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毒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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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大燕永安十七年,腊月。沈昭宁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她跪在沈府门前,

膝盖下是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身后是两扇朱红大门,

门楣上“沈府”二字被白纸糊住——那是她亲手糊的。沈家世代行医,祖上曾入太医院,

到父亲沈正渊这一辈虽已没落,却也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杏林世家。三天前,

沈正渊奉旨入宫为德妃诊病,德妃服药后腹痛不止,

太医院会诊称药方中有一味附子用量超常规三倍,乃致命之误。沈正渊百口莫辩。

他被押入大理寺狱,沈家被抄,阖府上下三十七口人被赶出宅邸,暂押城西一处破庙待审。

沈昭宁十七岁,是沈正渊唯一的女儿。她自幼随父习医,天资聪颖,

十二岁便能独立诊脉开方,京城里人称“小神医”。父亲入狱后,

她散尽仅剩的首饰钱财上下打点,才求得大理寺允许她入狱送一次饭。她记得那天。

狱卒打开牢门,沈正渊蜷缩在稻草堆里,往日温润儒雅的父亲形销骨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去——那是刑讯逼供的痕迹。“爹!”沈昭宁扑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沈正渊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昭宁,药方没有问题。附子虽是猛药,

但我用了炙甘草和干姜相佐,剂量绝无问题。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我知道,爹,

我知道!”沈昭宁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我会想办法的——”“来不及了。”沈正渊苦笑,

“他们不会给我申辩的机会。昭宁,你听我说,沈家有一本《毒经》,

是你曾祖当年在太医院时整理的,记录了天下各种毒物的配伍与解法。

那本书若落入他人之手,后患无穷。你去找出来,毁掉它。”“《毒经》?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藏在药圃那棵老槐树底下,埋了三尺深。你曾祖临终前交代,

此书非沈家嫡传不可传,若沈家遭难,宁可毁去也不能外传。记住了吗?”沈昭宁含泪点头。

她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第二天清晨,

大理寺传来消息——沈正渊在狱中畏罪自尽。沈昭宁不信。父亲一生坦荡,绝不可能自尽。

她要去大理寺讨个说法,却在沈府门前被拦住了。大理寺的人说,沈家女眷要被送入教坊司,

男子流放岭南。她跪在雪地里,从清晨跪到日暮。没有人来。

往日受过沈家恩惠的街坊邻居紧闭门户,父亲救过的病人避之不及,

就连曾把父亲奉为上宾的达官贵人们也纷纷划清界限。雪越下越大,

沈昭宁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沈姑娘。”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昭宁抬头,

看见一个穿玄色斗篷的男人撑着伞站在她面前。他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

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你是谁?”“一个能帮你的人。”男人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可以救你父亲剩余的家人,也可以替你查**相。但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沈昭宁的睫毛上结了冰,她眨了眨眼,冰碴子簌簌落下:“什么事?”“入东宫,

做太子妃的药膳女官。”沈昭宁怔住。太子萧珩,当今圣上嫡长子,性情冷厉,手段狠辣,

满朝文武无不畏惧。他的东宫,岂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微微抬起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周身气势凌厉如出鞘之刃。“靖安王,萧玦。”沈昭宁瞳孔微缩。靖安王萧玦,

太子的同母弟弟,永安帝最宠爱的皇子之一。传说他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平定北狄,

封号“靖安”,寓意靖边安邦。他与太子萧珩一母同胞,

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太子阴沉,靖安王张扬。“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昭宁警惕地问。

萧玦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给德妃开的那张方子,原本是太子让我转交的。

”沈昭宁脑中轰然一声。“你父亲是替罪羊。”萧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张方子真正的开方人是我,太子用你的父亲顶了罪。我有责任还他一个清白。

”沈昭宁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她盯着萧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坦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因为我需要你。

”萧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太子近来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进入东宫。你精通医术,又是沈家后人,身份清白,是最好的选择。

作为交换,我会保你沈家其余人性命,并查清你父亲案子的真相。”沈昭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雪落在她的肩头,一片一片,像无声的叹息。“好。”她说,“我答应你。”萧玦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三日后,会有人接你入东宫。记住,在东宫,你谁都不能信,

包括我。”沈昭宁接过令牌,冰冷的手指触到令牌上雕刻的蟒纹,心中一凛。她站起身,

膝盖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咬牙稳住了。“靖安王。”她忽然开口。“嗯?

