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栀子花味的酒店大床上被烫醒的——后背贴着个陌生男人的胸膛,
右手无名指上多了枚钻戒,而镜子里那个嘴唇红肿的女人,正用我的脸看着我。
等我跌跌撞撞冲下楼,一个两岁小孩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妈妈”,
我才知道——我把他忘干净了,却好像,重新爱了他一遍。第一幕我睁开眼的时候,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医院那种白,是酒店那种。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我闻出来了,
这是香格里拉惯用的熏香。我躺了三十秒,没动。然后我感觉到身边有人。不是旁边,
是身边。温热的身躯贴着我的后背,呼吸均匀,是个男人。我没回头,
先低头看自己——真丝吊带,酒红色,不是我的。指甲也做了,裸粉色,做得很好,
但也不是我的。右手无名指上有戒指。钻戒。我慢慢转过头。男人还在睡。眉骨很高,
下颌线条锋利,睫毛浓得像假的。三十岁出头,或者更年轻一点。被子盖到腰际,
露出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干净利落,肩胛骨附近有一道疤,看着有些年头了。我不认识他。
完全不认识。脑子里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从昨晚往前推,什么都推不出来。我是谁?
我在哪?这个人是谁?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小腿肚子打颤。不是吓的,
是酸的。那种很明显的、过度的、使用过度的酸。我站了三秒,稳住,走向浴室。
路过洗手台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眼睛大,嘴唇有点肿。
锁骨上有红痕,手腕上也有。我还是不认识这张脸。准确地说,我认识——这是我的脸。
但记忆里这张脸不该是这个状态。什么状态?我说不上来。就像你每天照镜子,
突然有一天镜子里的人换了发型换了妆容换了眼神,你知道那是你,但你又觉得那不是你。
我撑在洗手台上,开始回忆。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名字,想不起来。职业,想不起来。
昨天在哪,和谁在一起,统统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一片灰色的空白,
像电视机没信号时候的雪花屏。“醒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从镜子里看见他靠在浴室门框上,没穿上衣,下面套了条灰色睡裤。他看着我,眼神很淡,
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你谁?”我问。他挑了挑眉。“又玩这套?”“什么叫又?
”我转过身面对他,“我真不认识你。”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那五秒里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扯就收回去了。“宋临安。”他说,“你叫宋临安。
”宋临安。这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想起来了”的跳动,
是那种“好像听过但不确定”的跳动。“你叫谢澜辞。”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像在背简历,
“你老公。结婚两年。”老公?我低头看了眼戒指,又抬头看他。“我不信。”“随便你。
”他转身走回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扔给我,“自己看。”屏幕上是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我和他,穿着白衬衫和婚纱,在海边。我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
但笑得不明显,就是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种。我往后翻。第二张是结婚证内页,宋临安,
谢澜辞,登记日期是2022年6月8号。第三张是**在他肩上看电影,
第四张是他给我吹头发,第五张是——第五张是个小孩。一两岁大的男孩,眼睛像我,
嘴巴像他,坐在儿童餐椅上,脸上糊满了番茄酱。我手指停在屏幕上。“这谁?”“你儿子。
”谢澜辞正在穿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动作不紧不慢,“谢翊。小名年年。两岁零三个月。
”儿子。我当妈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起码十秒。小孩笑得露出八颗牙,门牙缝有点大,
看着就皮。但可爱,是真的可爱。那种让人心尖发软的长相。可我完全不记得生过他。
甚至不记得怀过他。“我失忆了?”我问。谢澜辞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我。
他穿的是黑色衬衫,袖口还没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
“医生说可能是应激性失忆。”他说,“你前天摔了一跤,后脑勺着地。CT做了,没事。
但醒过来之后你说不认识我,不认识年年,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想半天。”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你以前也闹过,说我不关心你,要离婚,收拾东西要走,
最后都……”他没说完。“都什么?”“都没走。”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想说。
我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地毯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稿纸。他说的话我没办法验证,
但照片是真的,戒指是真的,我身上那些痕迹也是真的。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为什么摔的?”我问。“你自己摔的。”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女装,
“你在楼梯上踩空了。医生说可能跟你最近压力大有关系。”“什么压力?”他没回头,
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白衬衫扔给我。“你自己的工作你自己不记得了?”我接住衬衫,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靠衣柜站着,双臂交叉。“宋临安,你是宋氏集团的法务总监。
你手上有三个并购案同时在跑,上个月你加班了二十六天。你妈——”他顿了一下,
“你妈上个月做了个手术,你回了趟老家。回来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话少,睡不好,
脾气也大。前天你说要去书房加班,走到楼梯口就摔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
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别人的故事。宋氏集团。法务总监。并购案。加班二十六天。
我妈做手术。这些事我一件都想不起来。“那我妈——”我开口问,嗓子有点紧,
“我妈身体怎么样?”“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你摔了之后我没告诉她,怕她担心。”我点了点头。这个决定我觉得是对的,
虽然我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年年呢?”我问,“我儿子在哪?”“在楼下。
”谢澜辞看了一眼手表,“阿姨带着他在吃早饭。你确定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见他?
