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零点说话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墨白花了四十分钟看完王海的尸检报告。

江燃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没有催过一声。他把走廊里的宣传栏从头看到尾,又把手机里所有没回的消息都回了,最后蹲在墙角,看一只蜘蛛结网。

八点五十二分,门开了。

墨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进来。”

江燃“噌”地站起来,跟进去。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墨白身上某种清冽的气息——不是香水,江燃闻得出来,是洗衣液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很淡,要离得很近才能闻到。

他离得很近。

“坐。”墨白坐到办公桌后面,把文件夹打开,“王海,男,三十五岁,昨天下午六点二十分左右死亡。尸检结果显示,死因为外力导致的颅内出血。”

江燃凑过去看报告,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桌上:“所以是被人打的?”

“钝器击打头部,左侧颞骨骨折,硬膜下血肿。凶器应该是金属材质,圆柱形,直径大约三厘米。”

“钢管?”

“有可能。”

江燃的眼睛亮了:“那凶手特征呢?身高?力气?左撇子右撇子?”

墨白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江燃。第一次是开门的时候,江燃蹲在走廊里,听见声音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你终于出来了”。那时候墨白就注意到,这个人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某种讨食成功的小动物。

现在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他。

“击打角度显示,凶手比王海高大约五厘米。”墨白移开视线,指着报告上的示意图,“伤口在后脑偏左,说明凶手可能是左利手,或者站在王海的左后方。如果是后者,说明两人当时的关系位置是……”

“并排走,或者王海在右,凶手在左。”江燃接话,“这样的话,可能是熟人。陌生人不会走那么近。”

墨白顿了一下。

“对。”

江燃笑了:“咱俩配合还挺默契!”

墨白没接话,继续翻报告:“另外,王海的手掌和膝盖有擦伤,死亡前有过摔倒或拖拽。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送DNA了,结果要三天后。”

“他反抗过?”

“可能。”

江燃不笑了。他看着报告上的那些照片和文字,沉默了几秒。

“他老婆说他下午三点出门说是去买烟,就一直没回来。”江燃的声音低下去,“六点多被人发现死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两个孩子,小的才三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墨白没有安慰人。他不会。

他只是把报告往前推了一点,说:“我能做的就这些。”

江燃抬起头,看着他。

“这就够了。”江燃说,“剩下的交给我。”

他站起来,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墨白,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

“不是客气,是真的想请你。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而且——”江燃想了想,“而且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墨白看着他。

“我不用朋友。”

“那我更得交了,没人要的你不要,我要。”江燃笑起来,“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墨白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下午五点四十,墨白做完最后一台解剖,在记录本上签了字。

他洗了手,换了衣服,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空空的,没有人蹲着,也没有蜘蛛网。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他站着没动。

“……”

七点整。

墨白站在法医中心门口,看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七点零一分。

他没动。

七点零二分。

一辆摩托车从街角转过来,轰鸣着停在他面前。江燃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是大大的笑容:“等久了吧?路上堵车!上车!”

墨白低头看着那辆摩托车。

“我没坐过这个。”

“那你今天坐第一次!上来上来,抱紧我就行!”

墨白站着没动。

江燃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得更大声了:“你该不会是害羞吧?没事,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墨白沉默了两秒,跨上后座。

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能抓住座位边缘的一点皮面。

江燃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摩托车冲出去的瞬间,墨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

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江燃的衣服。

风很大。江燃的后背很热。

墨白听见风里传来江燃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你——抓稳——别松手——”

他没有松手。

车子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烟火气很重,门口摆着七八张矮桌,坐满了人。江燃显然是常客,老板一看见他就喊:“哟,江警官!老位置?”

“老位置!”江燃回头冲墨白招手,“快来,他家羊肉串绝了!”

墨白跟着他走进去,在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周围的人都在喝酒划拳,吵得他微微皱眉。

江燃注意到了。

“嫌吵?”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忍一下,他家真的好吃。你要是嫌吵,下次咱们换个安静的地方。”

下次……

墨白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会有下次。”

“没说就是默认。”江燃理直气壮地开始点菜,“羊肉串十串,牛肉十串,鸡翅四个,烤茄子一个,还有——”

“吃不完。”

“吃得完,我饭量大。你呢?你能吃多少?”

墨白想了想:“……三串。”

江燃瞪大眼睛:“三串?你属鸟的?”

墨白没回答。

菜上来的时候,墨白才发现自己真的只吃了三串,不是因为饭量小,是因为江燃一直在说话。

说他当刑警三年破过什么案子,说警队里谁最讨厌,说他爸妈催他找对象催得想离家出走,说他为什么喜欢这个工作因为“能让坏人被抓住”。

说的时候,他的手也没停过,一直往墨白碗里夹肉。

“你尝尝这个!”

“这个也好吃!”

“鸡翅我给你挑个不辣的!”

墨白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燃愣住了。

烧烤摊的烟火在他们之间升腾,把江燃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对你好需要理由吗?”江燃说,“我就是看你……挺孤单的。”

墨白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那么早就来上班,桌上连杯水都没有。”江燃的声音低下来,“解剖室那个地方,换我待半小时就受不了了。你每天都待在那里。我就是想……让你沾点活人的热气。”

墨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羊肉串。

很久,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

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哗淹没。

但江燃听见了。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不客气。以后我天天请你吃饭,保证把你喂胖点。”

“不用天天。”

“那就隔天。”

“……”

“不说话就是默认!”

墨白抬起眼,看着他。

烟火气里,那张笑脸近在眼前,亮得有些刺眼。

他应该移开视线。他不习惯看人这么久。

但他没有。

九点半,江燃把墨白送到楼下。

“你住几楼?”

“六楼。”

“没电梯?”

“有,我走楼梯。”

江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封闭空间?”

墨白没说话。

江燃没有追问。他把头盔递给墨白:“下次还坐我车吗?”

墨白看着那个头盔,接过来。

“看情况。”

“那就是会!”江燃笑得更开心了,“行了上去吧,早点睡。明天我可能还有案子找你,你别嫌我烦啊。”

墨白站在原地,看着他发动摩托车,看着他冲自己挥手,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头盔。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江燃说——

你住几楼?

六楼。

有电梯吗?

有,我走楼梯。

你是不是不喜欢封闭空间?

他没有回答。

但江燃没追问。

他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忽然觉得,今晚的羊肉串,好像还在胃里留着一点温度。

三楼半的窗口,能看见楼下的街道。

摩托车已经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完)(今天先4更吧…字有点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