”“我父亲不是自尽的,对吗?”萧玦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只是将伞递给她,

转身走进了漫天大雪中。沈昭宁握着伞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风雪吞没。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身后被查封的沈府。沈昭宁,

你记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只会治病救人的沈家姑娘了。

你要学会用毒。第一章入东宫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九。沈昭宁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袄裙,

提着一个藤编的药箱,站在东宫侧门外。三日前,靖安王的人找到了她,

带她去了一处隐秘的宅院。在那里,她见到了沈家剩余的三十六口人——虽然被限制了自由,

但至少活着,有吃有穿,没有被送入教坊司,也没有被流放岭南。“王爷说了,

只要姑娘尽心办事,沈家的人会一直安全。”那个传话的人语气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沈昭宁知道,这是交换,也是威胁。她深吸一口气,

叩响了东宫的侧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湛湛。

他上下打量了沈昭宁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沈姑娘?”“正是。”“咱家姓刘,

是东宫的内侍总管。”刘公公侧身让她进来,“太子妃娘娘听说姑娘医术高明,

特地请来做药膳女官。姑娘可要好好当差,东宫不比外面,规矩多,差事重,

稍有不慎——”“刘公公放心。”沈昭宁微微垂首,声音温婉,“昭宁明白。

”刘公公哼了一声,带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东宫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是冬日,

廊下却摆满了各色盆栽,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无不低眉顺眼,

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沈昭宁默默记着路。她从小记性极好,

走过的路、看过的方子、闻过的药味,过目不忘。

刘公公将她带到一处偏殿前:“这里是药膳房,以后便是姑娘当差的地方了。

”又指了指旁边一间小屋,“那是姑娘的住处。太子妃娘娘仁慈,给姑娘单独安排了屋子,

不必与人同住。”沈昭宁谢过,推门进了药膳房。药膳房不大,但五脏俱全。

靠墙是一排紫檀木的药柜,上百个抽屉整整齐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

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案桌,上面摆着药臼、药碾、戥子等器具。角落里有一个小炉子,

炭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只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昭宁走到药柜前,

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捏起一撮药材放在鼻下嗅了嗅。党参,年份不短,成色上佳。

她又拉开几个抽屉查看,药材品质都极好,甚至有几种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

“看来东宫的用度确实阔绰。”沈昭宁心想,随即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也是,

太子妃用的东西,能差到哪里去?”她放下药材,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药箱里除了常规的针灸用具和几瓶常用的药丸,还有一样东西——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那是她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毒经》。那天深夜,她按照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偷偷回到沈府药圃,在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三尺深,找到了一个油布包裹的木匣。

匣子里除了那本《毒经》,还有一封信。信是沈正渊的笔迹,写于入狱之前,

似乎早有预感:昭宁吾女:此书名为《毒经》,实为解毒之法。天下毒物千百种,各有其性,

亦各有其克。汝曾祖在太医院时,见宫中争斗惨烈,

遂暗中记录各类毒物之性状、来源、解法,以备不时之需。此书非为害人,乃为救人也。

然知毒者方能解毒。汝若读此书,须牢记:毒之一道,如双刃之剑,用之正则救人性命,

用之邪则伤人无辜。沈家世代行医,以仁心仁术为本,汝切不可因一时之愤,走上歧途。另,

德妃一案,背后牵涉甚广,绝非寻常宫斗。汝若欲为父洗冤,须万分小心。宫中之人,

不可轻信。父正渊绝笔沈昭宁将那封信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她翻开《毒经》,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天下万物,皆可为毒,亦皆可为药,唯在人心。