”“为什么不能?”“你不记得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我注意到他扣袖口的手停了一秒,“他看得出来。”“一个两岁的小孩能看出什么?
”“他随我。”谢澜辞说,“观察力强。”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的方式让我很不舒服,不是语气的问题,是他那种笃定——他笃定我不记得,
笃定我见了孩子也认不出来,笃定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当妈。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记得。
“那我先吃饭。”我说,“吃完饭再说。”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穿好衣服再下来。年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你穿成这样下去,他该问了。”门关上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酒红色真丝吊带,
堪堪盖住大腿根。行吧。我穿上他扔给我的白衬衫,扣好扣子,
在衣柜里翻了条黑色西裤套上。衣柜里全是职业装,衬衫、西装裙、阔腿裤,
颜色非黑即白灰,叠得整整齐齐,像个强迫症患者的衣柜。鞋柜旁边有一面全身镜,
我站过去看了一眼。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披着,素颜。嘴唇还是有点肿,
锁骨上的红痕衬衫领子刚好盖住。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入职场的实习生,不像什么法务总监。
也像不像一个两岁孩子的妈。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
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我不认识那些画,
但我知道它们很贵——那种“我完全看不懂但肯定值很多钱”的贵。楼梯是旋转的,
大理石台阶,玻璃护栏。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客厅。落地窗,挑高,能看见江景。
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玫瑰。开放式的厨房,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洗碗。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小孩。他坐在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半个没吃完的水煮蛋。
手里抓着一辆蓝色的小汽车,正在往餐桌上推,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穿蓝色条纹连体衣,脚上套着防滑袜,头发有点长,刘海快盖到眉毛了。他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眼睛又圆又黑,亮得像两颗葡萄。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亮了。“妈妈!
”他扔掉小汽车,在餐椅上站起来,两只手朝我伸着,手指头张开又合上,
像两朵在风里抖的小花。“妈妈抱!年年要妈妈抱!”我站在楼梯最后一阶,没动。
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我不认识这个小孩,
但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叫“妈妈”时候那个调子,让我胸口发紧。那种紧不是疼,是酸。
很酸。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膨胀,撑得我喘不上气。“妈妈!”他见我没动,
声音提高了八度,小身子往前倾,差点从餐椅上翻下来。阿姨赶紧扶住他:“哎哟小祖宗,
别动别动,妈妈来了——”我走过去。每一步都在想,我应该怎么抱他?横着抱还是竖着抱?
