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岸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一雾是从子夜时分开始弥漫的。陈渡站在码头尽头,

看着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堵墙似的横亘在海面上,将远处的天与水吞成一片混沌。

他身后的渔村里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空屋时发出的呜咽,

像某种古老乐器被谁遗忘在角落,兀自震颤着残存的音调。这座岛叫归墟岛。岛上的老人说,

归墟是万流之所归,百川之所注,无论多少水灌进去,永远也不会满溢。他们还说,

这座岛不在任何一张海图上,因为它不属于任何活人的世界。

只有那些在生死之间徘徊不定的人,才会在雾中看见码头上的灯火。

陈渡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年。七年前,他也是一个迷航者。他记得自己驾着一条小渔船出海,

遇上了风暴,桅杆折断,船舱进水,他在黑暗中挣扎了不知多久,最后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时,船搁浅在岛上的沙滩上,浑身湿透,嘴里满是海水的咸腥味。他踉跄着走上岸,

看见码头尽头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正静静地看着他。“这里是哪里?

”陈渡问。“归墟岛。”老人说,“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走。”“走?

走去哪里?”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马灯递给他。“你会知道的。现在,替我看好这盏灯。

我要走了。”“走去哪里?”陈渡又问了一遍。老人朝雾中走去,身影渐渐变淡,

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他最后的声音从雾里飘来,若有若无:“去我该去的地方。”从那以后,

陈渡就成了归墟岛的守灯人。他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将马灯挂在码头尽头的木桩上,

天亮之前取下来。灯里的火焰从不熄灭,也不需要添油。它只是一小团青白色的光,

安静地燃烧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偶尔,雾中会走出一个人。有时候是深夜,

有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们会从雾里出现,浑身湿透,神情茫然,

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陈渡会带他们到岛上的石屋里,给他们干衣服和热水,

然后等着他们开口。大多数人的第一个问题都是:“这里是哪里?

”陈渡总是回答:“归墟岛。”然后他们会问:“我死了吗?

”这个问题陈渡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曾经问过那个给他马灯的老人同样的问题,

老人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但你也没有活着。你只是在路上。”七年来,

陈渡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年轻的渔民,有穿西装的中年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口音,

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一种介于恐惧和困惑之间的神色,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四条路都通向浓雾,他不知道该选哪一条。陈渡能做的只是陪他们坐一会儿,

然后在天亮之前将他们送上一条停泊在码头西侧的小船。那条船没有桨,没有帆,也没有舵。

来的人坐上去之后,船就会自己离开码头,朝着雾中漂去,越漂越远,直到看不见。

没有一个人回来过。二那个女孩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出现的。

陈渡像往常一样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守着那盏马灯。雾比往常更浓,

浓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他听见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均匀而单调,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碎,

像是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他抬起头,看见雾中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女孩,

大约十二三岁,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衬衫,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滴着水,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赤着脚,脚趾被泡得发白,

上面沾着海藻的碎屑。陈渡站起来,拿起一条干燥的毯子走过去。女孩站在码头中央,

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海水冲上岸的浮木。他将毯子披在她身上,她没有反应,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前方。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还好吗?

”陈渡问。女孩慢慢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让陈渡心里一紧——不是恐惧,不是困惑,

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一个已经哭了太久的人,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这里是哪里?”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归墟岛。”“我死了吗?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我给你弄点热的。”他带她到石屋里,生了火,

煮了一壶姜茶。女孩坐在火边,双手捧着粗陶杯子,指节泛白。她低着头,

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一言不发。陈渡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七年的守灯生活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沉默比任何问题都更有用。过了很久,

女孩开口了。“我叫沈念。”她说,“思念的念。”“我叫陈渡。”“你也是死了的吗?

”“我也不知道。”陈渡诚实地说,“也许吧。也许没有。在这里待久了,

这些事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沈念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等人。”陈渡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等谁?

”“我不知道。”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些苦涩,“也许等到了就知道是谁了。

”沈念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又开始看杯子里的热气。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淡蓝色的血管。

陈渡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你想吃点什么吗?”他问。沈念摇了摇头。“那你休息吧。

明天早上,我会送你去码头西边——”“我不走。”沈念突然说。她的声音很轻,

但语气异常坚决。陈渡愣了一下。“什么?”“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

“我不要上那条船。”“可是——”“那条船去哪里?”沈念打断他。陈渡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从来不知道那条船漂向哪里,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只知道,每一个来到归墟岛的人,最终都会坐上那条船,消失在雾中。这是规矩,

是守灯人必须遵循的规矩。“我不知道。”他说。“那你为什么要送我上去?

”这个问题让陈渡沉默了。是啊,为什么呢?因为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因为那个老人把马灯交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送走了每一个人?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件事,

就像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为什么自己要守这盏灯。“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沈念将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她个子很小,站起来也只比桌子高出一个头。她看着陈渡,

眼神里的空洞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渡在七年的守灯生涯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顺从,

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我不走。”她说,“我要等一个人。”“等谁?”“等我妈妈。

”三沈念说她妈妈也会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明天会下雨,太阳会升起,妈妈会来。陈渡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就是知道。那种笃定让陈渡觉得不安,因为他见过太多来归墟岛的人,他们有的哭泣,

