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把鱼肚子剖开的时候，手机在灶台边震了三下。她手上全是鱼血，没去碰。

刀尖往里一挑，鱼胆破了，绿水顺着刀口淌出来，挂在砧板边上。她皱了一下眉，

把整条鱼拎到水槽里，开大水冲。手机还在响。客厅里，六岁的苗苗蹲在茶几边拼积木，

头也没抬：“妈妈，你手机一直叫。”“让它叫。”刘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双男士皮鞋，鞋跟边蹭掉一小块皮，

脚边散着一只酒店一次性拖鞋。下面只有一句话。你老公昨晚在我这儿。发信人没名字，

头像是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尖发黄，盆边还裂了口。刘静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

把手机扣回灶台上。锅里的油已经热过头，冒出一层细烟。她把鱼放进去，刺啦一声，

油点溅到手背，她没躲，只是抬手把锅盖往前挡了挡。门锁响了。陈志强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公文包，低头换鞋，顺手把钥匙丢到鞋柜上。苗苗抱着积木站起来，喊了声爸，

又缩回去，蹲回茶几边。“今天这么早。”刘静背对着门，把火关小。“会开完了。

”陈志强把公文包搁到鞋柜顶上，捋了捋袖口，“做鱼了？”“嗯。”他走到餐桌边，

拿起凉白开倒了一杯，一口灌下去。杯底搁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刘静把鱼翻了个面，锅铲碰到锅沿，哐地一声。陈志强抬头看她：“怎么了？”“鱼胆破了。

”“那别吃了，苦。”“你吃不出来。”陈志强看了她一眼，没接。刘静把鱼盛盘，

顺手把手机压进菜板下面。菜板下面还压着两本红皮结婚证。上个月她腾抽屉，

把家里证件全捋出来，嫌抽屉乱，就先压在这儿，后来一直没拿走。晚饭摆上桌，三菜一汤。

红烧鱼，蒜薹炒肉，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苗苗把小碗往前推：“妈妈，我不要鱼肚子。

”“那就吃鱼背。”陈志强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吐，嚼了几口，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苦？”刘静问。“还行。”“酒店的菜好吃吗？

”陈志强抬起头：“什么酒店？”苗苗的小勺在碗里搅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爸爸，又看妈妈。

刘静夹了一筷子蒜薹，放进碗里：“随口问的。你不是总开会么，开晚了，住外头也正常。

”“我什么时候住外头了？”“去年十一月，城东那次。前阵子，开发区那次。还有上周三。

”陈志强把筷子放下：“上周三我在单位。”“哦。”刘静低头挑鱼刺，

一根一根摆在纸巾上，摆得很直。陈志强看着她，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吃饭。”刘静把一块鱼肚子夹到他碗里，“凉了更苦。”苗苗忽然抬头：“爸爸，

你昨天不是没回来吗？”桌上静了一下。陈志强看向孩子：“爸爸回来得晚，你睡着了。

”“没有。”苗苗摇头，嘴边沾着饭粒，“我半夜起来尿尿，奶奶在沙发上睡，还骂你。

”刘静抽了张纸，给苗苗擦嘴，纸按在孩子脸上，停了两秒才拿开。

陈志强脸色沉下来：“妈什么时候来的？”“下午。”刘静说，“你手机关机，

我给她打电话。她怕你出事，自己打车来的。”“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找你。

”“我不是说了开会？”“开到手机没电，开到人不见，开到你妈在我家沙发上睡一夜。

”刘静把筷子横在碗上，“你们单位这会，挺费人。”陈志强摸口袋想拿烟，摸了个空，

想起孩子在，又把手收了回去：“你别阴阳怪气。昨晚项目组喝酒，喝多了，

在同事那儿对付了一宿。”“男同事女同事？”“刘静。”“问问都不行？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刘静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起身去了厨房，

把菜板下面那部手机抽出来，连着下面那两本结婚证一起带回餐桌。她把结婚证放在桌角，

把手机推到陈志强面前。屏幕早黑了。她点亮，照片还停在那双鞋上。“你自己看。

”陈志强没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那两本结婚证，封皮边角被菜板压出一道浅印，

然后才把手机拿起来。苗苗探着脑袋想看，被刘静伸手挡住：“吃你的饭。

”陈志强把照片放大，鞋尖，鞋带，裤脚，一点一点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下颌绷起来。“这谁发的？”他问。“我等你告诉我。”“号码呢？”“陌生号。

