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安宁最后一次见陆斯年,是七月十七号,上海最热的那天。她站在陆氏集团大厅里,
把一枚素圈戒指放在前台,说:“交给陆总。”前台小姑娘认得她,愣了一下:“陆太太,
您不自己上去?”安宁笑了笑,没回答。她转身走出旋转门,热浪扑面而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在满街的奢侈品广告牌下走得很慢。她没有回头。
那时候陆斯年正在顶楼会议室里签一份价值三十亿的并购合同。笔尖落下的瞬间,
他忽然停住了,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件事——七年前,安宁也是在这样的夏天,
站在他宿舍楼下,举着一盒小龙虾,仰着头喊:“陆斯年,你给我下来!
”他当时在窗口看了一眼,窗帘拉上了。后来他问自己,如果那天他下去了,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安宁已经走了。
01初见安宁第一次见到陆斯年,是在大学。她是中文系的,他金融系。她大一,他大四。
她十八岁,他二十二岁。她是从小县城考来的普通姑娘,他是陆氏集团的独子,
上海滩最年轻的资本新贵。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黄浦江。但安宁这个人,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隔”。她是在食堂门口遇见他的。那天她打了一份红烧肉,
端着餐盘往外走,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撞了,红烧肉全扣在一个白衬衫男生身上。
那个男生就是陆斯年。他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油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身上被泼了一盆红烧肉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对不起对不起!”安宁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我赔你,我赔你一件!”“不用。”他说了两个字,绕开她走了。安宁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帅——虽然确实帅——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冷,
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说的冷。像是习惯了不跟任何人靠近。
从那天起,安宁开始了他口中“莫名其妙”的追求。她不知道陆斯年的课表,
就每天在金融系的教学楼下面等。等到了就说“好巧”,等不到就第二天再来。
她给他送过早餐、送过咖啡、送过自己织的围巾,还送过一盒从老家带来的麻辣兔头。
陆斯年每次都拒绝。拒绝的方式也很统一,两个字:“不用。”安宁不死心。
室友劝她:“安宁,人家是陆氏集团的少爷,你追他干嘛?”安宁说:“我喜欢他,
跟他有没有钱没关系。”“可他都不理你啊。”“他会理的。”安宁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亮亮的,“他只是还没习惯有人对他好。”她不知道,这句话后来成了她一生的诅咒。
陆斯年大四毕业那天,安宁在操场上堵住了他。“陆斯年,你要走了?”“嗯。”“你去哪?
”“回家。”“你家在哪?”“上海。”“那我去上海找你。”他看着她,
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那天安宁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却很亮,
亮得像六月天里的星星。“别来了。”他说。“为什么?”“我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的。”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安宁记了很久的话:“安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但我这个人,
不值得。”说完他走了。安宁站在操场上,风吹着她的白裙子,她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他没有回头。但安宁不知道的是,
陆斯年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影子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操场尽头,
他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02追光安宁真的去了上海。她考上了复旦大学的研究生,
离陆斯年更近了。她没告诉他,自己偷偷去陆氏集团楼下看过他很多次。
他穿着西装的样子比大学时更好看,但更冷了。走路很快,身边永远跟着一群人,
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她研二那年,陆斯年出事了。
陆氏集团内部出了问题,他父亲被人举报,公司股价暴跌,银行抽贷,合作方解约。
一夜之间,陆家从上海滩的顶级豪门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陆斯年的父亲中风住院,母亲回了娘家,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段时间,
安宁每天晚上都能在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不是“陆氏集团深陷债务危机”,
就是“陆斯年被股东逼宫”。他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西装还是笔挺的,脸还是冷的,
但她看得出,他瘦了很多。她去找他了。陆氏集团楼下的保安拦住了她:“陆总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安宁说,“我是他女朋友。”保安犹豫了一下,放她上去了。
顶楼办公室里,陆斯年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到安宁的时候,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就消失了。“你怎么来了?”“来看你。”“我很好。
”“你骗人。”安宁走到他面前,“你瘦了,黑眼圈很重,领带系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伸手去调整,手却在抖。安宁看出来了,
