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第一章九月的风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人正踩在椅子上往柜子里塞东西，T恤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听见动静，

他扭过头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左边脸颊上不知道蹭到了什么，灰扑扑的一道。“嘿！

”他跳下椅子，几步走过来，伸出手，“你也是这个寝室的？林昭。”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沈屿白。”“沈屿白，”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翘起来，

“好听。你哪儿的？”“本省的。”“我也是！我南京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你分到哪个床位了？

我选了这个靠窗的上铺，你要是不想睡上铺咱俩可以换。”“不用，我也习惯睡上铺。

”“那敢情好，咱俩对铺。”他拍了拍自己床铺的栏杆，“以后就是邻居了。

”我没接这句话，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我有点紧张。每次进入一个新的环境，

我都会这样。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不擅长热络地聊天，

不擅长在别人递过来话头的时候接住。高中住校的时候，

前半个月我几乎没跟室友说过几句话。林昭似乎完全不介意我的沉默。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自言自语：“这个柜子的锁扣是坏的……算了，

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哎，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床板有点硬？不过也还好，

高中的时候更硬。

”我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到书桌上——《建筑空间组合论》《外部空间设计》《走向新建筑》，

还有几本素描基础教程。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走向新建筑》？柯布西耶？

”他歪着头念出书名。我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柯布西耶？

”“开学前系里不是发了推荐书单吗，我看了一眼。”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就看了一下书名，内容没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笑了！

”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过来，“你刚才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看到了。”我别过头去继续收拾书架，但耳朵尖有点发烫。下午，

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是本市的，叫周明远，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书桌上的每一条划痕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他带的东西不多，

但每一件都码得整整齐齐，连牙刷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角度。另一个叫方子衡，从外省来的，

瘦高个，嗓门大，进门的时候扛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编织袋，

一边喘气一边喊：“兄弟们好！306寝室方子衡，前来报到！”“你小点声，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隔墙有耳。”“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方子衡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环顾四周，“咱们寝室条件不错啊，比我高中强多了。

哪个是我的床？”四个人到齐了，各自收拾东西。寝室里不算安静，

林昭和方子衡聊得热火朝天，周明远偶尔插几句，我大多数时候在听。“沈屿白。

”林昭喊我。我从床上探出头。他站在下面仰着脸看我，宿舍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肤色衬得有点蜜糖的感觉。“一起去吃晚饭？我刚问过他们两个，都去。”他说。

“好。”我从床上下来，穿鞋的时候听见他在旁边嘀咕：“食堂在哪个方向来着？

我刚才转了一圈没找到。”“东边，图书馆后面。”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我刚才看了校园地图。”“你连地图都看了？”“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地图，

这不是基本操作吗。”林昭露出一个佩服的表情：“靠谱。”四个人出了宿舍楼，

沿着梧桐大道往东走。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梧桐叶染成淡淡的橘色。

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铃，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A大真大。”林昭边走边四处张望，脑袋转来转去的，“咱们学校建筑系怎么样？厉害吗？

”“全国前五。”我说。“那你考进来肯定分数很高吧？”方子衡问。“还行。”“别问了，

”林昭笑着摆摆手，“沈屿白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的，你再问他就要说‘嗯’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看，他现在就在想怎么用两个字回答你。”他笑得前仰后合。

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都排着队。林昭自告奋勇去占位置，让其他三个人去打饭。

“我要红烧肉和西红柿炒鸡蛋，米饭多打点！”他冲我喊了一声，

然后抱着书包占了靠窗的一张四人桌。我端着两份餐盘过去的时候，

他正趴在桌上跟一个路过的男生打招呼——大概是同班同学，两个人聊了几句，

那男生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人说你是咱们班高考成绩最高的。”他接过餐盘，

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会。”他嚼着肉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笑了：“你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嗯。”“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筷子停了一下。“还行。”我说。“就还行？”他瞪大眼睛，