”“你就凭一张破照片，往我头上扣？”“鞋是你的吧。”“这鞋满大街都是。

”“鞋跟内侧掉了一块皮，也是满大街都掉在一个地方？”陈志强手指顿住，

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那点磨损上。客厅门锁又响了。陈母拎着一袋青菜进门，

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布鞋。她看见桌上的结婚证，愣了一下，先把菜放下，才问：“吃着呢？

”没人接。她又看见陈志强手里的手机，脸色变了变，先冲着刘静开口：“孩子还在桌上，

你摆这些给谁看？”刘静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让出过道：“我没给孩子看。

”“那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吃顿饭，非得弄得跟审犯人一样。

”陈志强把手机扣在桌上：“妈，你别管。”“我不管？”陈母把围巾往下扯，声音拔高了，

“昨晚我在这儿坐一宿，听她在屋里来来**走，抽屉翻得哐哐响，我不管谁管？

你一个大男人，晚回来一夜，她就把天捅穿了。哪个单位没应酬？

”苗苗手里的勺子啪地掉进汤里，溅了一点出来。她不敢动，眼睛在三个大人脸上来回看。

刘静把孩子的碗端过来，重新盛了半碗饭：“去房间吃。”“我不去。”苗苗声音很小，

手还抓着桌沿。“去。”孩子抱着碗，从椅子上慢慢滑下来，拖鞋蹭着地砖往房间走。

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陈母把那袋青菜往桌上一墩，几根豆角滚出来，掉到地上。

她没捡，盯着那两本结婚证：“你把这个都翻出来了，想干什么？离？”刘静蹲下去，

把豆角一根根捡起来，放回袋子里：“不是我先翻出来的。”“那是谁逼你了？

”“照片先来的。”“谁发的你找谁去，冲我儿子使什么劲？”刘静站起身，

把豆角袋子搁到冰箱边：“我没冲他使劲。我就是把东西摆出来，让他认。

”陈志强忽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塞进裤兜，

把那两本结婚证也合上，拿在手里。“行。”他说，“我现在去查，这号码是谁的，

这照片谁拍的。查出来不是我，你别后悔。”刘静看着他走到门口，换鞋，拉门。

“你把证放下。”她说。陈志强回头：“什么？”“结婚证放下。你拿这个出去干什么？

”陈志强低头看了一眼，像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把证也抓上了。他没放，手指反而收紧了些。

门外电梯叮了一声。刘静没再往前追，走到鞋柜边，拿起他的公文包，拉开侧袋。

里面有张小票，折成三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她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日期和房号，

直接拍在玄关柜上。“你先把这个解释了。”陈志强转过头。小票最上面印着酒店名字，

下面是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豪华大床房一间。屋里一下安静了。

楼道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轻。陈母先扑过去：“这算什么？

单位订房不行？”“单位订大床房？”刘静问。“你又懂了？现在酒店没房，给什么住什么。

”陈志强把门关上，回身进来，鞋也没脱，直接走到玄关柜前，把那张小票拿起来，

看了两眼，往桌上一扔：“项目部统一订的。”“项目部名字呢？”刘静把票翻过来，

背面空白，“谁签的？谁住的？”“你查户口？”“你不是说昨晚住同事家？

”陈志强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陈母一把按住那两本证：“先把证给她，拿着做什么。

”陈志强手一松，结婚证啪地拍在柜面上。他走回餐桌边，拿起剩下那半杯凉白开，

一口喝干，杯子空了，还捏在手里。刘静把两本结婚证拿回厨房，重新压回菜板下面。

出来时，她把手机也拿上了，坐回餐桌边：“号码我打过，关机。

”陈志强抬眼：“那你还想怎么样？”“打通。”“打通了呢？”“我听听。”“你听什么？

”陈母接过话，“这种号一看就是故意搅事的。你接了，正中人下怀。

”刘静把手机摆到桌中间，指尖点了免提。嘟了一声，通了。第二声刚响，电话那头接了。

先是一阵轻轻的衣料响，然后是个女人声音，干干的。“哪位？

”刘静看着陈志强：“问你呢。”陈志强没张嘴，陈母先扑过去抢手机。刘静胳膊一收，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照片是你发的？”刘静对着手机问。那头静了一秒：“你是他老婆？

”“你发给谁，心里没数？”“我发得没错。”女人说，“鞋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昨晚从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房费他掏的，烟抽了半包，退房的时候毛巾扔地上。

”陈母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谁啊你！不要脸的东西！”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阿姨，

