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欲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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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后,北境主力大军凯旋,旌旗绵延十里,踏入京城。

百姓沿街相迎,欢声震天,人人都在称颂那位横扫边境、威震异族的骠骑将军薛归莹。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肃立两侧,大晋天子端坐龙椅。北境肃清、强敌归降,此等不世之功,足以震动朝野。内侍高声唱喏,论功行赏。一道道封赏落下,殿内气氛渐热。可直到封赏过半,天子眉头却越蹙越紧。

“骠骑将军薛归莹,为何未到?”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前去传召的将领跪地回禀,声音发紧:“回陛下……薛将军并未随大军回京,仍率部驻守北境,未曾动身。”

“大胆!”

天子脸色一沉,怒意翻涌,“大捷归朝,主帅已归,她一个骠骑将军竟敢抗命留边?满朝哗然。

便在此时,站在武将最前列、此次北征的主帅——镇北大将军陆峥,缓步出列,沉声一拜。

“陛下,臣有一事,冒死启奏。”

“讲。”

陆峥抬眼,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骠骑将军薛归莹,并非男子。”

轰——金銮殿瞬间炸开。

“女子?!”

“那位铁血悍将……是女子?!”

百官惊立失色,天子都猛地坐直身子。

而陆峥下一句,直接掀翻整个朝堂:

“非但如此。她本不姓薛。她是十二年前因旧案举家流徙北境的苏家嫡孙女——苏归莹。后来祖母去世,她感念祖母抚育之恩,便改姓为薛,隐去旧名,以男子之身投入军中。”

死寂。死寂之后,是天翻地覆的震动。

谁能想到?那个军报里杀伐狠厉、横扫北境的薛将军,是当年娇养深闺、罪臣之后的苏家嫡女;那个所有人以为的少年郎,竟是一个以男装瞒住天下、凭战功撑起北境的女子!

身份、性别、姓名、过往……一层层揭开,全是惊天反转。龙颜大震,百官失色,朝堂彻底乱了。

而远在北境的薛归莹,正勒马立于寒风之中,眸冷如刀。她在等。等皇帝低头。等那一道,召她厉鬼归都的旨意。

龙颜震怒,百官哗然。

有御史当即出列,厉声呵斥:

“陛下!薛归莹一介女子,伪装男子混入军营,本就触犯军法!又抗旨不归,目无君上!更何况她本是罪臣之后,三项大罪叠加,当即刻下令捉拿问斩!”

此言一出,不少文臣纷纷附和。

天子脸色沉如寒潭,正要开口,镇北大将军陆峥再次踏出,目光如炬,字字铿锵:

“陛下,臣请陛下三思——薛将军无罪,更不能斩!”

“你还要为她狡辩?”天子冷喝。

陆峥抬首,从容开口,一句一句,堵死所有攻讦之路:

“第一,她虽以女子之身入军,却从未逃脱军法。自入营那日起,她每日受十军棍,整整十二年,从未间断。军规她犯了,刑罚她也受了,罪责早已抵清,有军薄记录为证,无可再罚。”

“第二,她今日骠骑将军之位,是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从小兵到将军,一功一升迁皆有军功在册,无半分私弊,功有明证,赏有依据,所以无可贬。”

“第三,她镇守北境两年,护边境百姓安宁,退异族百万雄兵,身上战伤数十处,深得军心、民心。陛下今日召大军回京,本为论功行赏,安定天下人心。若因她是女子、是旧臣之后,便抹杀泼天大功,天下人会如何看陛下?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说?”

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陆峥最后一句,直刺帝王最痛之处:

“陛下若杀有功之将,是凉天下将士之心;若弃安民之臣,是失天下万民之心。

薛归莹,杀不得,罚不得,更不能不请回京。”

天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节攥得发白。他何尝不知?女子从军、抗旨不回、罪臣之身——这三条看似能置薛归莹于死地。可陆峥三句话,直接把他所有路都堵死:罚过了、功实了、民心在了。他不能杀,不能罚,还不能无视。不请她回京,便是他这个皇帝理亏、失德、寒心。良久,天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冷:

“拟诏。以朕之名,亲召骠骑将军薛归莹回京受赏。”

圣旨落笔,一道特使,即刻向北境疾驰而去。

而远在北境的薛归莹,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来了。皇帝,终于低头了。

而她——厉鬼,即将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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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帅帐之外。寒风卷着黄沙,掠过连绵的军营。

薛归莹一身玄色铠甲,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这片她浴血奋战了两年的土地,眸色深不见底。身后亲卫肃立,鸦雀无声。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将军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戾。

特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远方官道。马蹄急促,尘土飞扬,不过半刻,便已至帐前。

“圣旨到——骠骑将军薛归莹,接旨!”

薛归莹缓缓转身,神色淡漠,既不惶恐,也不恭敬,只是垂眸而立。特使心中一凛,却不敢多言,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内容,无非是嘉奖功绩,召其即刻回京,接受封赏。待特使读罢,薛归莹才淡淡抬手,接过圣旨。指尖触碰到明黄绸缎的那一刻,她唇角微勾,笑意冷得刺骨。成了。皇帝,终究还是低头了。

“本将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后,启程回京。”

特使不敢多留,匆匆领命退去。帐前只余下她与心腹亲卫。风更冷了,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淬了寒冰的眼。

三日后,临行前夕。

薛归莹独自一人,来到北境魂坡。这里埋着无数与她一同浴血奋战的将士,埋着沈惊尘,埋着那些为护家国而骨埋黄沙的英魂。她缓缓单膝跪地,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没有泪,没有悲声,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郁。

“诸位兄弟,我要回京了。”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千钧重量,

“你们未完成的事,我来做。你们未报的仇,我来报。这吃人的天,我来掀。”

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埋骨之地。这一眼,是告别,也是誓言。

转身时,她看到立于不远处的亲卫。

男子一身玄色衣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气息沉稳如影——正是她最信任的人,顾清尘(字‘随风’)。薛归莹眸色微沉,抬手将一枚玄铁令牌递到他手中。

“随风。”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回京之后,你暂留北境,替我办一件事。”叶归洮附耳在与顾轻尘吩咐道。

顾轻尘双手接过令牌,点头沉声道:

“是。”

薛归莹没有过多说明,只淡淡吩咐:“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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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薛归莹一身轻便玄色骑装,不带仪仗,不摆排场,只率数十亲卫,悄然离开军营。没有送别,没有喧嚣。她勒马于边境关口,最后回望了一眼北境苍茫大地。黄沙万里,尸骨埋忠魂。

这一去,她不再是镇守边疆的骠骑将军。是从地狱爬回的厉鬼。

“走。”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晨雾。数十道黑影疾驰南下,直奔那座繁华而腐朽的帝都。风在耳边呼啸,像极了亡魂的低语。薛归莹目视前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京城,我回来了。那些欠了我血债的人,洗干净脖子,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