有的沉默,有的歇斯底里地追问为什么是自己,但没有一个人像沈念这样,

如此确信自己会在归墟岛上遇见另一个人。“你妈妈……也出了事吗?”陈渡小心翼翼地问。

沈念没有回答。她走到石屋的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窗子很小,

只能看见码头上一小截木桩和马灯那团青白色的光。光在雾中晕开,像一朵发光的蘑菇。

“她没有出事。”沈念终于说,“她是自己走的。”陈渡等着她继续说。“我十岁那年,

她走了。”沈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章,“她没有带行李,

没有留纸条,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的拖鞋还在床边,

厨房里有半杯没喝完的豆浆,冰箱上贴着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前一天。

她就像……就像出门买包盐一样,再也没有回来。”“你爸爸呢?”“我没有爸爸。

”沈念说,“妈妈说爸爸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所以我只有她。”陈渡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他知道那些话在归墟岛上是没有意义的。

归墟岛是一个剥去所有伪装的地方,在这里,安慰和谎言之间的界限比任何地方都更模糊。

“警察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沈念继续说,“后来他们就不找了。他们说是失踪,

但我邻居阿姨偷偷告诉我说,她觉得我妈是不要我了,跑了。她说很多年轻妈妈都会这样,

生完孩子觉得养不起,就跑了。”“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沈念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妈妈不会不要我。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讲故事,

她会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放在我的便当里,她会在下雨天跑到学校给我送伞,

尽管我书包里本来就有一把。这样的人不会突然就不要我了。

”“那她为什么会——”“她生病了。”沈念说,“不是身体上的病。

是那种……看不见的病。她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她会在凌晨三点起来,站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看着水流发呆。她会对我说‘念念,

妈妈好累’,但问她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那种病让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但她从来没有不要我。”陈渡想起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邻居家有一个阿姨,

总是笑眯眯的,会给整条街的孩子发糖果。有一天她从天台的边缘迈了出去,

所有人都说想不通,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但他记得,

那个阿姨发糖果的时候,手有时候会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觉得她来了这里?”陈渡问。“我知道她来了。”沈念说,“她走的那天,

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念念,妈妈先去归墟岛等你了。

’”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我当时不知道归墟岛是什么地方。我以为是一个地名,

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我在网上搜,

搜到了《列子》里的那句话——‘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

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我想了很久,觉得也许她说的地方不是真的归墟,而是一个比喻。

但后来……”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

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后来我生病了。”她说,

“跟妈妈一样的病。那种看不见的病。我开始明白她说的‘累’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你醒来的每一个早晨,都要重新做一次决定——决定要不要起床,

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继续活着。每一次决定都很累,累到你只想闭上眼睛,永远不要睁开。

”陈渡的手指收紧了。“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沈念的声音更轻了,

“我站在阳台的栏杆外面。风很大,很冷,我站了很久。我在想要不要迈出去。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妈妈信里的那句话。我想,如果归墟岛是真的,那妈妈一定在那里等我。

如果我迈出去,我就会去归墟岛,就能见到她。”“所以你——”“我松开了手。”沈念说,

“但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很冷,然后很黑,然后我就在这里醒来了。”她抬起头,

看着陈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一个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时做出的伪装。“所以我要等她。”她说,

“她说过她会在归墟岛等我。她没有骗过我,从来没有。”四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渡没有强迫沈念上船。他说不清为什么,

里那种近乎固执的清醒让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在风暴中挣扎着不肯闭上眼睛的自己。

也许只是因为,七年的孤独之后,他终于有了一个说话的人。沈念是一个安静的同伴。

她会在陈渡去码头挂灯的时候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会坐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盏马灯,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她不太说话,

但偶尔开口,每一句都像石子投进深井,很久才能听到回响。“你觉得这盏灯是干什么的?

”有一天她问。“引路的。”陈渡说,“老人是这么说的。”“引谁的路?

”“来归墟岛的人。雾太大了,没有灯,他们看不见码头。”“那引到了之后呢?

”“让他们休息一晚,然后送上船。”“船去哪里?”陈渡又回答不上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沈念说,“也许那盏灯不是为了引他们来,而是为了送他们走?

”陈渡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只被困在深井里的萤火虫。“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归墟岛不是一个中转站。也许它是一个……一个收容所。

所有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都会被雾带到这里。但那盏灯不是灯塔,不是用来指引方向的。

它是一把钥匙。你把灯挂上去,码头就打开了,船就会来。你不挂灯,码头就关闭了,

船就不会来。”“那船不来会怎样?”沈念耸了耸肩。“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也许归墟岛会一直在这里,雾会一直在,浪会一直在。也许那些人会一直留在这里,

等他们想等的人。”陈渡沉默了很久。“你在想什么?”沈念问。“我在想,”他慢慢地说,

“如果归墟岛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一个收容所,那守灯人的职责是什么?

是让码头一直开着,让船一直来?还是……关掉它?”“你觉得呢?”“我不知道。

老人让我守灯,我就守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守,也没有告诉我守到什么时候。

”“也许他也不知道。”沈念说,“也许他也只是一个人,站在雾里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所以他让你守灯,这样他就不用做决定了。”陈渡怔住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在他心里,

那个递给他马灯的老人一直是一个智者一样的存在,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

但如果沈念说的是对的,如果那个老人也只是另一个迷航者,

只是用“交棒”的方式逃避了自己的选择——“你让我想了一些我从没想过的事。”陈渡说。

“那是因为你一个人太久了。”沈念说,“一个人待久了,

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你每天挂灯、收灯、送人上船,做着重复的事,

就不会去想这些事有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