“我可是请你吃了半块红烧肉的人！”“那是我的饭卡刷的。”他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筷子掉地上。“沈屿白你这个人真的好有意思。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表面上冷冷的，说话其实挺损的。”我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周明远和方子衡端着餐盘过来坐下，四个人边吃边聊。

话题从课程聊到老师，从老师聊到社团，又从社团聊到各自的老家。

林昭说他高中的时候最怕历史课，因为老师要求背年份，他永远记不清辛亥革命是哪一年。

方子衡说他从老家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过来，硬座，坐到**都麻了。

周明远说他就住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走路十五分钟，但他妈非要他住校，

“体验集体生活”。我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点点头。林昭的声音最大，笑得也最多。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动，肩膀抖着，眼睛弯成月牙，

左边脸颊上出现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啊晃的。他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大，

嘴里哼着一首歌。我听出来了，是一首老歌，朴树的《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他哼到这句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会唱吗？

”“不会。”“那我教你？”“不用了。”“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说，

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笑，“不过没关系，我唱给你听。

”他说完真的继续唱了下去，旁若无人地，从宿舍楼一直唱到四楼寝室。

方子衡在后面笑着摇头：“林昭你是不是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尴尬？”“知道啊，

”他推开寝室门，回头说，“但是跟室友在一起为什么要尴尬？”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把门带上。那天晚上，寝室熄灯之后，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方子衡在讲他高中时候的糗事，

周明远在纠正他叙述中的逻辑漏洞，林昭在笑，笑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我躺在枕头上，

面朝天花板，听着对面床铺上他翻身的窸窣声。“沈屿白，你睡了吗？”他小声问。“没有。

”“你觉得咱们寝室怎么样？”“挺好的。”“我也觉得。”他顿了顿，“我以前没住过校，

还挺担心的。现在看来应该没问题。”“嗯。”“晚安，沈屿白。”“晚安。

”对面床铺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床铺的栏杆上。我闭上眼睛。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气息。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章第一堂课建筑学第一堂课是《建筑设计基础》，在专业教室上。

专业教室在建筑系馆三楼，一间大屋子，里面摆满了绘图桌，每张桌子都是斜面的，

上面铺着绿色的绘图垫。窗户很大，朝南，光线好得过分，

阳光把空气中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我进教室的时候，林昭已经占了两张挨着的桌子。

“这边！”他冲我招手，“我帮你占了位置。”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

绘图桌比普通课桌高一些，椅子也是高脚凳，坐上去脚悬在空中。“你习惯坐高脚凳吗？

”他问。“不习惯。”“我也不习惯，感觉像坐在酒吧里。”他晃了晃腿，

“你说以后天天坐这个，会不会腿变长？”“不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常识。

”他笑着推了我一把。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我是你们《建筑设计基础》的老师，姓陈。”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门课是整个建筑学的根基，你们未来五年所有的设计能力，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第一节课，我不讲理论。你们每个人画一张画，

主题是‘我眼中的空间’。工具不限，风格不限，时间四十分钟。”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林昭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连直线都画不直。”“不用画直线。

”“那画什么？”“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他想了想，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画。

我没有急着动笔。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对面老图书馆的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我低头开始画。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陈老师让大家把画贴在墙上，一张一张地看。有人画了宿舍，

有人画了食堂，有人画了家乡的老房子。方子衡画的是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线条粗犷但很有力量感。周明远画的是自己家的书房，每一本书的书脊都画得清清楚楚，

像一张建筑图纸。林昭的画贴在最后一张。他画的是一个篮球场。准确地说，是半场。

三分线、罚球线、篮筐，还有篮筐下面的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罚球线上，

正准备投篮。没有画脸，只有轮廓，但那个姿势很好看，身体微微后仰，手臂举过头顶，

手腕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陈老师在这张画前面站了很久。“为什么画篮球场？”他问。

