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旧痕似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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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密室内,苏溪挽着袖子,露出早已青紫斑驳的小臂。

巫医的手有些发抖,银针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夫人,不能再取了。您的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心头血本就是精气所在,您这几日为了速成宫规,日夜折腾,再取这第三碗,您的内力就全废了。”

“废了会如何?”苏溪声音平静。

“武功尽失,经脉枯竭。从此以后,您别说提枪上马,就是提一桶水都费劲,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苏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薄茧。

那是她握了十几年枪磨出来的,是大燕第一女将的勋章。

可是,那个人说,看见她舞刀弄枪就倒胃口。

“废了好。”苏溪淡淡一笑,眼神空洞,“进了宫,若是还会武功,反倒是欺君的罪过。皇上要的是金丝雀,不是母老虎。”

她将手腕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动手。还有三碗,我欠他的,必须还完。”

巫医长叹一声,银针刺入。

红得刺眼的血顺着导管流入瓷碗。

苏溪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滚落,却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刚包扎好伤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且霸道的脚步声。

“苏溪!”

沈淮渊一脚踹开房门,满脸戾气。

苏溪连忙拉下袖子遮住伤口,刚站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强撑着扶住桌沿:“将军有何贵干?”

沈淮渊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在屋内搜寻起来。

视线最终定格在挂在墙角的一件红衣上。

那是一件云锦制成的战袍。

料子是先皇御赐的流光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是苏溪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也是苏溪原本打算带进宫,作为自己曾是苏将军的唯一念想。

“找到了。”沈淮渊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战袍扯了下来。

苏溪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拦:“沈淮渊!你要干什么?那是......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一件破衣服,你也当个宝?”

沈淮渊轻而易举地推开虚弱的苏溪,冷哼道,“晚柔明日就要试嫁衣了,裁缝说还缺几块上好的红料子做滚边。我看这件云锦成色不错,正好给晚柔拿去用。”

苏溪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拿我的战袍,给林晚柔做嫁衣的滚边?”

“怎么?舍不得?”

沈淮渊嫌弃地抖了抖那件战袍,“这衣服上沾了不知道多少死人的血,煞气这么重,本来也是不吉利的东西。若不是晚柔性子软,不嫌弃,这东西送给她做鞋垫我都嫌硬。”

鞋垫。

苏溪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那是她随父出征时穿过的战甲,是保家卫国的荣耀,在他嘴里,竟然只配给那个女人做踩在脚底的鞋垫?

“不行......”苏溪声音发颤,冲上去死死拽住战袍的一角,“沈淮渊,这府里什么绸缎没有?你为什么要羞辱我到这个地步?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松手!”

沈淮渊眼中寒光一闪,内力一震。

一声裂帛脆响。

苏溪本就内力将散,被这一震,整个人重重撞在桌角。

而那件云锦战袍,在两人的拉扯下,从肩头生生撕裂。

沈淮渊手里抓着大半件战袍,看着手里残破的布料,眉头紧皱:“真是晦气!弄坏了!罢了,坏的这部分剪下来,给晚柔做两双绣鞋的鞋面倒是正好。这料子耐磨,晚柔脚嫩,穿着应该舒服。”

他没有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苏溪,转身招呼门外的小厮:“拿剪刀来!”

小厮战战兢兢地递上剪刀。

当着苏溪的面,沈淮渊毫不犹豫地挥动剪刀。

那象征着荣耀与热血的云锦,在他手中化作一地碎片。

他只挑走了最完整的那几块,剩下的残布像垃圾一样被踢到角落。

“行了。”沈淮渊收起布料,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溪,“剩下的垃圾你自己收拾吧。记住了,这是你欠晚柔的。若不是你当年横插一脚逼婚,这正妻的凤冠霞帔本该是她穿,何须用这种旧料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小桃跪在地上,哭着去捡那些碎片:“夫人......将军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这是老夫人的遗物啊......”

苏溪靠在桌腿上,嘴角的血迹还没干。

她看着满地的红布碎片,那是她半生的戎马生涯,如今碎了一地。

奇怪的是,她没有哭。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空了。

“小桃,别捡了。”

苏溪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走到烛台前,拿起火折子,吹亮。

“夫人?”小桃惊恐地看着她。

苏溪蹲下身,将火苗凑近那些残破的战袍碎片。

“将军说得对。”

火舌卷上云锦。

苏溪映着火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轻得像烟:“这衣服煞气太重,是不吉利。带进宫去,也是给皇上添堵。”

“烧了好。”

“烧了干净。”

她看着火光吞噬了最后一角红绸,缓缓抬起头,看向铜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哪里还有半点大燕女将的影子?

“苏溪......”小桃泣不成声。

“别叫我名字。”

苏溪伸手,轻轻抚摸着镜子里的脸,指尖冰凉。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苏将军。”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堆灰烬,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决绝。

“只有苏美人。”

苏溪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她转身走向日历,撕下了这一页。

指尖落在那个朱红的日子上,还剩三天。

“沈淮渊,”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我的武功给你了,母亲的战袍也毁了。”

“我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只为了离开你。”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