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说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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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连夜离开。

林越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个干馒头。苏念背着自己的包,跟着她从屋后的小路往山里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睛也能走。

“你认识那个姓陈的向导很久了?”苏念问。

“从小认识。”林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是我爸的朋友。我爸活着的时候,常带我去他家玩。后来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他还接济过我几次。”

“他叫什么名字?”

“陈老根。山里人都这么叫他。七十多了,一个人在山上住,养了几只羊,种点玉米土豆,不怎么下山。”

苏念踩着林越的脚印走,脚下是碎石和草根,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想起苏晚,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的黑夜。姐姐走的时候害怕吗?有没有想过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你姐胆子大。”林越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她不怕。进山前一天,我们坐在溪边说话,她说她从小就不怕黑,不怕走夜路。她说她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找不到想找的人。”

苏念没说话。她知道姐姐在找什么。三年前苏晚跟她说,她要做一组报道,关于那些被拐卖到山里的女人。她说有太多人失踪了,太多家庭破碎了,她想让那些人被看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点了灯。

走了两个多小时,月亮升起来了。山路变得清晰一些,两旁是黑压压的林子,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声一声,像婴儿在哭。

林越停下来,指着前面山坳里的一点灯光。

“就在那儿。”

那是一间土坯房,孤零零地建在半山腰,四周没有别的人家。走近了,苏念看见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拴着一只黑狗,听到脚步声,站起来吠了两声。

屋里有人咳嗽一声,狗安静下来。

林越推开院门,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

“陈叔,是我,林越。”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盏煤油灯。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还亮着。他看了林越一眼,又看了苏念一眼。

“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灶台上放着个黑漆漆的铁锅,锅里的玉米糊还冒着热气。陈老根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自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你姐的事,我知道。”他看着苏念,“三年前她来找过我。”

苏念放下碗:“她问你什么了?”

陈老根没急着回答,低头喝了口玉米糊,慢慢嚼着。山里人说话慢,像是时间多得花不完。

“她问我,山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说,“我说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她又问,有没有哪家人,特别有钱,突然就发起来了。”

苏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说有。”陈老根说,“周家。周建国的木材厂,三年前突然就做大了。买了新设备,盖了新厂房,把镇上别的木材厂都挤垮了。有人说他发了横财,不知道从哪来的钱。”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陈老根抬起头看她,“我还告诉她,周强那小子,三年前有一阵子老往山里跑,也不知道干什么。后来有一回,他雇我给他带路,去黑水潭那边。”

黑水潭。

苏念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黑水潭在哪儿?”

“翻过这座山,往西走,有个悬崖。悬崖底下有个水潭,水是黑的,深不见底。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没人敢去。”

苏念的手在发抖。

“你带他去了?”

“去了。”陈老根说,“他不让我走近,让我在半山腰等着。他自己下去的,待了大概一个时辰,上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后来呢?”

“后来你姐就来了。”陈老根看着她,“我把这些告诉她了。她问我能不能带她去黑水潭看看。我说我不敢去,那地方邪。她就一个人去了。”

苏念攥紧拳头。

“她去了之后呢?”

“没回来。”陈老根说,“我在半山腰等了她一天一夜,没见人下来。后来搜救队来了,我也跟他们说了,他们下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玉米糊。

“那水潭太深了,底下不知道有多深。掉下去,捞都捞不上来。”

苏念沉默了很久。

林越在旁边问:“陈叔,周强后来又来找过你吗?”

陈老根摇摇头。

“没有。那次之后,他就没再找过我。倒是他爸,周建国,去年让人给我带了句话,说山里头不安全,让我搬下山去住。我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

“丫头,我知道你是来找你姐的。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水潭邪,周家也邪。你一个姑娘家,别再往里头去了。”

苏念站起来。

“陈叔,黑水潭怎么走?”

陈老根看着她,叹了口气。

“往西走,翻过这座山,有条小路往下。走到没路的地方,就是悬崖边。下面就是。”

他顿了顿,又说:“天亮了再去。夜里看不清路,摔下去没人救你。”

苏念点点头。她转身往外走,林越跟上来。

陈老根在后面喊了一声:“林丫头!”

林越停下。

陈老根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林越没说话,跟着苏念走出院子。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山路被照得一片银白。她们往回走了几步,林越拉住苏念。

“你真的要去?”

苏念看着她。

“三年前我姐去了,没回来。我总得去看看,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林越沉默了几秒钟。

“天亮再去。现在太黑,看不清路。”

她们在陈老根屋后的柴房里凑合了一夜。苏念睡不着,靠着墙坐了一宿,看着月亮从窗户里慢慢移过去。林越也没睡,靠在另一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天刚蒙蒙亮,她们就出发了。

往西走,翻过陈老根说的那座山,果然有条小路往下。那路几乎看不出是路,只有一些被踩过的痕迹,证明曾经有人走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遮得一点光都透不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走了快两个小时,林子突然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悬崖。

苏念走过去,往下看。

悬崖很深,底下是一个水潭,水是深绿色的,近于黑色,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潭边是乱石和枯木,没有路可以下去。

林越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就是这儿?”