你先别骂。我不要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儿子往我床上钻的时候，也没嫌我不要脸。

”房门那条缝里，传来一下轻轻的碰门声。刘静没回头，只盯着桌上的手机：“你想要什么？

”“我不找你要。我找他。”女人说，“他欠我两万八，拉黑我两个月，今天还不出来，

我就发他通讯录。”桌边静了一下。陈志强猛地起身，伸手去按挂断。

刘静先一步把手机拿开。那头还在说：“他给我看过你照片，也看过你女儿的，

说家里管得紧，钱不好拿。现在我不跟他耗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不转账，我继续发。

”刘静问：“叫什么名字？”“你问他。”女人说，“他给我备注的是‘李会计’。

”电话挂了。屋里只剩电流的细响。陈志强一脚踢开椅子，椅背撞上墙：“她什么人你都信？

这种女人张嘴就是钱，你还给她当枪使？”刘静把手机屏幕按灭，

塞进围裙口袋：“你不认识，她怎么知道你女儿？”陈志强喉结动了动，没接。

陈母伸手去拽儿子的袖子：“你跟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说什么？

”陈志强把袖子抽出来，“说我被人缠上了？说她现在在这儿给我上刑？”刘静起身，

把桌上的盘子一个个往厨房收。鱼只动了半面，苦胆味混在酱汁里。

她端着盘子经过陈志强身边时，陈志强伸手挡了一下，手背碰到盘边，汁水泼到他衬衫前襟。

“你别在这儿跟我摆脸子。”他说。刘静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油印，侧开身，继续往厨房走。

她把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陈母跟进来，伸手把水拧小，

顺手把门带上半扇。“男人在外头有点应酬，惹上点烂人，不是多大的事。”陈母压着嗓子，

“你非得把孩子也惊着？”刘静把洗洁精挤到海绵上，一下一下搓鱼盘：“有点应酬？

”“你以为过日子就你一个人累？”陈母说，“他在单位受人拿捏，回来还得看你脸色。

你这几年说话一口一个账，一口一个证，他是男人，脸往哪儿放？

”刘静抬手把耳边的头发掖回去，手上的泡沫蹭到耳垂上，白了一点：“他脸往哪儿放，

不该放到酒店床上。”陈母脸一沉：“你现在嘴怎么这么毒？”“我跟你儿子学的。”门外，

陈志强的手机响了。**很短，是系统自带那种。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只听得见他在客厅来回走，拖鞋蹭地砖。刘静把盘子立到沥水架上：“你早知道。

”陈母眼皮一抬，又落下去：“知道什么？”“知道他外头有人，知道他欠钱。

昨晚你不是怕他出事，是怕我先翻到。”陈母抿了抿嘴：“我知道得不比你早。”“多早？

”“过年前。”刘静站着看她。“那女的来过单位门口。”陈母说，“穿个红大衣，

站保安室外头。志强怕闹大，回来找我借钱。我给了他一万，说这事到此为止。

他答应得好好的。”“那一万哪儿来的？”“我自己的。”“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

你哪来一万？”陈母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了摸钥匙，又塞回去：“我把老家的镯子卖了。

”刘静笑了一下，没出声。她把厨房门彻底拉开。陈志强站在阳台门边，夹着电话，

手里捏着烟没点。苗苗房门那条缝更大了，一只小兔拖鞋露在外头。刘静走过去，

敲了两下房门：“把门关上。”里面没动。她推开门。苗苗坐在地垫上，饭碗放在旁边，

一口没再吃，手里攥着两块积木，指甲都压白了。“出来刷牙。”刘静说。“妈妈。

”苗苗仰头看她，“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刘静弯腰把饭碗端起来：“先刷牙。

”“奶奶刚才说给钱就好了。”苗苗小声问，“给谁钱？”刘静把她带去卫生间，挤牙膏，

牙刷塞进她手里：“张嘴。”孩子含着牙膏沫，还想说话，被刘静拍了拍下巴：“刷。

”镜子里，两个人的脸挤在一块。一个头发乱着，一个额角沾了点水。外头有人压着嗓子争，

听不清句子，只听得见陈母一连几个“你少说两句”。苗苗刷完牙，刘静把她送回房间，

给她掀开被子。孩子没躺，跪在床边去够床头那只掉毛兔子。“妈妈。”她攥着兔耳朵，

“你晚上别出去。”“我不出去。”“你也别让爸爸出去。”刘静把灯调暗：“睡。

”她把门带上，转身出来。陈志强正站在走廊口，脸色发青，手机攥在掌心，像刚被人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