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是被颠醒的。
不对,是被恶心醒的——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咚”地撞在木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睁开眼,一片红。
红的绸布,红的流苏,红的……盖头?
愣了三秒,她一把扯下来。
入目是一顶破轿子,轿帘打着补丁,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她低头看自己——大红嫁衣,绣花鞋,手里还攥着个苹果。
“**。”
她掐了把大腿。疼。
不是梦。
记忆涌进来:林清音,十八岁,宁国府庶女。嫡母逼她替嫡姐嫁战王,原主一口气没上来——
死了。
然后她来了。
林清音,三十岁,王牌特工。执行任务时被队友背叛,飞机爆炸,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摸了摸脸。年轻,没疤。
又摸手腕。那块旧玉还在,温温的,贴着肉。
“行吧。”她往轿壁上一靠,闭眼,“穿都穿了,先睡一觉再说。”
刚闭上,轿子猛地一颠。
后脑勺又撞在木板上,疼得她呲牙。
“哎哟喂!”外面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唢呐——跑调那种,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跟杀鸡似的。
林清音掀开轿帘一条缝。
迎亲队伍,八个人。
前面两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中间四个抬轿的,歪歪扭扭,像喝了假酒;后面两个挑担子的,担子里叮叮当当响。
就这?
她好歹是个王妃,迎亲队伍就八个人?还都是歪瓜裂枣?
唢呐声停了。吹唢呐的回过头骂:“**会不会抬?”
抬轿的怼回去:“路不平我有什么办法?”
“路不平**不会绕开?”
“绕开你吹给鬼听?”
林清音放下轿帘,笑了。
这王府,有点意思。
她摸了摸手里的苹果,咬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饿了一上午,这苹果来得及时。
外面还在吵。
“吵什么吵!”一个尖细的声音压住所有人,“到了到了,快准备!”
轿子落下,又是一颠。苹果差点飞出去,她一把抓住,啃完最后一口,把核塞袖子里。
轿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王妃,请下轿。”
是个嬷嬷,五十来岁,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一笑粉直往下掉。她伸手来扶——指尖冰凉,掌心有茧,常年干活的。
林清音弯腰出轿,站直了,打量四周。
王府大门,红漆剥落,门环生锈。门口站着几个下人,探头探脑地看。见她看过来,赶紧低头。
没人迎接。
“王妃这边请。”嬷嬷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一路上丫鬟小厮都躲着她走。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替嫁的?”“长得还行,不过跟嫡**比差远了。”“嘘,小声点。”
林清音当没听见。
到了新房,嬷嬷推开门:“王妃请进,王爷晚点过来。”
她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新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点着红烛,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撒着花生红枣。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飕飕往里灌。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躺下,盯着床顶的帐子。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还有补丁。
这王府,穷成这样?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管他呢,先睡一觉。等那个什么王爷来了再说。
困意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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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音没动,继续睡。
脚步声进来,停在她面前。
有人看她。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跟扫描仪似的。
她还是没动。
“这就是王妃?”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哑。
“回王爷,是。”另一个声音,应该是下人。
“怎么跟死了一样?”
“这……大概是睡着了。”
“睡着了?”男人走近一步,“洞房花烛夜,她睡着了?”
一股热气喷在脸上。她忍。
“起来。”男人说。
她不动。
“本王让你起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带着点意外那种。
“有点意思。”男人说,“你们都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林清音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
烛光里,一个男人站在桌边,正盯着她看。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玄色袍子,腰间佩刀。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却挂着刚才那点笑意。
“醒了?”他问。
林清音坐起来,揉揉眼睛:“你站那儿看了多久?”
“从进门到现在。”
“看了那么久,不累?”
“还好。”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离她不到一尺,“你倒是心大,这种地方也能睡着。”
林清音往后挪了挪,靠在床柱上:“困了就得睡,跟地方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她看,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
“你不怕本王?”
“怕你干嘛?你会吃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出声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合卺酒,喝了。”
林清音接过酒杯,闻了闻。酒味不重,应该没事。
她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喝。”他说。
她一仰头,干了。
他也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叫什么?”
“林清音。”
“林清音。”他念了一遍,“本王记住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又灌进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早点睡。”
门关上。人走了。
林清音愣了三秒。
这就走了?洞房花烛夜,喝杯酒就走?
她躺下,盯着帐子。
这个王爷,有点奇怪。
不过也好,省得她应付。
她翻个身,继续睡。
刚闭上眼,门又开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床被子。
“晚上冷。”他把被子扔过来,砸在她身上,“盖好。”
门又关上。
林清音抱着被子,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嘴角翘了一下。
有点意思。
她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