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个男人又来了林小鹿缩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纸箱里的猫。
她的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玻璃门外。
夜很深了,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收了,只剩一地竹签子和油腻腻的纸巾。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小鹿,睡了吗?”她飞快地打字:“睡了睡了!姐你也早点睡!
”还加了一个呼呼大睡的表情包。发完之后她心虚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好像这样姐姐就能透过屏幕看见她在撒谎似的。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林小鹿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点。她一米六的个子,九十二斤,
缩起来大概只有一个大号行李箱那么大。收银台下面的柜子本来是放备用塑料袋的,
她把塑料袋挪到一边,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勉强能蹲进去的空间。
如果那个男人不探头往里面看的话,大概不会发现她。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小鹿?”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像糖精兑出来的水,甜得发腻。林小鹿没有出声。她屏住呼吸,
把脸埋在膝盖里,祈祷自己变成一袋无人问津的方便面。“小鹿,我知道你在。灯还亮着呢。
”脚步声在店里转了一圈,经过零食货架,经过饮料冰柜,在收银台前面停了下来。
“别躲了,我又不是坏人。”林小鹿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每一个坏人都说自己是好人,就像每一包过期的牛奶都不会在包装上写着“我已经坏了”。
她认识这个声音。太认识了。赵明远。她姐的前男友。一个让她姐哭了整整两个月的男人,
一个让她姐在深夜对着窗户发呆、连她叫了好几声都听不见的男人,
一个她姐用了半年时间才终于删掉所有联系方式的男人。
也是她姐在三周前打电话告诉她“赵明远又开始找我了”的那个男人。
一只手臂从收银台上面伸了下来。林小鹿尖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后脑勺撞在了柜子后面的墙壁上,疼得她眼泪差点掉出来。“你出来。
”赵明远的手在下面摸索着,像一条在泥里钻来钻去的蛇。“你走开!
”林小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赵明远把手缩了回去,
但没有走。他站在收银台外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俯下身来,隔着那个半人高的台子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三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不错,
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体体面面的。如果林小鹿不认识他,
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靠谱的、值得信任的人。但她认识他。她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装的是什么。
“小鹿,你听我说,”赵明远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绳子,
“我就是想跟你姐道个歉。我上次说的那些话……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我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她解释清楚。”“你跟我姐已经分手了。
”林小鹿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坚定,“她不想见你。你走吧。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但有些事情,不当面说清楚,我心里过不去。小鹿,
你就帮我约她出来一次,就一次。我请你吃饭,
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我不缺你这顿饭。”林小鹿从柜子里钻出来,站直了身体。
她比赵明远矮了大半个头,但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点,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赵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一瞬间,
他脸上那种温柔的假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让林小鹿害怕的东西:一种冰冷的、笃定的、居高临下的轻蔑。“报警?
”他笑了一下,“你报啊。说什么?说我来看望前女友的妹妹?警察管这个?
”林小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手机屏幕上。她确实在犹豫——赵明远没有动手,没有威胁,
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他只是在便利店里站着,跟她说话。报警能怎样?警察来了,
最多说一句“私人纠纷,自行协商”,然后拍拍**走人。等他走了,赵明远还会再来。
他一定会再来。她见过他堵在林晓曼公司楼下的样子。她姐跟她描述过:他就站在大门口,
不吵不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人。保安赶他,他就走。第二天,
他又来了。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钉在你生活的必经之路上,让你每一次经过都被硌一下。
“赵明远,”林小鹿深吸了一口气,“我姐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不想跟你有任何联系。
你这样做,只会让她更讨厌你。”“讨厌?”赵明远歪了一下头,“她告诉你的?