他多重?我能不能抱稳?走到餐椅前面,他直接扑过来,两条小短胳膊圈住我的脖子,
脸埋在我肩窝里。他身上有股奶味,混着沐浴露的桃子香,头发蹭得我下巴痒。
“妈妈去哪了?”他闷闷地说,“年年醒来找不到妈妈,年年哭了。”我手搭在他背上,
轻轻拍了拍。“妈妈……在楼上。”“妈妈以后不要藏起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鼻尖也红红的,但没哭,“年年会害怕。”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好。
”我说,“不藏了。”他满意了,又趴回我肩上,小手指头揪着我的衬衫领子,
一下一下地揪。谢澜辞坐在餐桌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时候,杯沿压在下唇上,停了两秒才喝。像是在想什么。
我抱着年年坐下来,阿姨端过来一份早餐——粥、煎蛋、小笼包、橙汁。摆盘很精致,
小笼包下面垫着粽叶,橙汁杯口插着一片薄荷叶。我一只手抱着年年,一只手拿勺子喝粥。
年年不肯从我身上下来,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我脖子上,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你昨晚——”谢澜辞开口,又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医生说你这两天可能会头晕,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好。”“你手机在茶几上,有工作消息我没看。
你自己处理。”“好。”“下午两点,约了医生复诊。我送你去。”“好。”他放下咖啡杯,
看了我一眼。“你就只会说好?”我抬头看他。“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他没回答,
起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年年突然转过头叫他:“爸爸!”谢澜辞停下来,回头。
“妈妈回来了!”年年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大声,特别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谢澜辞看了一眼年年,又看了一眼我。“看见了。”他说。然后上了楼。年年扭回头看我,
小声说:“爸爸不高兴。”“为什么?”“因为妈妈昨天不见了。”年年说,
“爸爸找了好久好久。”我愣了一下。“爸爸怎么找的?”年年伸出手比划,
两根食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打电话,打好多好多电话。然后开车车出去,
回来的时候脸黑黑的。”我看向楼梯口,谢澜辞已经不在了。上午十点,
年年被阿姨带去小区花园玩。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自己的手机。
通讯录里存了四百多个号码,备注都是“XX总”“XX律师”“XX合作方”。
微信消息两千多条未读,置顶的群聊有七个,全是工作群。我划到消息列表最下面,
找到一个备注叫“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三,我发的。“妈,
手术费的事你别操心,我来解决。”我妈回了三个字:“别硬撑。”别硬撑。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往上翻聊天记录。越翻越快,消息不多,
一周两三条的样子。基本都是我发“在忙”,我妈回“注意身体”。没有语音,没有视频,
没有表情包。干净得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我又退出来,在通讯录里搜“谢澜辞”。
存了三个号码。一个是“老公”,一个是“谢澜辞工作”,还有一个是“谢澜辞紧急”。
备注这么仔细,看起来确实像是夫妻。但我翻遍了相册,
找不到一张我单独给谢澜辞拍的照片。所有合照要么是**,要么是别人拍的。
他的单人照一张都没有。朋友圈也是。我上一条朋友圈是四天前,
转了一条法律条文解读的链接。没有配文。上上条是两周前,一张办公桌的照片,
桌上有三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孩子,没有老公,没有生活。这个叫宋临安的女人,
活得像个AI。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是空白一片,
但多了一些碎片——不是记忆,是感觉。比如看到“妈”那个聊天框的时候,胸口闷。
比如看到办公桌照片的时候,手腕疼,像是打字打多了的那种疼。还有看到年年的时候。
那种酸。我分不清那是母爱还是愧疚。中午,谢澜辞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了上去,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冷硬了很多。
“走吧。”他说,“去医院。”“年年呢?”“阿姨带着。做完检查回来接他。”我站起来,
拿起手机和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有一排高跟鞋,全是黑色裸色,
高度统一在八厘米。我随便拿了一双黑色的穿上,跟在谢澜辞后面出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我左边,离我大概半臂的距离。电梯壁反光,
我看见他在看我——看我的鞋。“怎么了?”我问。“你以前**这双。”他说,
“你说这双磨脚后跟。”“那我穿哪双?”“裸色那双。”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
裸色那双在鞋柜最里面,鞋跟有磨损的痕迹,说明经常穿。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我跟在后面。停车场很大,全是固定车位,他走到一辆黑色SUV旁边,解锁。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没有挂饰,没有香水,
只有空调出风口夹着一张停车卡。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儿童水杯,蓝色的,
杯盖上贴着一只小猪佩奇的贴纸。谢澜辞发动车,倒车出库,全程没说话。
车开上地面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和我手上那只是一对的,
铂金,素圈,没有花纹。“谢澜辞。”我开口。“嗯。”“我们感情好吗?
