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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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宴清背着林九思回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顾家住在城南的甜水巷,是个只有两进的小院子。

院墙斑驳,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黄泥。虽然破旧,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还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顾宴清刚推开门,屋里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宴清啊,是……是你回来了吗?」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明显的虚弱。「娘,是我。」顾宴清把林九思背进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堂屋那张咯吱作响的旧躺椅上。里屋的棉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顾母。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了个髻,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刚哭过。手里还端着个缺了口的药碗,看到躺椅上那个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人,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这……这是谁啊?宴清,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人?」顾母声音都在哆嗦。自家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了,怎么还带回来个麻烦?「娘,这是……这是我在路上救的一位姑娘。」

顾宴清没敢说是在乱葬岗捡的,怕吓着老娘,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一边解释。

「她受了伤,没处去,我就先带回来了。」顾母虽然自己家都火烧眉毛了,但骨子里是个心软的妇道人家。

她凑近了看了看林九思那张惨白的小脸,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世道,谁都不容易。既然带回来了,就不能看着不管。小妹!小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头来。扎着两个枯黄的羊角辫,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袄子,眼睛倒是大大的,黑亮黑亮的,怯生生地看着林九思。「去,把娘那件旧棉袄拿来,再烧点热水。」

顾母吩咐道。林九思其实已经醒了。那股子暖意让她稍微缓过来了点劲儿。

她没睁眼,就这么听着这一家人的动静。还好,这家人虽然穷,但心不坏。要是遇上那种尖酸刻薄的,估计早把她这个「叫花子」扔出去了。没过多久,一股姜汤的辛辣味钻进了鼻子。「姑娘,醒醒,喝口汤暖暖身子。」

顾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她。林九思睁开眼,就着顾母的手喝了一口。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种绞痛感终于缓解了一些。这汤里没放糖,只有几片老姜,但在现在的林九思看来,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好喝。「多谢。」

林九思声音沙哑。「谢什么,都是苦命人。」

顾母叹着气,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污泥。

「姑娘,你这是遭了难吧?家里还有人吗?」林九思摇摇头,眼神冷得像冰。

「没了,都死绝了。」这话也不算撒谎,原主的林家在她心里已经是个死人坑了。顾母一听,眼泪又要下来了,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家即将面临的惨剧,悲从中来。「唉,这世道……我家老头子还在牢里受罪,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顾宴清站在一旁,拳头紧握,一脸愧疚。

「娘,都是儿子无能。」林九思喝完汤,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愁云惨雾。这家人,太老实,太软弱。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老实就是原罪。「顾宴清,我说过的话算数。」林九思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顾母一愣,看向儿子:「什么话?」顾宴清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娘,这位林姑娘说……她有办法救爹。」「什么?」顾母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空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家还惨的姑娘。「姑娘,你……你真有办法?那可是五千两官银啊!县太爷说了,找不到银子,就要拿命抵!我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五千两啊!」林九思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婶子,这银子,根本不用找。」「不用找?」

顾母和顾宴清同时惊呼。「银子丢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内鬼,二是栽赃。」林九思眼神锐利,开始给这两个老实人上课。「顾叔只是个管库的小吏,钥匙只有他和县令有。如果是外贼入库,门锁必坏,但据说门锁完好。那就是有钥匙的人干的。」顾宴清急道。

「我爹绝不会监守自盗!他为官清廉,家里连肉都舍不得买!若是他偷的,我们家何至于此?」「我相信顾叔不会,但县令呢?」

林九思反问。顾宴清脸色一白。

「你是说……县令大人他……」「我没说是他偷的,但他一定知道银子去哪了,或者说,这笔账他想赖在顾叔头上。」林九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想救顾叔,就不能顺着他们的思路去找银子。那是死路。你们找不到的,因为银子可能根本就不是在库房里丢的。」「那……那该怎么办?」

顾母急得直哆嗦,手足无措。「攻心。」林九思指了指脑袋。「我进城的时候,看到城门口贴着告示,说县令最近想升迁,正在到处找祥瑞献给上头?还重金求购什么白鹿、灵芝?」顾宴清点头。

「是有这回事,全县都知道。赵县令想调去富庶的江南,急需政绩和祥瑞讨好上峰。」「那就好办了。」林九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既然他想要祥瑞,我们就给他造一个。一个让他‘不得不把银子补上’的祥瑞。」顾家母子听得云里雾里,完全跟不上这个女子的思路。什么祥瑞?什么补上?林九思也没指望他们能懂。

这叫制造舆论热点,倒逼官方回应。「顾宴清,你现在去给我找几样东西。」林九思开始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件道袍,没有就去道观借。一块白布,一支笔。还有,我要知道县令明天会去哪里。」顾宴清虽然满腹狐疑,但看着林九思那笃定的样子,只能点头。

「明日初一,县令大人会去城隍庙上香祈福,这是惯例。」「很好。」林九思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明天,我们就去城隍庙摆摊。」「摆……摆摊?」

顾宴清傻眼了。「对,摆摊算命。」

林九思睁开眼,目光灼灼。

「我要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顾家不仅没错,还是县令大人的贵人。我要逼着那位赵县令,求着把你爹放出来。」顾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姑娘,这……这能行吗?那是县太爷啊,万一惹恼了他,咱们全家都得……」「婶子,顾叔现在一只脚已经在鬼门关了。」林九思打断了顾母的担忧,声音冷冽。「不赌一把,就是死。赌一把,还有活路。你敢不敢赌?」顾母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明明那么瘦弱,身上还穿着死人的衣服,可那股气势,竟然让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感到畏惧。她咬了咬牙,抹了把眼泪。

「赌!只要能救老头子,豁出这条命我也赌!」林九思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放心,不用豁出命。只要顾宴清别演砸了就行。」顾宴清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

「只要能救爹,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认了!」「不用上刀山。」

林九思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疲惫感再次袭来。

「现在,先给我找个地方睡觉。另外,那碗姜汤不错,能不能再来一碗?最好加个蛋。」顾小妹一直在旁边偷看,听到这话,蹬蹬蹬跑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到林九思面前。「姐姐,吃。这是我留着过年的,给你吃。」林九思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块。这笔买卖,好像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