“因为篮球场是我最熟悉的空间。”林昭说，“我高中三年几乎每天都泡在球场上。

对我来说，空间不是墙和屋顶，是边界线、篮筐的高度、地板回弹的声音。

”陈老师点了点头：“你对空间的理解很特别。不是从功能出发，而是从体验出发。

这个角度很好。”林昭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我的画贴在倒数第二张。

我画的是图书馆的窗户。不是整面窗，

落——窗台的弧度、窗框的阴影、窗户外面的爬山虎、阳光在窗台上切出的那道明暗分界线。

陈老师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全班：“你们在这张画里看到了什么？”“光影。”“质感。

”“细节。”陈老师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说的都对。

但最重要的是——他画的是‘边界’。窗户是室内和室外的边界，光从这里进来，

视线从这里出去。建筑的本质就是处理边界。”他看向我：“你之前学过画画？

”“学过几年素描。”“难怪。”陈老师把画从墙上取下来还给我，“继续保持这种观察力。

”下课后，林昭凑过来看我的画。“画得真好。”他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就是纯粹的赞叹，

“你把我画的那张也改改呗？”“不用改。”“为什么？”“你的也很好。”他抬头看我，

眼睛亮亮的：“真的？”“嗯。”“那你教我画画吧。”他说，“我什么都不会，

第一节课就露馅了。”“你不是露馅，你是风格不一样。”“什么风格？”“体验派。

”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酒窝深深地陷下去：“沈屿白，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们一起走出建筑系馆，阳光正好。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

T恤下摆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下午没课，”他说，“要不要去打球？

”“不会打。”“我教你啊。”“你教不会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没说话。

他当我是默认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就往操场走。他的手很有力，拽着我袖子的那个位置，

布料被拉得紧紧的。我被他拖着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第三章篮球场篮球场上人不多，下午四点钟的阳光还很强，把整个球场晒得发烫。

林昭拍着球走到罚球线位置，转过身来面对我。篮球在他手里很听话，从左手拍到右手，

从身前拍到身后，动作流畅得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你以前打过篮球吗？”他问。

“体育课算吗？”“算。体育课你们都干什么？”“跑步。”“就跑步？不打球？”“不打。

”他叹了口气，一副“遇到难题了”的表情，然后拍了拍球，把它递给我。“来，

你先试试拍球。”我接过球。篮球的表面有点粗糙，手指扣在纹路上，感觉比想象中重。

我拍了一下。球弹起来的时候，方向没控制好，歪歪斜斜地弹到了左边。

林昭憋着笑帮我把球捡回来：“再来一次，用手腕的力量，不要用胳膊。手指张开，

掌心不要碰到球。”我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球直上直下了，但还是不太听使唤，

拍了几下就歪了。“不错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以为你会把球拍到脸上。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不是没信心，是有心理准备。”他笑着说，

“我高中教过一个同学打球，他第一次拍球就把自己鼻子砸出血了。

”“所以你是在等我也流鼻血？”“没有没有，”他摆手，“你比他协调多了。

”他站到我身后，调整我的姿势。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手腕要灵活一点，

像甩鞭子一样。”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块薄薄的茧，

是打球磨出来的。他的手贴在我手腕上，温度比我高，像贴了一块暖宝宝。“感觉到了吗？

”他问。“嗯。”“你试试。”我试着用他说的方法拍了几下。

球弹起来的节奏果然稳了一些。“看！进步了吧！”他站在旁边，语气比我还要兴奋，

“再来，连续拍十下试试。”我拍了八下，第九下的时候球又歪了。“八下！

比刚才多了三下！”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屿白，

你其实挺有天赋的。”“你在安慰我。”“我说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你第一次打球，

能连续拍八下，已经很厉害了。我小时候第一次打球，球直接滚到沟里去了。

”“那是你小时候。”“那也是第一次啊。”他眨眨眼，“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看着他，

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而是真的弯了眼睛。他愣住了。

“你笑了。”他说，声音突然变轻了。“嗯。”“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随意，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篮球架。“再来，”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球，“我教你投篮。

”他站在罚球线上，给我示范投篮的姿势。双腿微微弯曲，身体挺直，手臂举过头顶，

手腕弯成一个弧度，球从指尖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干净利落。“你看，投篮的关键不是力量，是弧线和旋转。