”“她不需要告诉我。我看得出来。”“小鹿,你还小。你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
”赵明远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
“我跟你姐在一起三年。三年,不是三个月。你觉得她能说放下就放下?”“她能。
”林小鹿盯着他,“她已经放下了。”赵明远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她,
眼神里那种轻蔑更浓了。“她要是真的放下了,为什么不敢见我?”“因为她不想见你。
这两件事不一样。”“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林小鹿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就是她换班的时间了。
晚班同事小王应该快到了。但赵明远站在这里,她不能走。
她不能让赵明远知道她姐现在住在哪里,不能让赵明远跟着她回家。
她姐好不容易才从那段关系里爬出来。她不能让任何人再把她推回去。“赵明远,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知道我姐为什么跟你分手吗?”赵明远没有回答。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因为你控制她。”林小鹿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让她跟朋友出去吃饭,不让她穿她喜欢的衣服,不让她加班——不是心疼她,
是怕她脱离你的掌控。你翻她的手机,查她的聊天记录,她每一条微信你都要看。
你跟她说这是因为你在乎她,但你在乎的不是她,是你自己。”赵明远的眼神变了。
那道裂缝又大了一点。“这些话,是她跟你说的?”“她不用跟我说。我自己有眼睛,会看。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赵明远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音量,
马上压低了,但那股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已经藏不住了,“你姐跟你说的那些话,
都是她的一面之词。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需要了解。”林小鹿拿起手机,
按下了110,但没有拨出去,只是把屏幕亮给他看,
“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姐不想见你。你再不走,这个电话我就拨了。
”赵明远看着她手里的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烟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揣进口袋,
拉了拉夹克的拉链。“行。”他说,“我走。”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但你告诉你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会放弃的。”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林小鹿站在收银台后面,
看着玻璃门外那个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站着,不肯坐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姐姐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姐,赵明远今晚来店里了。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不能告诉她。
她姐最近好不容易睡得好一点了,不能让她再因为这个男人失眠。林小鹿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他走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冰柜嗡嗡的电流声吞没了。
第二章电话那头的炸雷林小鹿在便利店的工作是晚班,从下午三点到半夜十二点。
这份工作是她姐帮她找的——店长是林晓曼的大学同学,缺人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林小鹿。
“**妹不是刚毕业吗?让她先来我这儿干着,总比在家待着强。”林晓曼当时犹豫了一下。
她当然希望妹妹有一份工作,但便利店晚班——半夜十二点下班,
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她怎么放心?“姐,我都二十二了,不是十二。
”林小鹿当时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而且从便利店到家就两条街,我跑着回来,
十分钟都用不了。”“不行。太危险了。”“那你来接我?”林晓曼想了想,
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她下班比林小鹿早,回家洗个澡,看会儿电视,到十一点五十出门,
十二点整到便利店门口,姐妹俩一起走回家。完美。林小鹿当时觉得自己姐姐有点小题大做。
但今晚之后,她忽然觉得,被姐姐接送上下班,好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十二点零五分,
林晓曼推开了便利店的门。她比林小鹿大三岁,二十五,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她长得和林小鹿有五六分像——都是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子,
下巴尖尖的——但气质完全不同。林小鹿像一只随时准备撒欢的小鹿,
浑身上下都是藏不住的灵动和朝气;林晓曼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安静、沉稳,
树干上有一些看不见的伤痕,但依然站得很直。“走吧。”林晓曼把一件外套递给林小鹿,
“晚上凉了,穿上。”林小鹿乖乖地穿上外套,跟小王交接了班,
然后挽着姐姐的胳膊走出了店门。夜风确实凉了。十一月的尾巴,
空气里带着一种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林小鹿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下巴缩进领子里,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今天店里忙吗?”林晓曼问。“还好。
下午那阵人多一点,晚上就没什么人了。”林小鹿顿了一下,“姐,
你最近……赵明远有没有找你?”林晓曼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
”她说,声音很平静,“怎么了?”“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林小鹿没有说实话。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你前男友今晚来店里堵我了,威胁我说不会放弃”吧?
