“这是?”
“糖粥。”张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爷让人送来的,说赏您办事得力。”
我愣了愣。
糖粥?
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的。
糯糯的,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王爷呢?”我问。
“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进宫复命。”张嬷嬷压低声音,“听说皇上夸他了,他心情好着呢。”
我点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我起床洗漱。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暖暖的。
我让张嬷嬷把我前几天收的药材拿出来,摊在院里晒。
当归、黄芪、甘草、枸杞——都是些普通药材,我从药房要来的。
正晒着,院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
我抬头。
朱景炎。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平时看着柔和些。
“王爷?”我站起来,“您不是进宫了吗?”
“回来了。”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满院的药材上,“这是做什么?”
“晒药材啊。”我指了指地上,“不然会发霉。”
他扫了一圈,挑了挑眉。
“王府不是药铺。”
我眨眨眼:“我知道啊。”
“那你晒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研究啊。”我理所当然地说,“不同的药材,性状、气味、用法都不一样。研究透了,以后验尸能更快判断毒药。”
他看着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王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衣服,能给我吗?”
“什么衣服?”
“郑侧妃那件。”我说,“留着当证物,以后万一有用。”
他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回头让人送来。”
“谢谢王爷。”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爷。”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要不……坐会儿?刚晒的药材,挺香的。”
他顿了顿,居然真的坐下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张嬷嬷泡的,普通的花茶。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
“你平时都研究什么?”他问。
“很多。”我在他对面坐下,“药材、毒药、尸体特征、死亡时间判断。对了,还研究怎么改良工具。”
“改良工具?”
“嗯。”我拿起旁边一个本子,翻给他看,“比如这个,是我画的放大镜图纸。您上次说让人去打,打好了吗?”
他看了一眼图纸。
“快了。”他说,“老师傅说这个不好做,得慢慢磨。”
“没事,不急。”我把本子收起来。
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药材的香味。
他忽然开口:“凌萧萧。”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远处,“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他顿了顿,“一直待在王府,一直验尸?”
我想了想。
“没想过。”我老实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王爷呢?”我问他,“您以后想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本王是皇子,”他说,“能做什么?”
“皇子也可以有很多选择啊。”我说,“比如……当一个好王爷?或者……”
我没说下去。
他的眼神有点深。
“或者什么?”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也笑了,摇了摇头。
“你倒是胆子大。”
“还行吧。”我说。
他站起来。
“本王走了。”他顿了顿,“那粥,好喝吗?”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上的糖粥。
“好喝。”我说,“谢谢王爷。”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赏我办事得力?
明明就是想送粥,还非得找个借口。
这人……
“娘娘,”张嬷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得一脸暧昧,“王爷对您可真上心。”
我白了她一眼:“那是赏我办事得力。”
“切,”张嬷嬷撇嘴,“老奴在府里二十年,没见过王爷给哪个侧妃送过东西。赏赐都是直接给银子给绸缎,哪有亲自吩咐厨房熬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像……是有点道理?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
他坐在我对面,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平时柔和。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他说:那粥,好喝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凌萧萧。
你是穿越来的,迟早要回去的。
他是什么人?五皇子,未来的——
算了,不想了。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屏幕亮了。
电量还是100%。
没有新消息。
我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如水。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浮现出他那张脸。
阳光下,眉眼柔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