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日三秋##第一章“他死了。”手机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软的病危通知书,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你说什么?”“我说,你守了一年的那个男人,他死了。
就在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打电话来的是陈岩的妻子,周芸。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
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冰冷的平静。“周姐——”“别叫我周姐。”她打断我,
“陆遥,这一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他死了,你可以解脱了。”电话挂断了。
**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想吐。
我叫陆遥,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三年前从美院毕业,
靠接一些书籍封面和杂志插画的活过日子。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过万,
差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一年前,我接到一个活——给一本《诗经》新注本画插图。
编辑说这本书的注者是个年轻学者,叫顾言舟,三十五岁,重点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主攻先秦文学。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病了。“陆遥?
你是陆遥?”ICU的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四下张望。“我是。”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顾言舟的家属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他妻子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护士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我接过来,
没有当场拆开。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月的清晨还很冷,我只穿了一件卫衣,
风灌进来,冷得我直打哆嗦。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手稿,A4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是顾言舟的字,我认得——瘦长,潦草,
像风中的芦苇。最上面一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陆遥,对不起。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察觉。
2初识枯萎世界的约定认识顾言舟,是在一年前的春天。编辑给了我他的微信号,
说你们自己沟通,他对插图要求很高,你多担待。我加了他,
备注写的是“《诗经》插图插画师陆遥”。他很快就通过了,发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好,
我是顾言舟。你对《诗经》熟悉吗?”“不太熟,”我老实回答,“大学选修课学过几首。
”“那你觉得,《王风·采葛》讲的是什么?”我愣了一下,打开百度搜了一下。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
如三岁兮。”“讲的是思念吧,”我回复,“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三秋,不是三春?”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三秋比三春更漫长,”他说,“秋是萧瑟的,是凋零的,是万物走向终结的季节。
思念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不是觉得时间停滞了,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枯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掉书袋的卖弄,
而是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让人想继续听下去的魔力。“你是画画的,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能不能画出一个正在枯萎的世界?”“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画到凌晨三点。画了一棵树,叶子从绿色渐变到枯黄,树下站着一个人,
背影模糊,像是在等什么人。我把草图发给他。他秒回了两个字:“很好。”从那天起,
我和顾言舟的对话变得越来越频繁。一开始聊的是工作。他给我讲每首诗背后的故事,
讲那个时代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相爱、怎么分离。我根据他的讲解画草图,他给出修改意见。
他很严格。有一张《关雎》的插图我画了七版,他都不满意。第八版发过去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个字:“对。”就一个字,但我高兴了一整天。后来工作聊完了,
我们开始聊别的。他问我为什么学画画,我说因为小时候不会说话,
我妈让我学画画表达自己。他说难怪,你的画里有种沉默的力量。
我问他为什么研究《诗经》,他说因为《诗经》里的人都很笨,笨得可爱。“怎么笨?
