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零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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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冰的熔点

墨白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第四天。

那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到办公室,照常换上白大褂,照常给自己泡了一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窗外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看今天的第一份送检材料。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想:江燃今天出门带伞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正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点开材料,开始工作。

十点半,有人在走廊里跑。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门口。墨白抬起头,心跳漏了半拍。

门没开。

脚步声又远去了,是隔壁技术科的人。

墨白盯着那扇门,盯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他发现自己刚才的心跳,不正常。

下午两点,刑警队送来了一个新案子。江燃没来,来的是另一个刑警,三十多岁,姓周,把材料放下就走了。

墨白问了一句:“这个案子谁负责?”

“我啊。”老周说。

“……江燃呢?”

“他啊,上午出外勤去了,有个案子要蹲点。”老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找他有事?”

“没有。”

老周走了。

墨白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材料,忽然不想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人躲雨,没有江燃。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在找他?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迅速从窗边退开,回到座位上,把材料拉到面前。

他没有再看窗外。

晚上八点,墨白做完最后一台解剖,走出法医中心。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他站在门口,下意识地往街角看了一眼——

没有摩托车。

没有江燃。

他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今天他没来。

往常的这个时候,墨白已经回家了。他会做饭,一个人吃,然后看一会儿专业书,十一点睡觉。他的生活像一块精密的表,每一个齿轮都按部就班地转动。

但这几天,这块表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开始注意手机。

开始在意走廊里的脚步声。

开始在下班的时候,往街角多看一眼。

他把这些都归结为“不习惯”——因为江燃连续来找了他三天,所以第四天没来,他才会觉得奇怪。仅此而已。

是的,仅此而已。

墨白这样告诉自己。

第七天,江燃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墨白正在写一份尸检报告,门被人一把推开,整个法医中心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敲门。

“墨白!我回来了!”

江燃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墨白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好像刚从什么战场上下来的狼狈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你去哪了?”他问。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要涩。

“蹲点!郊区那个案子,连着蹲了六天,终于把人逮着了!”江燃走过来,一**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累死我了…想我了没?”

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和问“吃饭了没”一模一样。

墨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燃等了两秒,笑起来:“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想我,你是冰块嘛。”

墨白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他的手有点僵。

江燃没有走。他就那么瘫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蹲点多无聊,说嫌疑人多狡猾,说抓人的时候多惊险。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声了。

墨白抬起头。

江燃睡着了。

他就那么歪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像一个累坏了的小孩。

墨白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那是冬天单位发的,他一直没用过。

他走到江燃面前,把毯子展开,盖在他身上。

他的手在碰到江燃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

隔着毯子,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温度。

他收回手,退回座位,坐下。

他没有继续写报告。他就那么看着江燃睡觉,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墨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任何人。

四岁那年,父母离婚。他跟了父亲,父亲很快就有了新的家庭。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打扰,不要期待,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长大。

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站在解剖台前,和不会说话的死者相处。习惯了同事们说他“冷”,说他“不好接近”。习惯了下班后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以为那就是他的样子。

但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给江燃盖过毯子。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有点陌生。

江燃睡了一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揉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身上的毯子,又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墨白。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给盖的?”

墨白没说话。

“墨白,你人怎么这么好!”

“不是。”墨白说,“空调太冷,你会感冒,感冒了会传染我。”

江燃笑得更开心了:“你就是嘴硬。”

他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走回墨白面前。

“我请你吃饭吧。”他说,“就当谢你的毯子。”

“不用。”

“那我请你喝水。”

“不渴。”

“那我请你散步。”

“……”墨白看着他,“你有病。”

“有,相思病。”江燃说,“六天没见你,浑身难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墨白,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躲闪。

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一拍。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墨白没有吃饭。

他回到家,关上门,站在玄关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江燃那句话。

“六天没见你,浑身难受。”

他想起江燃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坦诚的,明亮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那是朋友之间的想念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

他换了鞋,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色有点白,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自己:

——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为什么他六天没来,你会一直往街角看?

——为什么他睡着了,你会给他盖毯子?

——为什么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他?

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闭上眼睛,双手撑在洗手台上。

有一个答案正在浮出水面。他感觉得到。那个答案让他恐惧。

他睁开眼,又一次看着镜子。

——我喜欢他。

那四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可能。

他对自己说。

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我不可能喜欢男人。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那只是因为他对我好。因为他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我的人。因为我太孤单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把那四个字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他走出浴室,上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整夜没睡。

第二天,江燃又来了。

“墨白!昨晚睡得好吗?”

墨白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好。”他说。

“真的?我看你黑眼圈有点重。”

“工作忙。”

江燃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脸看。

墨白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江燃眨眨眼,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笑着说:“那你注意休息啊,别太累。对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我给你带?你想吃什么?”

“不用。”

“那我——”

“江燃。”

墨白打断他。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冷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江燃愣了一下:“怎么了?”

墨白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想说你离我远一点。

想说你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些不应该想的,不能想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