”这本书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密密麻麻记录了上百种毒物的来源、性状、中毒症状以及解法,

有些甚至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奇毒。

书的最后几页还被曾祖用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宫中有一毒,名为‘迟香’,无色无味,

入水即溶,服之者三月后方显症状,初时如风寒,继而五脏俱衰,寻常医者难辨其因。

此毒乃西域进贡之物,宫中秘藏,寻常人不得见。”沈昭宁当时看到这一段,后背一阵发凉。

德妃的病症,与“迟香”的中毒症状有几分相似——初时只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太医院诊断为脾胃不和,用药调理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最后出现了腹痛不止的症状。

但父亲开的方子里有附子,附子的毒性一旦被人为放大,就成了现成的替罪羊。

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而且手法极其高明。沈昭宁将《毒经》贴身藏好,这三个月来,

她已经将书中的内容全部背了下来。但她不敢将书留在身边,万一被人搜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打算找机会将书毁掉,但始终下不了决心——这是沈家三代人的心血,

也是她为父洗冤的唯一凭据。“沈姑娘?”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沈昭宁迅速将《毒经》塞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转身应道:“在。

”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圆脸杏眼,穿一身粉色宫装,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叫碧桃。”碧桃说话快得像连珠炮,

“太子妃娘娘听说您来了,让我来看看您安顿好了没有。娘娘说了,不着急,您先歇着,

明日再过去请安便是。”沈昭宁微微欠身:“多谢娘娘关怀。请碧桃姐姐转告娘娘,

昭宁已经安顿好了,随时可以过去请安。”碧桃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碧桃就行。

”她好奇地打量着沈昭宁,“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我听说你是沈正渊的女儿,

京城里都叫你‘小神医’呢。”沈昭宁神色微微一黯:“沈家已经败落,这些虚名不提也罢。

”碧桃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太医来看过,

说是肝气郁结,开了几副药,但娘娘嫌苦,总是不肯好好喝。您是做药膳的,

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药做成好吃的东西?”“这倒不难。”沈昭宁说,

“药膳讲究‘药食同源’,用食材的性味来调和药性,既能治病,又不难入口。

我先了解一下娘娘的体质和脉案,再做打算。”碧桃眼睛一亮:“太好了!

那我先去回禀娘娘。”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沈昭宁目送她离开,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

太子妃,姓柳,闺名映月,出身河东柳氏,是当朝柳阁老的嫡女。永安十五年嫁给太子萧珩,

至今已有三年,尚未诞下子嗣。这是靖安王给她的情报。“太子妃身体康健,

但一直未能有孕。她急于巩固地位,四处寻访名医。你以医术进入东宫,

最容易获得她的信任。”萧玦的人这样交代。沈昭宁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太子萧珩。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激起一股冰冷的恨意。是他,

用父亲做了替罪羊。不管靖安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真正下手的人,是太子。

她要查**相,为父报仇。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活下去,先站稳脚跟。沈昭宁关上窗,

回到案桌前,开始研究药柜里的药材。她需要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

每一味药材的摆放位置、品质优劣、来源渠道,都可能成为日后有用的信息。

她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几味不常用的药材。她的手指触到一个瓷瓶,

拿出来一看,瓶身上贴着一个标签——“安息香”。沈昭宁拧开瓶盖,轻轻嗅了嗅,

脸色骤变。这不是安息香。安息香是一种树脂类香料,气味芳香,有开窍醒神的功效。

但瓶中装的东西气味淡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

放在舌尖轻轻一舔,立刻吐了出来。砒霜。虽然经过处理,掩盖了一部分毒性,

但沈昭宁自幼习医,对药材的敏感度远超常人,绝不会认错。一瓶伪装成安息香的砒霜,

藏在药膳房的药柜里。沈昭宁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瓷瓶放回原处,

关上抽屉,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用来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终于明白了靖安王那句话的意思——“在东宫,你谁都不能信。