他这几天应该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累了。她走过去,帮他把领带重新系好。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安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你不该来。”“我该来。”“陆家现在的情况……”“跟我没关系。”“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跟我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不要好处。”安宁抬头看着他,
眼睛还是那么亮,“陆斯年,我说过了,我喜欢你,跟你有没有钱没关系。”他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安宁帮他整理了文件,叫了外卖,
看着他吃完,然后才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还来。”第二天她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她帮他处理琐事,接电话,整理资料,
甚至帮他挡了几个上门讨债的人。她不会做生意,但她会做人。
她跟每一个来催债的人好好说话,端茶倒水,笑脸相迎,把姿态放到最低。
那些人看到她一个女孩子低声下气地求人,也不好意思太过分,多半答应了宽限几天。
陆斯年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她在楼下跟一个债主说话。她弯着腰,一直在点头,
脸上的笑容很勉强。那个债主走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揉了揉脸,然后深吸一口气,
转身进了大楼。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一个月后,陆斯年把安宁叫到办公室。“安宁,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什么忙?”“跟我结婚。”安宁愣住了。“陆家现在的情况,
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形象来稳住股东和银行的信心。”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签协议。等事情过去,你想走随时可以走。”安宁沉默了很久。
“你是认真的?”“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需要我?”他沉默了一下:“是。
”安宁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笑。“好。”她说,“我答应你。
”“你不考虑一下?”“不用考虑。”她看着他,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让他有点心慌,
“陆斯年,你需要的,我都给你。”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宾客,只有一张结婚证。
领证那天,安宁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裙子,是她在淘宝上花一百二十块买的。
陆斯年穿了一件白衬衫,还是那件被红烧肉泼过的?不是,那件早扔了。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拍照,安宁笑得很灿烂,陆斯年没有笑。回去的路上,
安宁说:“陆斯年,你能不能笑一下?结婚证上的照片要留一辈子的。”“不会一辈子。
”他说。安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也留很久,笑一个嘛。”他没笑。
安宁也不勉强,自己对着照片看了半天,说:“没关系,我笑了就行。
反正以后看这张照片的人主要是你,你看到我笑得这么开心,说不定也会跟着开心。
”陆斯年开着车,没说话。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结婚证,
手指摸着上面的照片,嘴角翘着,像得到了什么宝贝。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03围城婚后的日子,
比安宁想象的难。陆斯年没有碰过她。他们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他给她安排了陆家老宅的一间客房,说:“你先住这里。”“好。”安宁没有多问。
她住进陆家之后,才发现这个家的冷。房子很大,但没有人气。陆斯年的父亲在医院,
母亲不在,偌大的老宅只有她、陆斯年和一个做饭的阿姨。陆斯年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安宁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敢问。
她只是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他留一盏灯,在冰箱里放好饭菜,
贴一张纸条:“记得吃。”有时候他吃了,有时候没吃。吃了的时候,
会把碗洗干净放在水池边;没吃的时候,饭菜原封不动,纸条也不见了。
安宁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那些纸条。她每次都写不一样的话:“今天天气好,记得开窗。
”“我做了红烧肉,你最喜欢的。”“早点睡。”“晚安。”有一次她写了一句:“陆斯年,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写完之后觉得太肉麻,又划掉了。但纸条已经贴上了,她忘了撕。
第二天她去看,饭菜吃了一半,纸条还在。上面多了两个字,是陆斯年的笔迹:“想了。
”安宁捧着那张纸条,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那是她婚后第一次觉得,
这段婚姻也许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陆家的危机在半年后慢慢缓解了。
陆斯年用铁腕手段清理了公司内部的蛀虫,引入了新的投资,稳住了局面。
陆氏集团不仅没有倒,反而比以前更强大了。陆斯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这次不是“落难公子”,而是“商业奇才”。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冷酷无情,
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陆斯年是个狠人。随着陆家重新站起来,
