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退货组的“怪人”苏棠在淘淘网退货组工作了八年。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

她经手了超过一百万件退货商品。从几块钱的发卡到几万块的包包，

从国产小品牌到国际大牌，从化妆品到电子产品，

从服装到家居——她摸过、看过、闻过、拆解过、分析过。一百万件。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见过的商品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意味着她摸过的东西比专职质检员还多。意味着她闭着眼睛，用手摸一下面料，

就能说出成分比例；闻一下气味，就能判断出是正品还是仿货；看一眼做工，

就能估算出生产成本。退货组在淘淘网总部大楼的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没有阳光，

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从早到晚，从不熄灭。

空气里有纸箱的霉味、胶带的化学味、还有各种化妆品和护肤品混合在一起的古怪香气。

苏棠的工位在最角落里。靠墙，挨着消防栓，旁边是一个堆满退货纸箱的货架。

这个位置是整个退货组最差的——冬冷夏热，消防栓每年检查两次，

每次都有人来敲她的桌子让她挪位置。但苏棠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角落。

角落里没人注意她，没人打扰她，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她的办公桌永远是最整洁的。左边放着待处理的退货商品，按品类分好，

堆成整整齐齐的几摞。右边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

里面摆着几把小工具——镊子、放大镜、美工刀、迷你螺丝刀。

桌面正中央是一块灰色鼠标垫，

上面放着一个有线鼠标和一副已经磨损了的老花镜——她才二十八岁，

但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每天盯着那些细小的标签和缝线，八年下来，视力下降得厉害。

桌下面有一个笔记本。不是公司发的，是她自己买的。一块钱一本的那种软面抄，

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封面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防止它彻底散架。

笔记本很厚，有三百多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像印刷体一样。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

从不涂改——写错了就用尺子划一条横线，在旁边重写。这个笔记本，是她八年的心血。

件她拆解过的商品的真实信息——成分、成本、生产工艺、材质、做工、包装、标签、批号。

每一笔记录都有据可查，有检测报告编号，有拆解日期，有照片存档。她把它当宝贝，

每天下班之前都会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笔记本的存在。在公司里，

苏棠是一个“怪人”。她不参加聚餐。每次部门聚餐，组长在群里发通知，

所有人都在接龙“收到+1”，只有她的对话框永远是空的。

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不合群”“高冷”“装什么装”，她听到了，但不解释。她不交朋友。

退货组有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下了班一起去逛街、吃饭、唱K，热热闹闹的。

苏棠从来不参与。她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面无表情，像一台精密的检测机器。

不和同事聊天。午休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刷手机、聊八卦、吐槽客户，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自己带的饭——白米饭，炒青菜，偶尔有一块豆腐。她吃得很快，

十分钟吃完，然后戴上耳机听点什么，没人知道她在听什么。同事们背后叫她“退货机器”。

“你看苏棠，又在拆东西了，一天到晚不说话，是不是有病？

”“听说她在退货组干了八年了，八年！从毕业就进来了，一直没挪过窝。

这种人不是没能力就是没追求。”“她那个位置也太偏了，挨着消防栓，冬天冷得要死，

夏天热得要命。她自己不申请调位置，怪谁？”“我听说她桌上有个笔记本，从来不给人看，

神神秘秘的。”“笔记本？该不会是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议论像风一样从她身边刮过，苏棠从来不回头。她只是低着头，拆她的包裹，记她的笔记。

没有人知道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在所有人眼里，

她只是一个在退货组混了八年的失败者。没有升职，没有加薪，没有前途，

连个像样的工位都没有。这种人，不值得多看一眼。2第二章笔记本苏棠的笔记本，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翻开第一页，是她的第一条记录，日期是八年前，