”第二章太子妃次日清晨,沈昭宁早早起身,梳洗整齐,跟着碧桃去给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柳映月住在东宫正殿的椒房殿,殿内陈设雅致,不似寻常宫室的富丽堂皇,

反而多了几分书卷气。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头摆着古籍和棋盘,角落里有一只青瓷香炉,

袅袅升起一线檀香。柳映月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昭宁第一眼看到太子妃,心中微微一怔。柳映月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

但她的五官极其耐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温润,嘴角微微上翘,

天生一副笑模样。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端庄从容的气度。“你就是沈昭宁?

”柳映月放下书,声音温柔,“过来让我看看。”沈昭宁走上前,屈膝行礼:“民女沈昭宁,

见过太子妃娘娘。”柳映月伸手扶她起来:“不必多礼。我听说过你父亲的事,很是惋惜。

沈大夫医术高明,为人仁厚,京城里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这件事……一定有隐情。

”沈昭宁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没想到,在这深宫之中,

第一个对她说出“有隐情”三个字的人,竟然是太子妃。但她立刻提醒自己——不可轻信。

“多谢娘娘。”她低声道,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哽咽,“家父的事,民女不敢妄言。

只求能在娘娘身边好好当差,不辜负娘娘的信任。”柳映月点了点头,

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今年多大了?”“十七。”“比我小两岁。”柳映月微微一笑,

“碧桃说你很擅长做药膳?”“民女自幼随父亲学医,对药食同源之道略知一二。

娘娘若是不嫌弃,民女愿意为娘娘调配几道药膳。

”柳映月叹了口气:“我这几日总是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太医说是肝气郁结,

开了药方,但我实在是怕苦,喝了几副就不想再喝了。

”沈昭宁轻声道:“可否让民女为娘娘诊一诊脉?”柳映月伸出手腕。

沈昭宁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片刻后,她松开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柳映月的脉象确实有肝郁之象,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尺脉沉细,

命门火衰,这是宫寒之兆。宫寒,是导致不孕的常见原因之一。但柳映月是太子妃,

东宫的太医不可能查不出宫寒之症。要么是太医没有告诉她,要么是——“娘娘,

民女斗胆问一句,太医给娘娘开的方子,可否让民女看一看?”柳映月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药方递过来。沈昭宁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心中顿时一沉。

方子是四物汤加减,加上柴胡、香附等疏肝解郁之品,中规中矩,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是——这张方子只针对肝郁,完全没有顾及宫寒的问题。也就是说,

开方的太医要么是医术不精,没有诊出宫寒之症;要么是故意不提。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将药方还给碧桃:“方子没有问题,但药膳讲究因人而异,

民女需要根据娘娘的体质慢慢调理。可否请娘娘允许民女每日为娘娘诊脉,

根据脉象变化调整药膳?”柳映月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尽管放手去做,

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告诉刘公公。”“多谢娘娘。”沈昭宁退出椒房殿,心中思绪翻涌。

太子妃的宫寒之症并不严重,以她的医术,用温经散寒的药膳调理两三个月便可痊愈。

但问题是——太子妃嫁给太子三年无子,会不会与这个宫寒之症有关?如果太医是故意隐瞒,

那背后的人是谁?太子?还是另有其人?她回到药膳房,开始调配第一道药膳。

考虑到柳映月肝郁脾虚、胃口不佳,她决定先做一道山药茯苓糕,健脾益气,兼以疏肝。

等柳映月的胃口恢复之后,再加入温经散寒的药材。她正在案桌前忙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里就是药膳房?”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昭宁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

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通身的气派矜贵而凌厉。

他的五官极为出色——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靖安王,萧玦。

但与那天雪夜中不同,今日的萧玦换了一身装扮,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蟒龙,头戴金冠,

周身气势比那日更加凌厉逼人。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杵,屈膝行礼:“民女参见靖安王。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就是新来的药膳女官?”“是。”“太子妃的脉,你诊过了?”“诊过了。

”萧玦走到案桌前,随手拿起一片山药看了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如何?

