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桌球室落地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
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绿色的球台上铺开一层暖色的薄纱。角落里那几张真皮沙发泛着暗沉的光泽,茶几上的烟灰缸是水晶的,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陈瀚生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只是闻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麦色肌肤。衬衫下摆松松地扎进西裤里,腰线收得很紧。
这个角落没有烟雾缭绕。
没人敢在他面前抽烟。
他抬起眼,看向桌球台的方向。
那个男孩正弯着腰,把散落在台面边缘的球一颗一颗捡回来。淡蓝色的衬衫洗得有些发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动作很轻,捡起一颗球,在手心转一下,然后放进网兜里。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眉骨微隆,鼻梁高挺,垂着眼睛,睫毛很长。
他弯腰伸手去够球时,衬衫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腰。年轻,单薄,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
陈瀚生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来,脸上浮起一点玩味的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看上那个球童了?”
陈瀚生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烟。
朋友笑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先走了。你慢慢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瀚生挤了挤眼:“温柔点,别吓着人家。”
陈瀚生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眼里闪过笑意。
朋友走后,桌球室安静下来。
远处有几桌客人在打球,球与球碰撞的声音清脆,隔着一层空间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陈瀚生看着那个男孩把最后一颗球放进三角框里,直起腰,似有所感。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陈瀚生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干净,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但此刻那眼底有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落一小片阴影。
陈瀚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去:
“你,过来一下。”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他的步子有点急,却又刻意放轻,走到陈瀚生面前时,呼吸都有些乱了。
“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很好听,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的稚嫩。他甚至不敢看陈瀚生,只是看着他放在沙发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夹着一只香烟。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心里又慌又不安。
陈瀚生看着他。
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得很拘束,小声说:“我叫蓝羽。”
“很好听的名字。”陈瀚生的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蓝色的羽毛?”
蓝羽点点头,绷着脸,耳朵尖红了。
“你是学生吗?”
“是的,先生。”
“学费是不是挺贵的?”
蓝羽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桌球室外侧的几个桌子有交谈的声音,嬉笑声,嘲笑声,还有女子媚笑。这一切仿佛都被看不见的结界挡在两人身外了。
灯光下,空气里那些细小的尘埃还在浮动,缓慢,安静,像时间都慢了下来。
“你在这里工作的工资够吗?”
蓝羽嘴唇动了动。
他难以启齿。
他想起自己贫寒的家境。想起母亲寄来的信。字迹歪歪扭扭,说爸的腰病又犯了,下学期的学费可能凑不齐。想起自己逃课出来找工作,一家一家地问,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
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声音问他这种问题,而且还有关心的意味。他不知道这个客人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直绷着的心有点酸涩。眼眶也有点滚烫。
陈瀚生没有等他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蓝羽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压迫感,只是如同一棵大树,为他遮住了有点刺眼的光线。
他靠近了一些,近到蓝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香水,是很清淡的味道,像松木,像雨后,和客人的气质很像。
他第一次闻到这么好闻的味道,比花还好闻。
他的手落在蓝羽肩上。
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蓝羽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
“我可以出钱,”陈瀚生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换你陪我吗?”
蓝羽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他曾经想过出卖自己的身体。
可是那天晚上。
他站在酒吧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音乐震得人心脏发颤。他看见角落里纠缠的身体,看见吧台边两个脑袋贴在一起,看见台上跳动的性感身材。
旁边晃着酒杯的人看见他,那双眼睛像黏腻的蛇一样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
他只站了三秒,就落荒而逃了。
跑出去很远,他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在街边吹了很久的风,心底那股厌恶还迟迟无法消散。
可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目光那么温柔,那么坦荡。那双眼睛里没有那些恶心的情欲,只有一片澄澈的欣赏。
像看一件美好的东西。
蓝羽认真地看向陈瀚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深邃。
却意外地温柔明亮。睫毛很长,直直的,在他看过来时轻轻扇动。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犹豫了。
陈瀚生看出来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手,从他身侧走过,走向桌球台。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不紧不慢:
“如果你同意,就过来和我一起玩桌球。拒绝的话,可以直接离开。”
蓝羽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那个客人的背影,高大挺拔,仿佛没有什么能当他弯腰。
脚步很从容,想必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步履匆匆。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刚才陈瀚生坐过的单人沙发,真皮的,泛着暗沉的光泽。
突然发现这个角落没有烟味,只有那淡淡的香水味残留。
他想起那个落荒而逃的夜晚。
想起那些纠缠的身体,那些浑浊的目光。
可面前这个人……
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善解人意。
蓝羽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他抬起脚,走向桌球台。
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杆子。
陈瀚生回过头,眼里浮起笑意。
蓝羽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他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球杆,握着杆子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走到球台边,俯下身,瞄准一颗球。
动作很不标准,手臂太僵,腰弯得太低。球杆戳出去,球歪歪扭扭地滚向一边,连一颗球都没碰到。
他的脸更烫了。
“我来教你。”
陈瀚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没有靠得很近,只是站在侧后方,伸出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臂弯。
“这里,放松一点。”
他的手指在蓝羽的小臂上轻轻点了一下,很快移开。
“稍微蹲低一些,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对待朋友,又像在哄一个孩子。让紧绷了很长时间的蓝羽又有点热泪盈眶了。
“低头,平视那颗球。看着它,不要看别的地方。”
蓝羽低下头,看着那颗白色的球。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担心陈瀚生会听见。
“手腕动,不要用整个手臂。对,就这样——”
球杆出去,白球撞上红球,红球滚向袋口,顿了一下,落进去。
“就是这样。”陈瀚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很好玩吧?”
蓝羽直起腰,不敢回头看他。
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他努力抿着唇,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忽然发现——
他不厌恶。
他不厌恶这个男人站在自己旁边,不厌恶他触碰自己的手臂,不厌恶他教自己打球。
他甚至……
他甚至觉得,如果拯救自己的人是他……
蓝羽没敢继续想下去。
远处,陈瀚生的朋友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个男孩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和陈瀚生站得不近但两人氛围有点暧昧。
他笑了笑,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转身离开了。
晚上,陈瀚生带蓝羽去吃饭。
蓝羽以为会是高档餐厅——那种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地方,铺着白桌布,点着蜡烛,有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
但陈瀚生带他去的,是一家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