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镇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普通人。穿青袍,腰上挂着一块玉牌,走路带风。
他在镇上住了三天,住在王员外家里。王员外把他当祖宗供着。
沈墨言听人说,他是仙门的弟子,来收药材的。还听人说,他身上带着验灵玉,能测有没有灵根。十块灵石一次。
十块灵石是多少钱?沈墨言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蹲在王员外家门口,等那个人出来。
等到半夜,人出来了。
沈墨言站起来,拦住他。
那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干什么?”
“大人,我想验灵根。”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
“你?一个乞丐,验什么灵根?”
“我听人说,您身上有验灵玉。十块灵石一次。”
那人上下打量他,像打量一个笑话。
“十块灵石,你有吗?”
沈墨言摇头。
“那你说什么?”
那人从他旁边绕过去,走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没动。
等那人走远了,他才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他去找刘瞎子。
刘瞎子还在镇口摆摊,闭着眼打瞌睡。
“刘先生,我想问镇上有没有能挣灵石的活?”
刘瞎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灵石?你一个乞丐,要灵石干什么?”
“我想验灵根。”
刘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笑话他的笑。
“你知道验灵根要多少钱吗?”
“十块灵石。”
“十块灵石,你挣一辈子都挣不到。”
“那也得挣。”
刘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是一块玉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药。
“拿着这个,去后山采药。采够了,卖给镇上药铺。一个月,兴许能挣一块灵石。”
沈墨言愣住了。
“刘先生,这……”
“别谢我。”刘瞎子又闭上眼睛,“谢你自己。那天在我摊子前面蹲了半年,认得二十几种药材,是你自己的本事。”
沈墨言握着那块玉牌,手心发热。
“刘先生,我以后怎么还你?”
刘瞎子没答。
等了一会儿,沈墨言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活着回来就行。”
从那天起,沈墨言开始往后山跑。
白天采药,晚上翻书——刘瞎子送的那本破书。认不出来的就对着书看,看会了再采。
后山有野兽,有毒蛇,有悬崖峭壁。他被蛇咬过,从山上滚下来过,被野猪追过。
但他没死。
三个月后,他攒够了十块灵石。
一块一块的,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他又蹲在王员外家门口。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是你?”
沈墨言把布袋递给他。
“大人,十块灵石。”
那人接过布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着沈墨言,眼神变了。
“这三个月,你一直在挣这个?”
沈墨言点头。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验灵玉,放在沈墨言面前。
“把手放上去。”
沈墨言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手放上去。
玉,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淡淡的、灰蒙蒙的亮,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那人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杂灵根。金木水火,四属性俱全。修炼速度是单灵根的三十分之一。”
他顿了顿。
“你知道修仙有多少层境界吗?”
沈墨言摇头。
那人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一共八层。”
“你这种杂灵根,练气期,别人三年,你要九十年。筑基期,别人十年,你要三百年。”
他看着沈墨言。
“所以我说你是废材,不是骂你。是实话。”
沈墨言站在那儿,没说话。
手还放在那块玉上,看着那团淡淡的、快要灭掉的光。
废材。
但他有灵根。
那人把玉收起来,看着他。
“你还想修仙吗?”
沈墨言抬起头。
“我这样的……能修吗?”
那人没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还想验谁?”
沈墨言愣了一下。
“什么?”
“你挣了十块灵石,全给我了。你自己验完了。但你刚才看那块玉的眼神,不像只看自己。”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有个妹妹。”
那人挑了挑眉。
“她也想验?”
“我不知道她想不想。但我想让她验。”
“你有灵石吗?”
“没有。但我可以再挣。”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上两次不一样。
“我叫周元。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还在这儿。你要是能再挣十块灵石来,我就给她也验。”
他走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空了的布袋,站了很久。
一个月。
再挣十块灵石。
他转身,往后山跑。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疯了。
天亮进山,天黑出山。采的药堆在土洞里,堆成一座小山。
小婵问他:“哥,你咋了?”