”沈昭宁心中一凛。她知道萧玦问的不是柳映月的病情,而是在确认她的立场。

“娘娘肝气郁结,脾胃虚弱,需要慢慢调理。”她中规中矩地回答。萧玦放下山药片,

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与方才的漫不经心判若两人。“本王听说,沈家有一本《毒经》。”沈昭宁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抬起头,迎上萧玦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民女从未听说过什么《毒经》。

”萧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宁觉得自己的伪装要被看穿了。但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

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最好。”他说,

“那本书若是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沈家的人可就保不住了。”这是警告。

沈昭宁垂首:“民女明白。”萧玦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药膳房的药材,不要乱动。有些东西,碰了会死人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昭宁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走到药柜前,

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取出那瓶伪装成安息香的砒霜。萧玦知道这瓶砒霜的存在。

他是故意让她发现的。沈昭宁握着瓷瓶,脑中飞速运转。萧玦让她进入东宫,

表面上是做药膳女官,实际上是在下一盘大棋。这瓶砒霜,就是他的第一颗棋子。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医术、她的胆识、她的忠诚,以及——她会不会用毒。

沈昭宁将瓷瓶放回原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的信在耳边回响:“毒之一道,

如双刃之剑,用之正则救人性命,用之邪则伤人无辜。”她不会用毒害人,

但她必须学会用毒防身。在这东宫之中,不会用毒的人,活不长。

第三章暗流沈昭宁到东宫的第五天,终于见到了太子萧珩。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沈昭宁正在药膳房里熬制一道红枣桂圆汤——这是她为柳映月调配的温经散寒药膳的第一步,

用红枣、桂圆、生姜和少许艾叶同煮,温而不燥,适合长期服用。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太子萧珩与靖安王萧玦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萧玦是锋芒毕露的利剑,萧珩则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穿着太子常服,面容冷峻,

一双狭长的眼睛像冬日里的冰凌,看人的时候让人从心底发寒。“你就是沈昭宁?

”萧珩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温度。沈昭宁跪下行礼:“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没有让她起身,而是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头顶刮到脚底。

“沈正渊的女儿。”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你的医术不错?”“民女不敢当,

只是略通一二。”“略通一二?”萧珩冷笑一声,“沈正渊号称京城第一国手,

他的女儿若是只‘略通一二’,那也太辱没门楣了。”沈昭宁咬了咬牙,没有接话。

萧珩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昭宁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缩,指甲扣进砖缝里。她抬起头,

直视萧珩的眼睛:“家父是在大理寺狱中自尽的。”“自尽?”萧珩弯下腰,与她对视,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信吗?”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萧珩的这句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刺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他在试探她——如果她说信,说明她要么是懦弱无能,

要么是在撒谎;如果她说不信,说明她心中有恨,随时可能成为隐患。

“民女……”她垂下眼睫,声音微微发颤,“民女不敢妄断。”萧珩直起身,

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转身走到案桌前,看到那锅正在熬制的红枣桂圆汤,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是为太子妃娘娘调理身体的药膳。”“调理什么?”“娘娘脾胃虚弱,

需要慢慢调养。”萧珩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太子妃的身体,可有其他问题?