她入职淘淘网退货组的第三天。“某大牌口红，色号999，专柜价320元。

”成本分析：地蜡80元/公斤，一支口红用5克，成本0.4元。羊毛脂60元/公斤，

一支用3克，成本0.18元。着色剂、香精、包装材料，合计约11.42元。

总计成本：约12元。溢价率：2567%。检测报告编号：2021-0892。

备注：此款口红在平台月销超过十万支。按照成本价计算，

消费者每月为这支口红的品牌溢价支付超过三千万元。而所谓的“独家配方”“专利技术”，

在成分表上没有任何体现。翻过一页，是第二条记录。“某网红面膜，

官方售价199元/盒，10片装，单片19.9元。

”成分分析：水、甘油、丁二醇、卡波姆、三乙醇胺、香精、防腐剂。

有效成分浓度：低于0.1%。单片成本：膜布0.02元，精华液0.3元，

包装0.05元。合计0.37元。溢价率：5300%。

检测报告编号：2021-0915。备注：这款面膜的代言人是某顶流明星，

代言费据说超过两千万。这些钱，最后都摊在了每一片面膜的售价里。

消费者花199块钱买的不是面膜，是明星的脸。再翻一页。“某轻奢品牌斜挎包，

官方售价2980元。”材质分析：面料为PU聚氨酯合成革，非真皮。

五金件为锌合金镀金，非纯铜或纯金。内衬为涤纶，非棉或丝绸。生产工艺：机器缝制，

非手工。成本估算：面料30元，五金件15元，内衬5元，人工10元，包装5元。

合计65元。溢价率：4484%。检测报告编号：2021-0932。

备注：品牌方宣称“意大利进口面料”“手工缝制”，经核实，面料产自广东东莞，

缝制机器为国产标准工业缝纫机。所谓的“意大利进口”，指的是设计图纸来自意大利。

苏棠的笔记越写越厚。她记录的不仅仅是成本，还有各种“猫腻”。

比如——“某品牌羽绒服，标称‘90%白鹅绒’。拆解后发现，

填充物为70%的白鸭绒混合20%的羽丝和10%的化纤。90%白鹅绒？不存在。

”比如——“某品牌蚕丝被，标称‘100%桑蚕丝’。取样品用84消毒液浸泡，

完全不溶解。100%化纤。”比如——“某品牌黄金首饰，标称‘999足金’。

用密度法测试，密度远低于黄金标准值。掺了铜。”每一条记录都有据可查。

她把每一件拆解过的商品都拍了照片，存了档。她把每一份检测报告都编号归档，

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八年下来，纸箱摞了六个，每一个都塞得满满当当。

她知道这些记录意味着什么。如果公开，会炸掉半个电商圈。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公开。

她只是一个退货组的普通员工，拿着四千块的月薪，住着城中村的出租屋，

每天挤公交上下班。她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也没有勇气对抗什么。她只是默默地记录，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写日记，写给自己看。直到那天，公司宣布直播功能上线。

3第三章第一次直播“公司新上线了直播功能，要求每个部门轮流直播。

”组长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退货组鸦雀无声。直播？退货组的人去直播？

直播什么？直播拆退货包裹吗？“退货组的直播内容，初步定为‘退货商品展示’。

”组长念着上面发下来的通知，“就是随机抽取一些退货商品，在直播间里展示，

讲讲退货原因什么的。很简单，不用准备太多。”没有人举手。退货组三十多个人，

没有一个人愿意干这个活儿。直播又累又没提成，要对着镜头说几个小时的话，

还要面对弹幕里各种奇怪的评论。谁去谁傻。组长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苏棠，你去吧。你话少，直播正好不用多说话。”有人偷笑了一声。

苏棠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她只是点了点头。三天后，淘淘网退货组的直播间上线了。

直播间设在退货组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里，原本是用来堆放报废商品的。隔间很小，

只有五六平米，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补光灯和一个手机支架。

墙上是淘淘网的蓝色背景布，皱巴巴的，有几个地方用胶带粘着。苏棠坐在那把椅子上，

面前是手机摄像头和一堆随机抽取的退货商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补光灯打在她脸上，

照出了她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的一个小痘印。她看了一眼镜头。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淘淘网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随机点进来的用户。弹幕稀稀拉拉的——“这人谁啊？

”“退货组的直播？有什么好看的？”“这姐姐看着好严肃。”苏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一支口红。那是某国际大牌的爆款色号，专柜价320元。

口红的外包装是黑色的烫金纸盒，打开之后是金色的金属管身，沉甸甸的，

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管身上刻着品牌的logo，字体优雅流畅。看起来，

确实像一件值得花320元购买的东西。苏棠把口红举到镜头前。“这支口红，”她说，

“成本12块。”弹幕安静了一秒。“它的成分是——地蜡、羊毛脂、着色剂、香精。

地蜡一公斤80块钱，一支口红用5克，成本4毛。羊毛脂一公斤60块钱，一支用3克，

成本1毛8。着色剂、香精、包装加起来，不超过11块5。所以，总共不超过12块。

”她把口红翻转过来，指着底部的批号，把镜头推近。“这个批号显示，

它是2022年1月生产的。保质期三年，到2025年1月过期。但是——你们看这里。

”她的指甲点在包装盒侧面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小得像蚂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开封后六个月内使用完毕。”她抬起头，看着镜头。“也就是说，这支320块钱的口红，