苏念没回答。她在找路。

悬崖边上有一处地方,草丛被压塌过,像是有人下去过。她走过去,蹲下来看。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伸手拨开草叶。

那是一个发卡。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水钻,已经被雨水和泥土腐蚀得失去了光泽。

苏念认得这个发卡。

她姐姐的。

苏晚失踪那天,头上戴着这个发卡。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从来不摘。

苏念把发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林越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苏念站起来,看着崖下的黑水潭。那水潭平静得像死了一样,没有一点波澜。

“我要下去。”她说。

林越抓住她的胳膊。

“下不去。你看,全是悬崖,没有路。”

苏念挣开她,沿着崖边走了几步。确实没有路。悬崖几乎垂直,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站在崖边,往下看。

水潭很深,很黑。

她姐姐就在底下。

林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别想了,”她说,“真的下不去。”

苏念没说话。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林子边,她停下脚步。

“你说周强那天来过这儿,”她说,“他来干什么?”

林越想了想。

“陈叔说他在底下待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能做很多事。”

苏念看着手里的发卡。

一个时辰,能把一个人沉到水潭底下,再也浮不上来。

她们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

苏念让林越先回去,自己去了青溪旅馆。老陈和她老婆都在,看见她回来,表情有点复杂。

“你还没走?”老陈问。

“我想再看一眼302房。”

老陈和他老婆对视一眼。

“那房三年没住过人了,”老陈说,“你姐的东西,警察都拿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

老陈沉默了几秒钟,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她。

“二楼,上去右拐。自己去吧。”

苏念接过钥匙,上楼。

302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刷着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她打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墙纸,墙角有一道水渍,像是漏过雨。

苏念站在屋子中间,想象三年前姐姐住在这里的样子。她坐在床上写笔记,站在窗前看山,和隔壁的林越说话。

她打开床头的抽屉,空的。

她又打开柜子,空的。

警察带走了所有东西,什么也没留下。

她正要出去,突然看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

她趴下去,伸手够。那东西在角落里,沾满了灰尘。她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翻开来,是苏晚的字迹。

苏念的手开始抖。

她坐到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页一页地翻。

那是苏晚的采访笔记。记录着她和林越的对话,记录着她从陈老根那儿听来的消息,记录着她对周家的怀疑。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她失踪的前一天。

“明天去黑水潭。如果我能回来,就接着查。如果回不来,念念会来找我的。她会懂的。”

底下还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林越说她不记得被拐卖的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她在撒谎。”

苏念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林越在撒谎。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她要回去问林越,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苏晚说她撒谎。她隐瞒了什么。

她走到门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强站在门外。

他比下午在院子里时看起来更壮实,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苏念想起蛇,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苏记者,好久不见。”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我叫周强。你姐的朋友。”

“我姐没有叫周强的朋友。”

周强笑了一声。

“你姐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念退到床边。

“你姐那天下山了,”他说,“她没掉进水潭里。她出来了。有人看见她。”

苏念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你说什么?”

“她下山了。有人看见她上了去县城的大巴。”周强说,“你那亲爱的姐姐,根本没死。她跑了。扔下你,扔下你妈,跑得远远的。”

“你撒谎——”

“我没撒谎。”周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她看。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正在上大巴车。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苏晚失踪后的第三天。

苏念看着那张图,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看,”周强说,“她活着。她只是不想回来。”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青溪旅馆的。

她拿着那张截图,走在青溪镇的街上,脑子像灌了铅,转不动。夜已经深了,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她摇摇晃晃的影子。

林越在镇口等她。

看到她走过来,林越迎上去。

“你怎么——”

苏念没说话,把那张截图递给她。

林越看了,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什么?”

“监控截图。”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自己的,“我姐失踪后第三天,有人看见她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林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还活着。”苏念说,“说明她扔下我,扔下我妈,跑了。说明我这三年——”

她说不下去了。

林越把图还给她。

“你不觉得奇怪吗?”

苏念抬起头。

“什么奇怪?”

“周强为什么给你看这个?”林越说,“他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三年前警察搜山的时候,为什么不给警察看?”

苏念愣住了。

林越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在骗你。”

苏念攥着那张图,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骗我?”

“让你走。”林越说,“让你别再查下去。”

苏念沉默了。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青溪镇的石板路上。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压在天边。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截图。那模糊的白色身影,真的是姐姐吗?还是周强伪造的?

“我不知道该信谁。”她说。

林越看着她。

“那就先别信。”她说,“接着查。”

苏念抬起头。

“查什么?”

“查那两个月。”林越说,“你姐说我撒谎的那两个月。我自己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那两个月,我什么都不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医生说我在山里被人发现,昏迷了不知道多久。他们说我被拐卖了,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拐的我,关在哪儿,怎么跑出来的。”

她看着苏念,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姐说她在帮我。她说她在找一个人,那个人能让我想起来。她说那个人也失踪了。”

苏念攥紧手里的笔记本。

“那个人是谁?”

林越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姐没告诉我。”

她们沿着河走,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意。苏念看着河里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那两个月,”她说,“如果你真的被拐卖了,那周家——”

林越转过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苏念慢慢说:“周家的木材厂,三年前突然发起来的。周强那阵子老往山里跑。你失踪那两个月,是不是就在山里?是不是跟周家有关?”

林越没说话。她站在河岸边,看着水流。

很久之后,她开口。

“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苏念。

“但我想知道。”

苏念看着她。

月光下,林越的侧脸很瘦,轮廓很深,脖子上那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她看起来很疲惫,很虚弱,但眼睛里有种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那两个月,我到底在哪儿,是谁害的我。你姐说要帮我查清楚,她还没查完就……”

她没说完,但苏念懂。

她们站在河边,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苏念从包里掏出那个发卡,看着上面的水钻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那个黑水潭,”她说,“下不去,但总有人下去过。周强下去过。说不定还有别人。”

林越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苏念把发卡收起来,抬起头。

“找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