”沈昭宁心中一凛。太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关心太子妃的健康,

还是在试探她是否诊出了宫寒之症?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娘娘的体质偏寒,需要温补。

民女会慢慢调理,大约两三个月后,娘娘的身体会有明显改善。”萧珩的目光闪了闪,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如霜:“好好伺候太子妃。她若有什么闪失,你知道后果。

”沈昭宁跪在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直起身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走到案桌前,看着那锅红枣桂圆汤,

脑中反复回放着萧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提到了她的父亲。他在试探她的反应。

这说明——他对沈家的事心中有鬼。沈昭宁舀了一勺汤药尝了尝,味道温润甘甜,

药材的品质没有问题。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药材,

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才将汤药倒入食盒,让碧桃送去给柳映月。那天晚上,

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藏在衣襟里的《毒经》,

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翻到了“迟香”那一页。“迟香,西域奇毒,无色无味,

入水即溶。服之者三月后方显症状,初时如风寒,继而五脏俱衰。

解法:以天山雪莲、灵芝、麝香三味为主药,配以金针渡穴之术,方可驱毒。

然需在毒发两月之内施救,过两月则毒入骨髓,回天乏术。”德妃中毒的时间,

距离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如果德妃中的真的是“迟香”,那她现在应该已经毒入骨髓,

无药可救。但沈昭宁从靖安王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德妃虽然病重,但还没有到濒死的地步。

这说明要么德妃中的不是“迟香”,要么——有人一直在暗中为她续命。她合上《毒经》,

闭上眼睛。德妃是太子生母,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如果德妃死于非命,

一定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父亲就是这场风暴中的第一个牺牲品。她必须赶在德妃毒发之前,

找到真相。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先做一件事——找到药膳房里那瓶砒霜的主人。

第四章蛛丝沈昭宁开始暗中观察药膳房出入的人员。药膳房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使用,

但药材的补充和更换由刘公公负责。每隔三天,会有一个小内侍从太医院领来新的药材,

放入药柜中。那瓶伪装成安息香的砒霜,就藏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位置偏僻,不引人注意。

但沈昭宁注意到,抽屉里的灰尘分布有些异常——砒霜瓶周围没有灰尘,说明有人经常动它。

她在瓶身上做了一个极小的记号——用针尖在瓶底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三天后,

她再次检查那个抽屉,发现瓶身上的记号位置变了。有人动过这瓶砒霜。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将瓶子放回原处,心中记下了这个发现。接下来的几天,

她一边为柳映月调理身体,一边暗中观察东宫的人来人往。柳映月对她的药膳接受度很高,

胃口渐渐好转,气色也好了不少。她对沈昭宁越发信任,时常留她在椒房殿说话。

通过这些交谈,沈昭宁渐渐了解了东宫的人际关系。太子萧珩除了太子妃之外,

还有两位侧妃和数位侍妾。侧妃周氏出身武将世家,性格张扬跋扈,

与太子妃素来不和;侧妃赵氏出身书香门第,表面温婉,实则心思深沉。

两位侧妃都尚未诞下子嗣,但周氏去年曾有过一次小产,据说是意外摔倒所致。

“周侧妃那次小产,太医怎么说?”沈昭宁装作不经意地问。

碧桃压低声音:“太医说是摔得太重,孩子没保住。但周侧妃一直怀疑是有人害她,

闹了好一阵子。太子殿下震怒,命人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赵侧妃呢?

”“赵侧妃倒是安分,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就在自己院子里读书写字。”碧桃撇了撇嘴,

“不过我总觉得她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沈昭宁若有所思。

除了太子妃和侧妃们,东宫还有一个人值得注意——太子的幕僚,姓顾,名之珩。

顾之珩是永安十四年的状元,才学出众,但不知为何没有入翰林院,反而做了太子的幕僚。

他常年在东宫出入,太子对他极为倚重,大小事务都要与他商议。沈昭宁第一次见到顾之珩,

是在药膳房外的回廊上。那天下着细雨,她撑着伞去椒房殿送药膳,

迎面遇上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气质儒雅,

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从容。两人在回廊中擦肩而过时,顾之珩忽然停下脚步。

“你就是沈昭宁?”沈昭宁也停下来,微微欠身:“见过顾先生。”顾之珩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沈大夫的女儿,果然不凡。听说太子妃的身体在你调理下好了很多,