她姐听了会怎样?会害怕?会愤怒?会失眠?会把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她不能说。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条黑漆漆的夜路上,
不能是在她姐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小鹿。”林晓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林晓曼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小鹿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他去找你了,是不是?”林小鹿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对上姐姐那双眼睛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撒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林晓曼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两口安静的井,
你往里看的时候,总觉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来店里了。”林小鹿低下头,
“但我把他赶走了。真的,我特别凶,我说你再不走我报警了,他就走了。
”林晓曼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林小鹿看见她的手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姐?”“没事。”林晓曼松开带子,
重新挽上林小鹿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他说什么了?”“就说想跟你道歉,
想当面解释清楚。还说……他不会放弃的。”“嗯。”“姐,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林晓曼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但林小鹿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麻木,
是一种被反复伤害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自我保护。就像手上磨出了茧子,
再摸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不那么疼了。“姐,你别怕他。”林小鹿用力握了握姐姐的手,
“有我在呢。”林晓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妹妹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的、毫不含糊的坚定。
林小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林晓曼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嗯。”她说,
“有你呢。”姐妹俩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林小鹿住在林晓曼的房子里——一间不大的两居室,在城中村改造回迁房小区的七楼,
没有电梯。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歪歪扭扭的,
但绿得很精神。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口小奶锅,是林晓曼每天早上热牛奶用的。
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是林小鹿写的:“姐,今天记得吃药!”“姐,冰箱里有水果!
”“姐,笑一个!”林小鹿进了门,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林晓曼正蹲在鞋柜前,把换下来的鞋子摆正。她的动作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情。“姐,”林小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赵明远要是再来找我,我就报警。真的报警。不是吓唬他。”林晓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林小鹿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好。”她说。那天晚上,
林小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住的次卧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
但她把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张姐”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张姐是她姐最好的朋友,大名张兰,三十一岁,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
林小鹿见过她几次——个子不高,但气场很强,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
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猫。她第一次见林小鹿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然后说了一句:“你姐把你藏得够深的啊。”林小鹿当时被这句话逗笑了。
后来她发现张兰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直接、做事利落、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喜欢张兰。
不光是喜欢,还有一种隐隐的崇拜——张兰是她见过的最酷的女性之一,
独立、强大、不依附任何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锋利而有锋芒。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小鹿?”张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像是刚睡醒,“几点了你知道吗?”“张姐,对不起,
这么晚打扰你……”林小鹿的声音有点发抖,“赵明远今晚来店里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张兰的声音变了。那点沙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东西。“你说什么?
”林小鹿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到最后几乎是在哭腔里挤出来的。她本来以为自己不怕的——她在赵明远面前那么勇敢,
那么硬气,把他说得哑口无言。但那是因为她姐不在场。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装坚强,
唯独在张兰面前,她装不住。因为张兰是那个“自己人”,是那个不需要在她面前演戏的人。
“小鹿,你听我说。”张兰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你现在安全吗?你姐在不在家?
”“在家。她已经睡了。”“好。你听着,明天一早,你和你姐哪儿也别去,在家等我。
我九点到。”“张姐,你要干什么?”“你不用管。把门锁好,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
”“张姐——”“小鹿,”张兰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刀锋上裹了一层棉花,
“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剩下的交给我。”电话挂断了。林小鹿握着手机,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隔壁房间传来林晓曼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不是不害怕了,而是知道有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
正在赶来的路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张姐来了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张姐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三章张姐来了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林小鹿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根本没睡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她跑到门口,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往外看。张兰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状态好得不像话。
她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
林小鹿看见里面装的是三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林小鹿打开门,张兰一步跨进来,
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塑料袋递给她。“先吃早饭。”然后她径直走进了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
在上面写了什么。林晓曼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看见张兰的时候,
表情有些复杂——不是不欢迎,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张兰,
你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坐下。”张兰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林晓曼看了看张兰的表情,叹了口气,坐下了。林小鹿叼着一个包子,也凑了过来,
在姐姐旁边坐下。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张兰,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昨晚的事情,小鹿都跟我说了。
”张兰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几行字——林小鹿瞄了一眼,
只看见“赵明远”“骚扰”“证据”几个词,“晓曼,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林晓曼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们分手多久了?”“八个月。”“分手之后,
他找过你几次?”林晓曼垂下眼睛,想了想。“记不清了。很多次。”“多少次?