安宁的地位变得尴尬起来。陆斯年的母亲从国外回来了。她是个精致的上海女人,
说话轻声细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她第一次见到安宁,上下打量了一眼,
说:“你就是那个追到我们家来的姑娘?”“妈。”陆斯年叫了一声,语气不重,
但带着警告。“我叫她一声‘姑娘’,已经很客气了。”陆母笑了笑,“陆家再落魄,
也不至于要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来救。”安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棉布裙子,在一屋子名牌和珠宝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站得很直,
脊背挺着,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小白杨。“阿姨,”她说,“我嫁给陆斯年,
不是来救陆家的。是来陪他的。”陆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
安宁在陆家的日子更难过了。陆母不喜欢她,家里的亲戚也不喜欢她。在他们眼里,
安宁就是一个攀高枝的外地姑娘,趁着陆家落难的时候钻了空子。现在陆家好了,
她应该识趣地滚蛋。这些话,安宁听到了,但她假装没听到。她不会走,
因为陆斯年没让她走。她继续每天收拾屋子、做饭、留纸条。陆斯年还是早出晚归,
还是很少跟她说话,但冰箱里的饭菜他吃得越来越多了。纸条上的回复也越来越长,
从“想了”变成“今天忙,晚点回”,从“晚点回”变成“你先睡,别等我”。
安宁从来不等他,因为她等不起。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好早餐,然后去上班。
她在上海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她喜欢。下班回来继续做饭、收拾、等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水。安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不奢求他爱她,只要他需要她,就够了。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需要”,
是带着刺的。04裂痕裂痕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那天是安宁的生日。她没有告诉陆斯年,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记得。她给自己买了一小块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在厨房里自己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唱到一半,陆斯年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她对着蛋糕唱歌,愣了一下。“今天你生日?”“嗯。”安宁笑了笑,
“要不要一起吃?”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约了人谈事,先走了。”门关上了。
安宁坐在厨房里,看着那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吹灭了蜡烛,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很甜,但她觉得苦。那天晚上,她在纸条上写了一句:“陆斯年,今天我生日。
”第二天她去看,纸条还在,上面没有字。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那以后,
安宁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沉默了。她还是做饭、收拾、留纸条,但纸条上的话越来越短。
从“今天天气好”变成“饭菜在冰箱”,从“饭菜在冰箱”变成“吃”,最后只剩下一个“。
”。陆斯年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每天回家的时候,会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
看着安宁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她切菜的时候会微微歪头,
煮汤的时候会用勺子舀一点尝尝,烫到了就缩一下舌头。他看着这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修。真正的伤害,
是在结婚第三年。陆斯年的公司要跟一个海外基金合作,对方派来的代表叫周念,
是陆斯年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曾经唯一公开承认过的女朋友。周念回国的那天,
陆斯年亲自去机场接她。这件事是安宁从新闻上看到的。照片里,陆斯年帮周念拉行李箱,
两个人并肩走着,周念侧头跟他说什么,他低头听,嘴角居然有一点笑意。
安宁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她跟他结婚三年,从来没见他笑过。
不是对她,是对任何人。周念来了之后,陆斯年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有时候整夜不回来,
电话也不接。安宁不知道他在哪,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她不敢问,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有一天晚上,陆斯年难得回来吃饭。安宁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他喜欢吃的。他坐下来,吃了两口,忽然说:“安宁,周念回来了。”“我知道。
”“我们合作一个项目,需要经常见面。”“好。”他看了她一眼:“你不问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她是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我们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安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哦。”“你不生气?”“生什么气?”“我前女友回来了,你一点都不在意?
”安宁放下筷子,看着他:“陆斯年,你在意我在意吗?”他没说话。“如果你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