”他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动了一下。“你觉得呢?”“我不知道才问的。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好过。
”他说。绿灯亮了,他转回去,踩下油门。“后来不好了。”我没追问。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全是我不认识的街道、不认识的建筑。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像一张白纸,但我的身体里藏着这张白纸所有的褶皱。
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宋临安。”“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他沉默了几秒。“那你记不记得你怀孕的时候,
跟我说过一句话?”“什么话?”他没回答,推门下了车。我坐在副驾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门口。那句话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他刚才说“怀孕的时候”——那意思是,
年年是在我们感情“好过”的时候怀上的。后来不好了。为什么不好了?我解开安全带,
下了车,锁好门,往电梯间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空旷又孤单。
第二幕脑科在住院部七楼。谢澜辞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头上缠纱布的病人。他带我走进一间诊室。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周,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周医生。
”谢澜辞打了个招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周医生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谢澜辞,表情有点微妙。“宋女士,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不晕,
不恶心。”我说,“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些方面想不起来?”“全部。
”周医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全部是指——”“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我有个儿子。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是今天早上他告诉我的。”我指了指谢澜辞。
周医生看了谢澜辞一眼,谢澜辞点了下头。“前天您摔倒之后送到急诊,
当时做的CT没有发现异常。但您说的这个情况——”周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
“在脑外伤中确实可能出现,叫做外伤性失忆。通常是逆行性的,
就是记不起受伤前一段时间的事情。”“一段时间是多久?”“因人而异。有的人几天,
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有的人永远想不起来?”周医生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很紧。“还有一种可能,
”周医生说,“应激因素。您摔倒之前可能承受了比较大的压力,大脑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
把相关的记忆封存了。这种情况下,记忆恢复的关键不在于治疗,而在于解除压力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谢澜辞。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宣传单上。宣传单上写着“心理健康月”几个字。“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问。“先再做一个核磁,排除细微的器质性病变。然后我建议您去看看心理科,
做个评估。”周医生开了检查单递给我,“另外,不要太着急。越着急,越难恢复。
顺其自然,让大脑自己慢慢来。”我接过检查单,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
谢澜辞走在我旁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我的节奏。
“你刚才问我记不记得怀孕时候说过什么话。”我说,“那句话是什么?”他脚步停了一瞬。
“你说,年年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希望他年年有余,年年平安。”他继续往前走。“你还说,
你小时候最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才有鱼吃。所以你给儿子取名叫翊,字叫年年。
你说这样他每次写名字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怎么了?”“你记得很清楚。
”我说。他没接这句话。“去做检查吧。”他说,“核磁在二楼。”核磁做了四十分钟。
躺在那张床上,机器在耳边轰鸣,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放空的感觉,
是那种“想填满但填不满”的感觉。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回声都是别人的。做完检查出来,
谢澜辞不在。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出来了。
”他秒回:“在门口。接个电话。”我走到电梯间门口,看见他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方案我看了,不行。告诉他们,要么接受,要么走人。
”“……不用跟我谈条件。宋氏的人我自己处理。”“……她的事你不用管。我说了,
我自己处理。”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表情没变。“走吧。
”“宋氏的人我自己处理”——这句话里的“她”,是我吗?我没问。回到车上,
他问我饿不饿。“还好。”“先吃饭,然后回去接年年。”车开到了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门面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他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直接带我们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无事”两个字。
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没问我意见。上菜很快。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藕带,
汤是排骨莲藕汤。我夹了一筷子鱼,味道很好,鱼肉很嫩,没有腥味。“你以前喜欢吃鱼。
”他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是吗。”“嗯。怀孕的时候天天要吃,不吃就睡不着。
阿姨说你这是怀了个小馋猫,生下来果然,年年也爱吃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内容本身是温热的——记得老婆怀孕时候的饮食习惯,
记得阿姨开的玩笑,记得儿子随了妈的喜好。这样的人,不像是感情出了问题的人。
“谢澜辞,”我放下筷子,“你跟我说实话。我们为什么感情不好了?