”“他们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不会说‘我想你’,
只会说‘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不会说‘我等你’,只会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你呢?”我问,“你是研究这些的,你会不会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下线了,他才发来一条消息:“我也在学。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3雨中初见心动如诗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在一个下雨天。他说要给我送几本参考书,约在一家离我工作室不远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戴一副银框眼镜,
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看着窗外。他比我想象中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
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被雨雾打湿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
风铃响了一声。他转过头来看我,笑了。“陆遥?”“嗯。”“比我想象中矮。
”“……你比我想象中瘦。”他笑得更深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
那天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他给我讲了《采葛》里“葛”是什么植物,
“萧”是什么植物,“艾”是什么植物。他说葛藤可以织布,萧是一种香草,艾草可以治病。
那个采葛的姑娘,可能是个普通的劳动妇女,但在诗人眼里,她采的不是草,是他的心。
“你发现没有,”他说,“这三句诗,三月、三秋、三岁,时间越来越长。
不是时间真的变长了,是他的思念越来越深。刚开始只是觉得一天像一个月,
后来像三个季节,最后像三年。”“所以是越来越爱了。”“对。”他看着我,“越来越爱,
就会觉得时间越来越慢。因为你在数着每一秒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天我回家以后,画了一幅新的《采葛》插图。
一个女子在田野里弯腰采草,远处站着一个男子,隔着整片田野望着她。天空是灰色的,
但女子身上有一道光。我把画发给顾言舟。他说:“你懂了。
”4他眼底的告别倒计时从那天起,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每两周来一次我的工作室,看新画的插图,给我讲下一首诗。有时候他会带书来,
有时候带茶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袋楼下bakery买的牛角包。
我工作室很小,三十平米,一半是画桌,一半是书架,墙角堆着没拆封的快递盒。
他每次来都要帮我收拾桌子,把散落的画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你这个人,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画起画来什么都不管。上次那盒水彩都干了你知不知道?”“知道,
”我趴在画桌上懒洋洋地说,“但我懒得去买新的。”“我帮你买。
”“不用——”“我帮你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我闭嘴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表面上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但骨子里有一种执拗。
他决定了的事,你很难改变。就像他决定每周来我工作室两次,
就像他决定帮我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具,就像他决定——就像他决定瞒着我。
我们认识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他开始瘦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瘦,
是那种皮肤贴着骨头的瘦。他的毛衣越来越空荡,手腕上的骨节越来越突出。
有一次他帮我搬画框,搬完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很久。“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没有,
”他笑了笑,“最近在赶一个课题,熬夜太多了。”“你注意身体。”“嗯。
”他答应得很痛快,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
是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注视。但后来,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拼命记住什么。
有一次他站在我画的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那是《蒹葭》的插图——芦苇荡,一条河,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你知道《蒹葭》讲的是什么吗?”他问。
“追寻?求而不得?”“对。”他说,“但你知道吗,这首诗里最动人的不是‘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是后面那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明明知道路很远,很难走,还是要去找。
这才是真正的爱。”他转过头来看我。“陆遥,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你会来找我吗?”“你要去哪?”“我是说如果。”“那我肯定去找你。”我说,
“不管多远。”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眶红了。“你这个人,”他说,
“怎么连撒谎都不会。”“我没撒谎。”“我知道。”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所以我才……”他没有说完那句话。5胃癌真相他在告别转折发生在我们认识第五个月。
那天他本该来我工作室,但一直没来。我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他不接。等到晚上,
我坐不住了,翻出他之前无意中提过的地址——大学附近的教职工宿舍,骑车过去二十分钟。
我敲了半个小时的门,他才来开。门开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瘦得像一张纸。
嘴唇发白,眼眶凹陷,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他穿一件宽大的睡袍,领口敞开,
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长长的疤痕。“陆遥?”他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手机没电了。”“你在撒谎。
”我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堆着药瓶,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制氧机,地上有一滩水——是水杯打翻了,没人收拾。我站在屋子中间,
看着他。“顾言舟,你到底怎么了?”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胃癌。”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去年查出来的。中期。做了手术,
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化疗做了四期,效果不好。医生说……”他停了一下。
“医生说如果继续扩散,可能还有一年。”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一年?
”“也许更短。”他看着我,“所以我才接了那个插画项目。我想……在走之前,
做一点有意义的事。”“你瞒了我五个月。”“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让你看着我一天天烂掉?让你哭?
让你难过?让你画那些画的时候,每一笔都带着悲伤?”“那也比被蒙在鼓里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站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
看着他锁骨下面的疤痕,看着桌上那些药瓶和床头的制氧机。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那么重。他是在告别。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告别。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帮他收拾了屋子,倒了那滩水,把散落的药瓶归置好。
他坐在床上看**活,像以前看我收拾画笔一样。“你不用做这些。”他说。“闭嘴。
”他真闭嘴了。我忙完以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顾言舟。”“嗯。”“你之前问我,
如果你去很远的地方,我会不会去找你。”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我会。”我说,
“不管多远,我都会。”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陆遥,”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讨厌。”“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舍不得走。”那天晚上,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