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旧痕似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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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沈府今日,红绸挂满枝头,满城权贵云集。

虽然名义上是纳侧夫人,但沈淮渊给的排场,竟比当年迎娶正妻苏溪时还要盛大三分。

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条街,锣鼓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晚柔依偎在他身侧,虽只是侧室,却穿着一身只有正妻才能用的正红遍地金百鸟裙,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然而,吉时已过半刻,主母的椅子上,却是空的。

原本按照规矩,新人进门,需向正妻敬茶。

可苏溪迟迟未到。

底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那细碎的议论声丝毫没有避讳。

“这苏将军......,沈夫人架子也太大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出来?”

“什么架子大,我看是没脸出来吧!你想想,自己当初是逼婚进门的,现在丈夫纳了心尖上的人,还给了这么大的体面,她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坐在那儿也是自取其辱。”

“就是,听说她那双手都废了?以前还能靠战功撑着,现在连枪都提不动,这沈家主母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咯。”

听着这些话,林晚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扯了扯沈淮渊的衣袖。

“淮渊哥哥,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眼眶微红,声音娇软,“若是姐姐不愿受这杯茶,那晚柔就不敬了。千万别因为我,伤了你们夫妻的和气。”

沈淮渊原本就因为右眼皮狂跳而心烦意乱,此刻听到林晚柔这般委曲求全,心中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她敢!”

沈淮渊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冷笑一声,仿佛故意要让后院的人听见。

“今日这茶,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站起身,对着满堂宾客,语气里满是轻蔑与嘲讽:“诸位见笑了。我那夫人,平日里在军营混惯了,不懂什么规矩。今日怕是看晚柔这般风光,心里泛酸,正躲在屋里抹眼泪,不敢出来见人呢!”

宾客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将军说得是!女人嘛,总是小肚鸡肠。”

“她也不照照镜子,整天板着个死人脸,哪里有林侧夫人这般温婉可人?”

“来人!”沈淮渊冲着管家喝道,“去后院催催!告诉苏溪,别在那装死!我只给她半柱香的时间,若是再不出来受茶,以后这沈府的大门,她也不用出了!就在西苑那个柴房里了此残生吧!”

“是,是......”管家擦着冷汗,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满堂宾客都以此为乐,等着看那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如何像条狗一样被拖出来羞辱。

沈淮渊重新坐下,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苏溪出来时,要如何挑剔她的衣着,如何嘲笑她那僵硬的行礼姿势。

然而,半柱香烧完了。

后院依旧死一般的沉寂。

沈淮渊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那股不安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且惊恐的脚步声打破了前厅的喧闹。

管家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瓷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将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淮渊眉头狠狠一皱,厉声喝道:“慌什么!人呢?是不是赖在床上不肯起?给我拖过来!”

“不、不是......”管家牙齿都在打颤,举起手中的托盘,声音里带着哭腔,“没人了......后院......没人了!”

“夫人......夫人不见了!”

全场瞬间死寂。

沈淮渊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反驳:“放屁!她一个废人能去哪?”

“真的不见了!”管家哭喊道,“卧房里空空荡荡,所有的东西都在,连那件您让她穿的粉色礼服都扔在地上......只有,只有这碗刚熬好的药,还热着......”

那是最后一碗心头血。

红得刺眼,腥气逼人,在满堂的大红喜色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沈淮渊死死盯着那碗血,脑中“嗡”的一声。

他大步冲下高堂,一把抓起碗下的那张字条。

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两个字:

【两清】

他一脚踹翻管家,吼声震得房梁都在颤:“她是想离家出走来威胁我?做梦!传令下去,封锁城门!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他甚至顾不上身旁一脸惊愕的林晚柔,也顾不上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提着剑就冲出了大门。

“淮渊哥哥!”林晚柔慌了神,咬咬牙,提着喜裙也追了出去。

沈府外,长街尽头。

沈淮渊刚带着亲兵冲出巷口,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礼乐声逼停了脚步。

那不是普通的喜乐。

那是编钟与长号齐鸣的皇家乐章,肃穆带着一种令人臣服的威压。

只见长街另一头,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正缓缓驶来。

这阵仗,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直接堵死了沈淮渊的去路。

沈淮渊胯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嘶鸣。

随后赶来的林晚柔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亮了。

她没见过世面,只当这是沈淮渊为了补偿她不能做正妻,特意准备的惊喜。

毕竟沈淮渊战功赫赫,皇上赏赐些排场也是有的。

“淮渊哥哥......”林晚柔一脸娇羞地凑上前,“你对我真好,竟然准备了这么大的排场来接我......”

沈淮渊却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那辆銮驾,脸色瞬间煞白。

他是武将,他认得。

那不是什么赏赐。

那是宫中迎接贵妃以上位份才会动用的全副銮驾!

甚至......那是准皇后的规格!

“让开!”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禁军统领策马而出,手中长鞭狠狠抽在地上,发出一声爆响,“昭阳贵妃回宫,闲杂人等,速速跪迎!”

昭阳贵妃?

皇上什么时候册封了贵妃?

沈淮渊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炸开,他下意识地驱马上前:“敢问统领,车中何人?”

统领冷冷瞥了他一眼:“沈将军,这似乎不是你该问的。还不下马跪拜!”

“我不信!”

沈淮渊像是魔怔了。

他猛地推开阻拦的侍卫,冲向銮驾,“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是谁!”

“放肆!”

御林军长枪齐出,寒光凛凛地架在了沈淮渊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起了銮驾那层帘。

“沈将军,这般失礼可是要治罪的。”

一道清冷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传来。

沈淮渊浑身僵硬,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

车内端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贵的凤凰锦,比林晚柔身上那件拼凑的云锦不知珍贵多少倍。

可那张脸,分明是苏溪。

“苏......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