”他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一定要现在知道?”“不然呢?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能安心吃饭?”他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一根一根地擦,动作很慢。
“你怀疑我。”“怀疑什么?”“怀疑你摔倒不是意外。”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你有。”他抬起眼看我,目光很直,“从你在酒店醒来的时候,
你的眼神就在告诉我,你在想是不是我推的你。”我没说话。因为我确实想过。
一个失忆的女人,身边躺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身上有伤,
脑子摔坏了——正常人都会往那个方向想。“但我没推你。”他说,
“我这辈子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你可以不记得,但你不能冤枉我。”他站起来,
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去结账。你慢慢吃。”他走了。包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和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我坐在那里,盯着那碗排骨莲藕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莲藕炖成了粉色,排骨脱了骨。他说“我这辈子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这句话说得太硬了,
硬到不像在辩解,像在陈述一个他引以为傲的事实。我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不能浪费。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
音量很低,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慢慢淌。车进小区的时候,
我看见年年站在花园的草坪上,阿姨牵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
正在往阿姨头发上别。车停稳,我推门下车。年年看见我,扔掉狗尾巴草就跑过来,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妈妈!”我蹲下来接住他。他扑进我怀里,整个人软乎乎的,
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妈妈你看!”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不是狗尾巴草,
是一朵白色的小雏菊,花瓣掉了一半,花茎被他攥得有点蔫。“给妈妈的?”“嗯!
”他用力点头,“年年摘的!年年自己摘的!”我接过那朵花,插在衬衫口袋上。“好看吗?
”“好看!”他拍着手笑,然后看见谢澜辞从车上下来,又喊,“爸爸!妈妈好看吗?
”谢澜辞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口袋里的花。“好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年年满意了,拉着我的手往家走。他的小手攥着我的一根食指,
手心湿湿的,热热的,像握着一颗小太阳。下午三点,年年午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打开了手机里的工作消息。两千多条未读,我挑了置顶的几个群看。法务部的群聊里,
有人@我:“宋总监,并购案的尽调报告今天要交,您看谁复核?”往上翻,
还有一个@我:“宋总监,谢总那边要的合同条款我们改好了,发您邮箱了。”谢总。
谢澜辞。我们在工作上也有交集?我切换到邮箱,收件箱里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
我搜了“谢澜辞”三个字,出来四十七封。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
主题是“合同修改意见-第三版”。最后一封是上周五,也就是我摔倒前一天,
主题是“关于鼎盛并购案的补充协议”。我点开上周五那封。发件人是谢澜辞的邮箱,
内容是一份PDF文档,
附件名称是“鼎盛并购补充协议_v12_终版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v12,终版,
最终版,真的最终版。我看着这几个词,莫名觉得好笑。一个在现实中说话惜字如金的人,
在文件名里倒是很诚实。我下载了附件,打开来看。是一份股权**协议的补充条款,
密密麻麻的条文,涉及对赌协议、业绩承诺、违约赔偿。我看得懂。每一个条款我都看得懂。
不仅看得懂,
我还能看出来这份协议的漏洞在哪里——第六条第三款的对赌条件设置得太宽松,
给了对方太大的操作空间;第九条第一款的争议解决方式约定了仲裁,
但仲裁地的选择对己方不利。这些判断是从脑子里自动冒出来的,像肌肉记忆。
我甚至不需要思考,眼睛扫过条款的时候,脑子就已经在分析了。
这说明我的专业能力没有丢。丢的只是记忆,不是技能。我开始回复消息。
先是在群里@了那个同事:“尽调报告我来复核,发我。”然后回复了几个合作方的邮件,
措辞严谨,滴水不漏。每封邮件我都是凭本能写的,写完之后读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发送。处理了一个小时的工作消息,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不是疼,是胀。
像是大脑在**——你让**这么多活,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公平。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沙发上闭眼。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碎片。不是画面,是感觉。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
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像是在争辩什么。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很响。
我猛地睁开眼。玻璃碎裂的声音。这个声音是真实的还是我想象的?我分辨不出来。
晚上七点,年年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脸颊红扑扑的。
看见我在沙发上,直接爬上来,窝进我怀里。“妈妈,年年饿了。”“想吃什么?”“面面。
”“什么面面?”“妈妈做的面面。”阿姨在旁边小声说:“太太平时会给他煮番茄鸡蛋面,
他最喜欢吃那个。”我看了看阿姨,又看了看年年。“好,妈妈给你煮。
”我抱着年年进厨房,把他放在料理台旁边的高脚椅上。打开冰箱,
找到了番茄、鸡蛋、面条。我站在灶台前,点火,烧水,切番茄。动作很生疏,
但流程是对的。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番茄,炒出汁水,加水,煮开,下面条,
最后把鸡蛋倒回去。年年坐在高脚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小碗,吹凉了递给他。他拿起小叉子,卷了一叉子面,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好吃吗?”“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妈妈煮的面面最好吃!