他说:“没事,再等等。”
小婵不懂。但她不问了。只是每天把饭留给他,自己少吃两口。
一个月后,他数了数灵石。
十一块。
多了一块。
那天晚上,他又蹲在王员外家门口。
周元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点了点头。
“来了?”
沈墨言把布袋递给他。
周元接过去,数了数。
“十一块?多的一块是谢我的?”
沈墨言点头。
周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人呢?”
“在土洞里。”
“带我去。”
周元跟着沈墨言回到乱葬岗。
小婵看见陌生人,吓得躲到沈墨言身后。
“别怕。他是来给你验灵根的。”
小婵愣住了。
周元掏出验灵玉,放在她面前。
“把手放上去。”
小婵看看那块玉,又看看沈墨言。
沈墨言点点头。
她把小手放上去。
那一瞬间——
玉,亮了。
不是淡淡的亮,是刺眼的亮。金光。耀眼的金光。
整个土洞都被照亮了,亮得像白天。
周元愣住了。
沈墨言愣住了。
小婵自己也被吓到了,把手缩回去。
但那光没有灭。
周元盯着那块玉,手在抖。
“这是……天灵根!”
他猛地站起来。
“你等着!别动!”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野狗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天边亮起几道光。
三柄飞剑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土洞前面。
剑上跳下三个人。
一个是周元。另外两个,一个白胡子老头,一个**。
白胡子老头一落地,眼睛就盯住小婵。
“就是她?”
周元点头,声音都在抖。
“禀掌门,就是她。验灵玉亮的时候,金光冲起三丈高。”
掌门?
沈墨言愣住了。
那个**已经走到小婵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孩子,别怕。让阿姨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小婵看看沈墨言。
沈墨言点点头。
她把小手伸出去。
**握住她的手,闭着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向掌门。
“天灵根。单属性,金。纯度九成九以上。”
掌门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
“天不亡我青云门!”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蹲下来,握着小婵的手。
“孩子,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儿?”
“青云门。我收你为徒,亲自教你修炼。”
小婵看看她,又看看沈墨言。
“那我哥呢?”
**看向掌门。
掌门走过来,看着沈墨言。
“你叫什么?”
“沈墨言。”
“验过灵根了?”
“验了。”
“什么灵根?”
周元在旁边低声说:“杂灵根,四属性俱全。”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
“杂灵根也算是灵根。去药园当个杂役吧。”
沈墨言点头。
小婵忽然说:“那我也不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婵拉着沈墨言的手,站到他身边。
“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不去,我也不去。”
**急了:“傻孩子,你是天灵根!”
小婵摇头。
“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哥对我好。他挣了两个月的灵石,给自己验了,又给我验。他一个月没怎么睡觉,瘦了一大圈,就为了给我攒灵石。”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全场安静。
掌门看着小婵,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好。你们两个,都去。”
他看向沈墨言。
“你,药园杂役。”
他又看向小婵。
“你,内门弟子。你可以随时去看你哥哥。没人拦你。”
小婵看着沈墨言。
沈墨言点点头。
她才说:“那好吧。”
那天晚上,沈墨言和小婵坐在土洞里,谁都没睡。
小婵靠在他肩上,忽然问:
“哥,天灵根很厉害吗?”
沈墨言想了想。
“应该吧。”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保护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保护了我那么久。等我学会了本事,换我保护你。”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她的头。
“好。”
小婵笑了。
第二天一早,三柄飞剑落在土洞前面。
小婵拉着沈墨言的手,上了同一柄飞剑。
飞剑升起来的那一刻,她吓得闭上眼睛,死死抱着他的胳膊。
沈墨言没闭眼。
他往下看。
那个土洞,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乱葬岗里。
镇子也变小了。山也变小了。
小婵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哥,我怕。”
“怕什么?”
“怕掉下去。”
“不会的。”
她信了。但还是抱着他的胳膊,抱得很紧。
很多年后,有人问沈墨言:你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是那个早上。她抱着我,我怕她掉下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