”他把球捡回来递给我，“你来试试。”我站在罚球线上，学着他的姿势举起球。他走过来，

帮我调整手臂的角度。“肘关节往里收一点……对，就是这样。手腕放松，不要那么僵硬。

”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推了一下。“出手。”我把球投了出去。弧线很低，

砸在篮筐前沿上弹了回来。“弧线太低了，”他说，“想象你在往一个很高的窗户里扔东西，

要高一点。”第二次，弧线高了一些，但方向偏了，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方向偏了，

”他站在篮筐下面，把球传给我，“你的右手出手的时候往左偏了一点，注意手指的方向。

”第三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在篮下跳了一下，

比我还着急。第四次，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滚了进去。“进了！！！

”他大喊一声，跑过来跟我击掌，手掌拍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屿白你进了！！

！”“只是一个球而已。”“第一个球！第一个球是最重要的！

”他兴奋得像是自己投进了绝杀球一样，围着三分线跑了一圈，然后跑回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我，“你感觉怎么样？”“还行。”“还行？

你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篮球，就说还行？”“那……挺好的。”“你这个人感情也太淡了。

”他笑着摇头，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淡。我们又练了半个小时。他教了我三步上篮，

我试了五六次，只有一次勉强算成功。他教了我运球过人，我的球被他一巴掌就拍掉了。

但他从来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每次我失误，他都说“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每次我有一点进步，他都说“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喝水。

夕阳已经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你打得很好。”他说。

“你在说反话？”“我说真的。”他拧上水壶盖子，转头看我，“你知道吗，

教新手打球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不是看他投进多少个球，是看他第一次进球时候的表情。

”“什么表情？”“就是你刚才的表情。”他想了想，“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兴奋，

是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又想忍住不笑。那个表情很好看。”我握着水壶，

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球场上的橡胶味和青草的气息。他的刘海被风吹乱了，

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沈屿白。”“嗯？”“你以后会经常来打球吗？”“如果你教的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深得像是能盛下一整个黄昏。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第四章夜谈开学第一周，

我们四个人基本上摸清了彼此的作息。周明远是标准的老年人作息，十点半睡觉，

六点半起床，雷打不动。他睡觉之前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把课本按课表顺序装进书包，连笔袋里的笔都按照颜色排列。方子衡正好相反，他是夜猫子，

经常画图画到凌晨一两点，早上闹钟响三遍都起不来。他的书桌永远是最乱的，

图纸、铅笔、橡皮、零食包装袋堆在一起，但他自己说“乱中有序，

我知道每样东西在哪里”。林昭介于两者之间。他一般十一点多睡，早上七点起。

但他有一个习惯——睡前一定要拉伸十分钟。每天晚上熄灯之后，

他会在床铺上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床板跟着嘎吱嘎吱响。“林昭你能不能消停点，

”方子衡从上铺探出头来，“我在画图，你这个床板声吵得我手抖。

”“你手抖是因为你画了太久了，不是因为我。”林昭一边说一边继续拉伸，

“你应该起来活动一下，久坐对腰椎不好。”“你管好你自己的腰椎就行。

”“我腰椎好得很。”林昭做完了最后一个拉伸动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躺回枕头上，

“沈屿白，你睡了吗？”“没有。”“你在干嘛？”“看书。”“什么书？

”“《建筑的永恒之道》。”“好听吗？”“……书不是用来听的。”“那好看吗？

”“好看。”“讲什么的？”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用简短的语言概括这本书的内容。