”张兰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大概……二十多次吧。
”林小鹿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二十多次?她只知道赵明远在分手后找过姐姐,
不知道有这么多。她转过头看着姐姐,林晓曼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都是什么形式?打电话?发微信?当面?”“都有。
一开始是打电话,我不接。后来发微信,我把他拉黑了。他就换号码打,换微信号加。
后来……他就直接来找我了。在我公司楼下,在我家楼下,在我朋友家附近。
”“你报警过吗?”林晓曼摇了摇头。“为什么?”“因为……”林晓曼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威胁。他就是站在那里,等我。我觉得……我觉得报警也没用。
”张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晓曼。她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林晓曼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晓曼,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好了。
”张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重量似的,稳稳地落在地上。“第一,
他没有动手,不等于他没有骚扰你。持续地、不受欢迎地联系一个人,不管用的是什么方式,
都是骚扰。”“第二,你觉得自己报警没用,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对。你觉得没用,
是因为你被他的行为模式驯化了。他觉得你不配有自己的边界,
你觉得自己的边界不值得被保护。这两件事,是一回事。”“第三——”张兰合上笔记本,
身体微微前倾,“从今天开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
你就正常上班,正常生活,该干嘛干嘛。他来找你,你不要理他。他来店里找小鹿,
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林晓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鹿在旁边听得意犹未尽。她包子也不吃了,豆浆也不喝了,双手托着下巴,
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兰,像一只听故事听得入迷的小猫。“张姐,”她忍不住插嘴,
“你要怎么处理?”张兰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林小鹿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不是那种温暖灿烂的笑,
而是一种“我心里有数”的、笃定的、甚至带一点点危险的笑。“你猜。
”“你要去找他谈判?”“不谈判。”“那你……”“你以后就知道了。”张兰站起来,
拎起公文包,“我先走了。上午还有个会。晓曼,你记住我说的话。小鹿——”她转过身,
看着林小鹿。“你昨晚的表现,非常棒。”林小鹿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点亮的灯泡一样,从里到外都亮了起来。她站起来,原地蹦了一下,
差点撞到客厅的吊灯。“张姐你最好了!”她扑过去想抱张兰,被张兰一只手按住了脑袋。
“行了行了,别闹。吃你的包子去。”“张姐我太崇拜你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个又美又飒的女律师!”“你先把大学念完再说。”“我念完了!
我上个月刚拿的毕业证!”“……那你先找到正式工作再说。”林小鹿吐了吐舌头,
乖乖地坐回去继续啃包子。张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
她又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句:“张姐你中午吃什么?我给你送饭!”“不用。”“那晚上呢?
”“也不用。”“那明天——”“林小鹿。”张兰回过头,
用一种“你再问我就把你打包带走”的眼神看着她。林小鹿立刻闭嘴了。
但她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像一朵向日葵,脸朝着张兰的方向,怎么转都转不回来。
张兰走后,林晓曼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发了一会儿呆。“姐?
”林小鹿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姐姐的肩膀上,“你在想什么?”“在想张兰说的话。
”“她说得不对吗?”“说得对。”林晓曼放下水杯,伸手摸了摸林小鹿的头发,
“我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你的。让你一个人面对赵明远。”“姐,你说什么呢?
”林小鹿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啃完包子嘴角还沾着油星的人,“你是我的姐。
你被人欺负了,我不帮你谁帮你?”林晓曼看着她,眼眶又有点酸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她问。“我一直都很厉害。”林小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只是你没发现而已。”“是吗?那上个月谁被一只蟑螂吓得跳上了餐桌?
”“那……那不一样!蟑螂是蟑螂,赵明远是赵明远。蟑螂比赵明远可怕多了!
”林晓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林小鹿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姐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
难道你觉得蟑螂不可怕?”“没有。”林晓曼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你说得对。
蟑螂确实比赵明远可怕。”“就是嘛!”林小鹿振振有词,“蟑螂会飞,赵明远会吗?
他不会!所以蟑螂更可怕!”林晓曼笑得肩膀都在抖。林小鹿看着姐姐笑的样子,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她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自从和赵明远分手之后,
林晓曼就像被人关掉了某个开关,笑容变得很少,即使笑也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
像是一种礼貌性的社交动作,不是真的开心。但现在,她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得眼泪都出来的那种笑。林小鹿觉得,能让姐姐笑出来,
她做什么都值得。第四章张姐的手段张兰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林小鹿亲眼见证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骚扰行动”。第一天,
张兰给赵明远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林晓曼的手机,但措辞完全是张兰的风格:“赵明远,
我是林晓曼的朋友张兰,律师。从今天起,林晓曼的所有事务由我**。
请你不要再以任何形式联系她。如果你继续骚扰她,我将依法采取法律手段。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书面警告。”林小鹿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张姐你好刚啊!”她在微信上给张兰发了一连串的惊叹号,“直接亮身份!直接警告!