”我看着他吃面的样子,胸口又酸了一下。这碗面,我确定自己没煮过。
但我的身体记得流程——先炒蛋还是先炒番茄,番茄要炒到什么程度,水要加多少。
这些细节不是我的记忆在指挥,是我的肌肉在指挥。这说明我给年年煮过很多次面。
多到身体都记住了。谢澜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
手里端着一杯水。我没看他,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你要吃吗?”我问,“还有多的。
”“不用。”他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年年吃完面,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我身上。
我给他擦了嘴,洗了碗,带他去客厅看电视。他看的是《小猪佩奇》,看到乔治哭了的时候,
他也跟着瘪嘴。“妈妈,乔治哭了。”“嗯,乔治的恐龙不见了。”“年年不会哭。
”他认真地说,“年年是男子汉。”“谁告诉你的?”“爸爸说的。爸爸说,
男子汉不能随便哭,但是可以偷偷哭。”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是偷偷哭还是光明正大哭?”年年想了想,小声说:“偷偷哭。在被子里哭。
爸爸不知道。”我把他抱紧了一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哭。”我说,“妈妈在。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真的吗?”“真的。”他用力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晚上九点,年年该睡觉了。我给他刷牙、洗脸、换睡衣,抱他到床上。他抱着一个毛绒兔子,
蜷在被子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妈妈不要走。”他迷迷糊糊地说。“不走。
”“妈妈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兔子的故事……”**在床头,
开始编一个关于兔子的故事。编到第三句的时候,年年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关了灯,带上门,走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不知道该去哪。这栋房子很大,
但我只去过客厅、厨房、二楼卧室和年年的房间。其他房间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我走到二楼,推开主卧的门。谢澜辞不在。浴室里有水声。他在洗澡。我站在卧室里,
环顾四周。房间很大,床头柜上各有一盏台灯,
我这边那盏下面压着一本书——《公司法实务指南》。书签夹在第三章的位置。
我拿起书翻了一下,书页上有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我的。
“第42条第三款的理解应参照司法解释”——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我放下书,
走到衣柜前。衣柜是推拉门,左边是他的衣服,右边是我的。我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
按颜色排列,从深到浅。最里面有一格抽屉,我拉开。里面放着几件家居服和一条围巾。
围巾是大红色的,很旧了,起球了,但叠得很整齐,放在最上面。
这条围巾和整个衣柜的画风格格不入。我拿起来看了看,围巾角落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
上面手写着“临安”两个字。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谢澜辞穿着浴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见我拿着那条围巾,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什么?”我问。“你的。”“我知道是我的。
我是问你,它为什么在这里?”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围巾,放回抽屉里,关上。
“你大学时候织的。”他说,“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你说你再也不碰毛线了。
”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毛巾擦头发。“你舍不得扔,又用不上,就一直放在那里。
”我看着他擦头发的动作。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擦头发的时候动作很重,
像是在跟自己的头发有仇。“谢澜辞。”“嗯。”“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毛巾搭在头上,透过毛巾边缘看我。“什么意见?”“我说不上来。
但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跟我说话——你不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让我自己去看、自己去猜。你回答我的问题,但只回答一半。你不主动解释任何事情。
”我把话说完,看着他。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扔在床尾凳上。“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试过。”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今天早上在酒店,
我说我是你老公,你第一反应是‘我不信’。你觉得我需要再试几次?”我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信。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告诉你他是你的丈夫,换谁都不会信。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问。“我不想让你怎么样。”他躺下来,拉上被子,背对着我,
“你爱信不信。反正日子还得过。”他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我站在衣柜前面,
站了很久。最后我躺到了床的另一边,和他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黑暗中,
他的呼吸声很轻。但我听得出来,他没睡着。我也是。第三幕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年年拍醒的。“妈妈!妈妈起床!”我睁开眼,看见一张小脸凑在面前,
鼻尖快碰到我的鼻尖了。他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像一只小青蛙。“几点了?”我声音沙哑。
“七点!”年年大声说,“太阳公公出来了!”我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谢澜辞不在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压痕,但已经凉了。他走了很久了。“爸爸呢?