你买回去拆开，只有半年的保质期。半年之后，它里面的油脂会氧化，着色剂会变质，

涂在嘴唇上不仅不好看，还可能引起过敏。”弹幕开始动了——“**？？？

”“320块的口红成本12块？？？”“我去年买了六支……血亏……”“这个女人是谁？

太狠了吧！”“开封后六个月？我一支口红能用两年！

”直播间的人数从十几个人跳到了几百人。苏棠放下口红，拿起一盒面膜。“这款面膜，

某顶流明星代言的，官方售价199元一盒，一盒10片，单片19.9元。”她撕开一片，

把面膜纸展开在镜头前。“成分表排第一位的是水，第二位是甘油，

第三位是丁二醇——这三种成分加起来成本不到3毛钱。然后就是香精、防腐剂、增稠剂。

没有任何有效成分。没有维生素，没有玻尿酸，没有胶原蛋白，没有烟酰胺。什么都没有。

”她把面膜纸对着补光灯，举到镜头前。“看到没有？这张面膜纸的纤维很粗糙，

织法很松散，透气性差。敷在脸上，不但不能补水，反而会堵塞毛孔。

因为它的纤维结构会把皮肤表面的油脂带走，造成‘拔干’的假象。你觉得‘吸收好’，

其实是你的皮肤被它吸干了。”她把面膜纸翻过来，对着镜头展示背面。

“它的成本——膜布两分钱，精华液三毛钱，包装五分钱。总共不到四毛钱。

”弹幕彻底疯了——“我囤了二十盒！！！”“难怪我敷完长痘！！！”“退钱！退钱！

退钱！”“姐妹们，这个直播间是来真的！”“我马上去翻我的面膜，看看成分表！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一万。苏棠没有看弹幕。她拿起第三件商品——一瓶面霜。“这款面霜，

官方售价899元，50毫升。品牌方宣称‘采用瑞士先进护肤科技’，‘独家专利成分’，

‘经过十年研发’。”她拧开盖子，挖了一点面霜在手指上，搓了搓，闻了闻。

“它的质地是油包水型乳化体。油相用的是矿物油和硅油，都是最便宜的基底油。

水相就是普通去离子水。乳化剂是普通的Span80和Tween80，成本极低。

所谓的‘独家专利成分’，在成分表上排名倒数第二——浓度低于0.01%，

基本等于没有。”她把面霜瓶翻转过来，指着底部的生产厂家信息。

“生产厂家在广州白云区，注册资本50万，成立时间2018年。

一家2018年成立的广州小厂，研发出‘瑞士先进科技’？这中间的距离，

大概有九千公里。”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刷得太快——“我买了！我花899买了这个面霜！

”“广州白云区？那不是城中村吗？”“瑞士先进科技vs广州白云区小作坊，

笑死我了！”“这姐姐到底是什么人？退货组的？退货组的人懂这个？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五万。苏棠拿起第四件商品。第五件。第六件。她像一个拆弹专家，

一件一件地拆解，一件一件地分析。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那些华丽的包装，

露出里面最真实的、最朴素的东西。那一场直播，持续了三个小时。

苏棠一共拆解了二十三件商品。从口红到面霜，从面膜到精华，从服装到鞋包。每一件，

她都说得清清楚楚——成分、成本、工艺、猫腻。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人。

弹幕里全是一句话——“苏棠，你明天还播吗？”4第四章风暴苏棠的第一次直播，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很快就扩散成了巨浪。当晚，

“淘淘网退货组的神秘女人”冲上热搜。

关键词是“口红成本12块”“面膜成本4毛”“899面霜产自广州白云区”。

话题阅读量在三个小时内破了两亿。抖音上，有人把苏棠直播的片段剪辑成了短视频。

一条关于口红的片段，播放量四千万，点赞两百万，评论五十万条。评论区里，有人愤怒，

有人震惊，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开始翻自己的购物车。“我刚买了一支，

现在退款还来得及吗？”“我柜子里有七支这个牌子的口红，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苏棠姐姐，你救救我们吧！我们被坑了多少钱啊！”“我算了一下，

按照苏棠说的成本价，我过去三年在化妆品上多花了至少五万块。”微博上，

话题#口红成本12块#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话题#899面霜产自广州白云区#冲上热搜第三。话题#苏棠是谁#冲上热搜第七。

小红书上，大批博主开始“跟风拆解”。有人拆解同款口红，得出结论和苏棠一致。

有人拆解同款面膜，得出结论和苏棠一致。有人拆解那款面霜，

发现生产厂家确实是广州白云区的一家小厂，注册资本50万。“苏棠说的都是真的！

”——这句话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刷屏。但风暴的中心，苏棠本人，却异常平静。直播结束后，

她关掉手机，收拾好桌上的商品，把笔记本塞进包里，骑着她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回到了城中村的出租屋。她洗了个澡，吃了一碗泡面，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形状像一条蛇。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道裂缝，八年了，

它没有变过。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

5第五章律师函风暴来得比苏棠想象的更快。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公司，

就被叫到了运营总监的办公室。运营总监姓钱，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

皮鞋锃亮。他的办公室在八楼，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桌上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富贵竹。

苏棠走进去的时候，钱总监正在打电话。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电话那头，

应该是某个重要客户。“好的好的，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对，

那个员工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不代表公司立场……我们会严肃处理的……好的好的，

您消消气……”挂了电话之后，钱总监的笑容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苏棠，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苏棠，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