太帅了!”张兰回了一个字:“嗯。”林小鹿对着那个“嗯”字傻笑了五分钟。
赵明远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但第二天,林晓曼告诉张兰,赵明远又在她公司楼下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大门口,而是站在对面的马路边,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
手里没有拿咖啡,就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路边的电线杆。
张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她走出会议室,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知道她打给了谁,
但四十分钟之后,赵明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他公司的HR。HR问他:“赵经理,
你是不是有一些私人问题需要处理?有人反映你在工作时间频繁出现在其他公司门口,
影响不太好。”赵明远当时就愣住了。他问HR是谁反映的,HR说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司希望员工能够专注工作,不要因为私人事务影响公司形象”。那天下午,
赵明远离开了林晓曼公司楼下,再也没有回来。林小鹿在电话里听张兰讲完这件事的时候,
整个人都震惊了。“张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认识他公司的HR?”“不认识。
”“那你怎么——”“他公司的法务顾问是我们律所的另一位合伙人。我打了个招呼。
”林小鹿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张姐你太厉害了!!!
你简直就是我的神!!!”“行了,别叫了。我耳朵疼。
”“张姐我要给你立一个牌位天天供奉!”“林小鹿,牌位是给死人用的。
”“那就给你立一个活人的!我每天给你上供包子!猪肉大葱馅的!
”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小鹿发誓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但赵明远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第三天,林晓曼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是一封手写的信,用信封封着,塞在她家门的缝隙里。信上写着:“晓曼,
我知道你找了一个律师来对付我。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
不然你不会找人来吓唬我。你在乎我,所以你害怕。你害怕,说明你还没有放下。
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林晓曼把这封信拍了照发给张兰,然后坐在沙发上,
抱着一个靠垫,沉默了很长时间。林小鹿在旁边气得原地转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居然写信!他居然还有脸写信!他写的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你在乎我所以你害怕’?这是什么逻辑?我害怕蟑螂是因为我在乎蟑螂吗?”“小鹿。
”林晓曼的声音很轻。“姐你别拦我,我这就去找他,我要当面问他——”“小鹿。
”林晓曼抬起头,看着妹妹,“你帮我把这封信收好。张兰说要留作证据。
”林小鹿的怒气值瞬间从一百降到了五十。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小心翼翼地把信放进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这是张兰专门拿过来的,
说是要“保存证据链”。“姐,”她蹲在姐姐面前,仰着头看她,“你还好吗?”“我没事。
”林晓曼摸了摸她的头,“就是觉得……有点累。”“那你今天别做饭了,我点外卖。
你想吃什么?麻辣烫?炸鸡?披萨?”“随便。”“那就都点!我们吃一顿好的!
庆祝一下赵明远又出了一个大丑!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庆祝他暴露了自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啊!
”林小鹿理直气壮地说,“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林晓曼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呀。”林小鹿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地去拿手机点外卖了。张兰看到那封信之后,
没有发火,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只是眯了一下眼睛——那种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的表情,让林小鹿觉得,
赵明远可能真的要倒大霉了。“他写了信,”张兰在电话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那就好办了。”“为什么好办了?”林小鹿好奇地问。
“因为书面证据比口头证据有用得多。”张兰说,“他每一次联系你姐,都是在给我送证据。
短信、微信、信件、邮件——这些都是铁证。等他送的证据够多了,
我就可以去法院申请一份禁止令。”“禁止令是什么?”“就是法院下令,禁止他接近你姐。
在一定距离之内,他不能靠近。如果他违反了,警察可以直接抓他。
”林小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真的吗?还有这种东西?”“当然有。
只不过很多人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用。”张兰顿了一下,“他再送几次,就够了。
”“张姐,”林小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谢谢你。”“不用谢。你姐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你。”林小鹿握紧了手机,“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张兰说。“啊?我也是什么?”“你也很厉害。
二十二岁的小姑娘,一个人面对一个大男人,没有怂,没有哭,还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你姐有你这样的妹妹,是她的福气。”林小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张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这样说我会哭的。”“哭吧。
哭完记得吃早饭。”“你还没吃早饭?”“刚到律所。今天有个早会。
”“张姐你不能不吃早饭!胃会坏的!你等着,我给你送早饭去!