”“爸爸上班了。”年年说,“爸爸说妈妈要休息,不让年年吵妈妈。但是年年想妈妈了。
”他说着,把脸埋进我脖子里,蹭了蹭。“年年好想好想妈妈。”我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妈妈也想年年。”“真的吗?”“真的。”他满意地笑了,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我旁边,
小手抓着我的头发玩。“妈妈,今天我们去哪里?”“你想去哪里?”“公园!
年年要去公园喂鱼!”“好,去公园。”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谢澜辞发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冰箱里有粥,
热一下就能喝。年年早上起来要先喝奶,奶粉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三勺粉一百五十毫升水,
水温不能超过五十度。阿姨九点来。有事打电话。”我看了两遍。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发消息,
然后出门上班。这人到底睡没睡?我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起床。年年跟在后面,
像一条小尾巴,我去洗手间他站在门口,我去厨房他踩着小凳子趴在料理台上看。
我给他冲了奶粉,他抱着奶瓶坐在沙发上喝,两条小短腿伸直了,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我从冰箱里拿出粥,热了,自己喝了一碗。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很稠,味道很好。
不知道是阿姨熬的还是谢澜辞熬的。八点半,阿姨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
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她看见我就说:“太太,您气色好多了。”“是吗。
”“年年的疫苗本找不到了,我今天得去社区医院补办。您带年年出去玩,
我办好手续就回来。”“好。”刘阿姨走了之后,我给年年换了一身衣服——白色T恤,
蓝色背带短裤,戴了一顶小黄帽。他自己挑了双鞋子,是红色的凉鞋,左脚穿反了。
我蹲下来帮他换过来。“妈妈,年年帅不帅?”“帅。宇宙第一帅。”他嘿嘿笑了,
露出那颗有缝的门牙。我拿了手机、钥匙、水杯、湿巾、纸巾、小零食,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出门的时候年年非要自己背一个小书包,书包里装着他的兔子、一辆小汽车和一包饼干。
我们打车去的公园。我不知道路,也不知道该去哪,就让司机随便找了个有湖的公园。
公园很大,人不多。年年拉着我的手走在石板路上,看见一只麻雀就停下来看半天。“妈妈,
小鸟在干嘛?”“在找吃的。”“小鸟吃什么?”“虫子。”“虫子好可怜。
”“……那你觉得小鸟应该吃什么?”“吃饼干!”年年从书包里掏出一块饼干,
掰了一小块扔在地上。麻雀飞走了。年年很失落。“小鸟不喜欢年年。”“不是不喜欢,
是它害怕。你要站远一点,它才敢过来。”年年退后三步,蹲下来,把饼干放在地上。
等了一分钟,麻雀没来。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来。“妈妈骗人。”“再等等。
”又过了三十秒,一只麻雀飞过来,啄了一下饼干,又飞走了。“它吃了!”年年跳起来,
“妈妈你看!它吃了!”他兴奋得脸都红了,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继续放饼干。
我们在公园待了两个小时。年年喂了麻雀、看了鱼、坐了旋转木马、吃了一个冰淇淋。
他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的时候,嘴角全是巧克力酱,看起来像长了胡子。我给他擦嘴,
他躲来躲去,笑得咯咯的。“别动。”“妈妈挠痒痒!”“我没挠你。
”“妈妈的手碰到年年脖子了,好痒!”我只好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勺,
一只手擦。他被迫仰着脸,眼睛看着天,嘴巴嘟着,一脸不情愿。擦完之后他问我:“妈妈,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想爸爸了?”“嗯。”年年点头,
“爸爸昨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