它讲的是建筑与人的关系，讲的是空间如何影响人的情绪，

讲的是一个好的建筑应该让人感到“活着”。“讲建筑和人。”我说。“那应该挺有意思的。

”他说，“你有空给我讲讲呗。”“你不一定听得进去。”“你怎么知道？

万一我听进去了呢？”“那等你把《建筑空间组合论》看完再说。”“那本书多厚你知道吗！

”他哀嚎了一声，然后在黑暗中笑了，“行，你等着，我迟早会看完的。

”方子衡又探出头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聊天了？我在画图！

”“你不是说你手抖是因为画太久了，不是因为我们在聊天吗？”林昭说。

“那是因为你刚才在抬杠，我现在是在陈述事实。”“你画什么呢？”林昭坐起来，

往方子衡的方向看，“让我看看。”“别看，丑得很。”“我不信，

你高考专业课排名那么高，画的肯定好。”方子衡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图纸举起来给他看。

我看不清图纸上的内容，但能听到林昭“哇”了一声。“这是你画的？这也太厉害了！

”“还行吧，”方子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但故意压着，“墨线还不太稳。

”“什么叫墨线？”“就是用墨水笔画线，不能改，一笔成型。”“一笔成型？

”林昭的声音拔高了，“那要是画歪了呢？”“画歪了就重来。”“我的天，

”林昭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我觉得我选错专业了。我连铅笔直线都画不直，

你们居然要用墨水笔画？”“慢慢练就行了，”周明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周明远你还没睡？”林昭问。“你们这么吵我怎么睡。

”“你不是十点半睡吗？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五了。”“所以我说你们吵得我没法睡。

”寝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笑声，

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慢慢软了下来。高中三年，我几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不喜欢高中的同学，而是总觉得自己和周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听得见，但触不到。现在这层玻璃好像出现了一道裂缝。

“沈屿白，”林昭又在喊我，“你周末有什么安排？”“没有。”“那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我想把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借来看看。”“你真的要看？”“当然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不是说那本书很厚吗？”“厚也得看啊，

总不能四年下来啥都不会吧。”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认真，

“我虽然不像你们那么厉害，但我也不想拖后腿。”我没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在想怎么回答你。”“想这么久？”“因为我在组织语言。”“你就直接说呗，

跟我还拐弯抹角的。”我停了一下。“好，”我说，“周末一起去。”“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晚安。”“晚安。”第二天早上，

我起床的时候，林昭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那种豆腐块式的整齐，

而是简单地对折了两下，看起来干净利落。枕头旁边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我没看清是什么，也没打算看清。我洗漱完下楼，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有点旧的篮球鞋。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正在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沈屿白！

”他看到我，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买了早饭，豆浆和包子，你的那份。

”他递给我一个袋子。豆浆还是热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温度。“你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醒都醒了，就顺便去买个早饭。”他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你昨天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睡得不太好。”“为什么？”“因为我在想你说的话。”“什么话？

”“你说《建筑的永恒之道》讲的是建筑和人。”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就在想，

建筑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人在设计建筑，还是建筑在塑造人？

如果建筑真的能影响人的情绪，那一个好的建筑是不是应该让人感到幸福？”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想这么深。更没想到，他只是听我提了一句书名，就能想到这些问题。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我在想怎么回答你。”“又想组织语言？”“嗯。

”“那你组织吧，我等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是相互的。

人在设计建筑的时候，把自己的情感和理解放进去。建筑建好之后，

又会反过来影响住在里面的人。这是一个循环。”他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那我以后设计房子的时候，一定要设计一个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会让你感到幸福？”他想了一会儿。“有阳光的，”他说，“窗户要大，

早上起来能看到太阳。有一个小院子，可以种点花。客厅要大一点，能放得下篮球。

”他顿了顿，笑了，“最好还有一个室友，每天早上能帮我带早饭。”我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没什么。”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第五章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总是很抢手。我和林昭到的时候，二楼的阅览室已经坐了大半。

他端着两杯咖啡跟在后面，用下巴点了点角落的位置：“那边，靠窗，有两个空位。

”我们走过去坐下。窗户外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阳光穿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真的掏出来了。“你还真借了。”我说。

“我昨天就说过了，我还能骗你不成？”他把书摊在桌上，翻开第一章，

表情认真得像是要上战场。我低头看自己的书，但余光一直在看他。他看书的姿势很不老实。

一会儿趴在桌上，一会儿靠在椅背上，一会儿又把书立起来放在面前，托着腮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翻回去重新看某一段。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他抬起头。“沈屿白。”“嗯？”“我看不懂。”“……哪里看不懂？”“第一页就看不懂。