”“不用——”但林小鹿已经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张兰律所的前台,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两根油条。
前台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请问您找谁?”“我找张兰张律师!我是她妹妹!
”前台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拨了内线电话。三秒钟后,张兰从办公室走出来,
看见林小鹿站在前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保温袋,
像一个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张姐!早饭来了!”林小鹿笑得像一朵向日葵。张兰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走过去,接过保温袋,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进来吧。
”她说,“外面冷。”林小鹿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第五章长姐的心事赵明远的信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又来了三封。每一封都被林晓曼拍照存档,
然后放进那个透明文件袋里。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道歉、表白、威胁、自怜,
几种情绪像调色盘里的颜料,被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让人不舒服的颜色。
林晓曼每次收到信的时候都很平静。她把信拿出来,看完,递给林小鹿存档,
然后继续做她正在做的事情——做饭、看书、看电视、给绿萝浇水。
她的平静让林小鹿有些担心,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有一天晚上,
林小鹿洗完澡出来,经过姐姐的房间,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敲了敲门。“姐,还没睡?
”“进来。”林小鹿推门进去,看见林晓曼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
那是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翘起来。
林小鹿认得那本相册——里面装的是林晓曼大学时期的照片。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探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林晓曼和几个朋友的合照,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阳光打在他们脸上,年轻得发亮。“姐,你怎么突然看这个了?”“没什么。
”林晓曼翻了一页,“就是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我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小鹿看了看照片上的姐姐——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笑得很灿烂,
两只手搭在朋友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姐你那时候好漂亮。
”林小鹿由衷地说。“我现在不漂亮了?”“现在也漂亮!但是……不一样了。
”林晓曼笑了一下,合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是什么外号吗?
”“什么?”“‘林大胆’。”林晓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我什么都敢做。
一个人去**徒步,半夜爬学校的围墙,在辩论赛上和男生吵得面红耳赤。那时候的我,
天不怕地不怕。”林小鹿看着她。她很少听姐姐讲大学时候的事情。在她的印象里,
姐姐一直是那个沉稳的、安静的、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人。
她不知道姐姐曾经是一个“什么都敢做”的人。“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晓曼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墨,“后来遇到了赵明远。
”她没有说太多。但林小鹿听懂了。她懂了姐姐为什么在赵明远面前那么软弱,
为什么被骚扰了那么久都没有报警,为什么总是说“报警也没用”。不是因为她不勇敢,
而是因为赵明远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勇敢拆掉了。像拆一栋房子,
不是一下子推倒,而是一块砖一块砖地抽走,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堆废墟了。
林小鹿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抱住了姐姐。林晓曼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她。
“姐,”林小鹿的声音闷在姐姐的肩膀里,含含糊糊的,“你不是废墟。你是被拆掉了,
但砖头还在。我们可以一块一块地重新砌起来。”林晓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臂收紧了,把林小鹿抱得更紧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声音有点哑。“我一直都很会说话!只是你没发现而已!”“是吗?
那上次你把‘矫情’说成‘矫矫’的是谁?”“那……那是口误!谁还没有口误的时候!
”林晓曼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眼泪流过她的脸颊,滴在林小鹿的头发上,温热的。“小鹿,”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你在我身边。”林小鹿把脸从姐姐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
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嘴角还挂着泪珠的人。“姐,你永远不用谢我。你是我的姐。
这辈子都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在你身边。赶都赶不走。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林小鹿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她洗完澡只穿了一件T恤,头发还是湿的,
在空调房里待了这么久,终于开始觉得冷了。“你看看你!
”林晓曼立刻切换到“姐姐模式”,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鼻涕,“洗完澡不吹头发,
感冒了怎么办?去,把吹风机拿来,我给你吹。”林小鹿乖乖地跑去拿了吹风机,坐在床边,
让姐姐给她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热风裹着洗发水的香味,
弥漫在空气中。林小鹿眯着眼睛,觉得这一刻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