”他把书转过来给我看，手指点在一段话上，“‘空间是物质存在的广延性，

是物质存在的基本形式之一’。这句话什么意思？空间不就是空的地方吗？

怎么还跟物质扯上关系了？”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用简单的话解释清楚。“你把书给我。

”我拿过他的书，翻到第一章的开头，“这段话的意思是，空间不是一个空的容器，

它是由物质围合和定义的。比如说你现在坐在这里，

你身后的墙、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板，这些物质共同定义了你所在的空间。

”他歪着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没有墙就没有空间？”“不是没有空间，

是没有被定义的空间。空旷的田野和一间房间的区别在于，房间是有边界的。

”“哦——”他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建筑学要学的不是怎么盖墙，

是怎么定义空间？”“差不多。”“那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嘛。”他笑了，把书拉回去，

“书上写的也太绕了，还是你讲的好懂。”“我只是翻译了一下。

”“那你以后就当我的翻译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我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翘了一下。那天下午，

他在图书馆里待了三个小时，把那本书的第一章看完了。走的时候他把书举到我面前，

说：“你看，我看完了。”“第一章而已。”“那也是看完了。”他把书塞进书包，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请你吃饭。”“为什么请我？”“因为你教我功课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我请你吃饭，你教我建筑学，这叫等价交换。

”“你请我吃饭花的钱比我教你花的精力少多了，这不叫等价交换，这叫占便宜。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图书馆里格外响亮，惹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他连忙捂住嘴，弯着腰小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沈屿白，”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你真的很会怼人你知道吗？”“知道。”“你一点都不谦虚。”“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他笑着推了我一把，推着我的肩膀往图书馆外面走。食堂里人很多，

我们排队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回头问我：“你吃什么？”“跟你一样就行。

”“那两份红烧肉，两份西红柿炒鸡蛋，四两米饭。”他跟打饭的阿姨说，

语气熟稔得像是来了八百次。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位置坐下。他吃饭的速度很快，

大口大口地扒，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你慢点吃。”“习惯了，

高中吃饭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他咽下一口饭，抬头看我，“你怎么吃这么慢？

”“细嚼慢咽对胃好。”“讲究。”他竖起大拇指，但速度一点都没慢下来。吃完饭后，

我们往宿舍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沈屿白。”“嗯？

”“你觉得建筑学难吗？”“难。”“那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做一些能留下来的东西。”我说，“建筑会存在很久，几十年，上百年。

如果我设计得好，会有人在我的建筑里生活、工作、谈恋爱、变老。想到这些，

就觉得所有的难都值得。”他没有马上说话。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

他才开口：“你说的真好。”“哪里好？”“就是……你让我觉得，选这个专业是对的。

”他顿了顿，“我之前其实有点犹豫，不知道适不适合。但听你这么说，

我觉得我也想做一些能留下来的东西。”“你会的。”“你这么相信我？”“嗯。

”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沈屿白，”他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为什么？”“因为你从来不说废话，

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很重要。”我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

但我的耳朵又烫了。

第六章第一张图纸大一上学期的第一个大作业来了——画一张A1大小的建筑草图，

主题是“校园一角”。陈老师在课上公布了作业要求：“你们每个人选一个校园里的角落，

用素描的方式画下来。可以是建筑，可以是景观，可以是任何你觉得有意思的空间。

重点是——不是照相式地复制，而是表达你对这个空间的理解。”教室里一片哀嚎。

A1图纸有多大？半开，将近一平方米。对于大多数刚入学的学生来说，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画这么大的图。“沈屿白，”下课后林昭趴在我桌上，

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我，“你准备画哪里？”“还没想好。”“你帮我选一个地方呗，

我不知道画什么。”“你自己选，选对你有意义的地方。”他想了很久。“篮球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