顾某替太子殿下谢过。”“先生客气了,这是民女的本分。

”顾之珩微微一笑:“沈姑娘太谦虚了。令尊的事,顾某也略知一二,深感惋惜。

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沈昭宁心中一紧,

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先生好意。家父的事已经过去,民女只想好好当差,

不敢有其他奢望。”顾之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撑着伞走远了。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这个人的温和表象下藏着什么。她回到药膳房,发现门虚掩着。

她明明记得出门时关好了门。沈昭宁放轻脚步,推开门——药膳房里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但她走到案桌前,发现自己的药箱被人动过。她出门前将药箱的搭扣朝左,现在朝右了。

有人翻过她的药箱。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她迅速检查药箱里的东西——针灸用具、几瓶常用的药丸,都在。

但她的心还是一阵后怕——幸好她将《毒经》贴身藏着,没有放在药箱里。她蹲下身,

仔细查看地面。药膳房的地面是青砖铺就,每天都会打扫。

她在地上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比她的脚大很多,是一个男人的脚印。沈昭宁站起身,

环顾四周。药柜、案桌、炉灶,一切都看似正常,但她知道,这间屋子已经不安全了。

有人在监视她。是谁?刘公公?顾之珩?还是太子本人?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瓶砒霜还在,

瓶底的记号也没有变化。她没有动它。从那天起,沈昭宁变得更加谨慎。

她每次离开药膳房都会在门缝里夹一根头发丝,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头发丝就会掉落。

她将自己的药箱上了锁,钥匙随身携带。

开始在药膳房的不同角落放置一些小机关——比如在某个抽屉的把手背面涂一点无色的蜂蜡,

如果有人拉开抽屉,蜂蜡就会被蹭掉。这些小机关让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五天左右,

会有人在夜间进入药膳房。这个人目标明确,只动最底层那个抽屉——那瓶砒霜。

而且这个人对药膳房非常熟悉,知道如何不留痕迹地进出。沈昭宁决定守株待兔。那天夜里,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藏在药膳房角落的一个大柜子里。柜子里堆放着不常用的药罐,

空间狭小,她蜷缩着身体,屏住呼吸。子时三刻,门轻轻地响了。

沈昭宁透过柜门的缝隙看出去——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其熟练。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径直走向药柜,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瓶砒霜。然后他从袖中掏出另一个瓷瓶,

将瓶中的东西倒进了砒霜瓶里,轻轻摇晃均匀,又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沈昭宁死死地盯着那人的动作,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那人离开后,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确认不会再有人来,才从柜子里爬出来。她的腿已经麻了,但她顾不上这些,

立刻走到药柜前,取出那瓶砒霜。她拧开瓶盖,轻轻嗅了嗅——气味与之前略有不同,

甜腻的味道更重了一些。沈昭宁用手指沾了极小的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砒霜的毒性被加强了。那个人在原有的砒霜中加入了一种名为“鹤顶红”的剧毒物质。

鹤顶红与砒霜混合后,毒性倍增,而且中毒症状会更加隐蔽,不易被察觉。

有人要用这瓶砒霜杀人。而且是一个极其精于用毒的人——因为将鹤顶红与砒霜混合,

需要精确的比例和专业的操作,否则很容易露出马脚。沈昭宁将瓷瓶放回原处,

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一夜无眠。她想起了《毒经》上的一句话:“用毒者,

必先识毒。识毒而不为毒所害,方为高手。”在这东宫里,有人是识毒的高手。而她,

必须比那个人更高明。第五章交锋沈昭宁决定将砒霜的事告诉靖安王。她需要一个信使。

在东宫里,

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信任”这个词可以用的话——就是萧玦安排的一个暗线。

萧玦在给她令牌的时候,同时告诉了她一个联络方式:在东宫后花园的假山群里,

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压着一个竹筒。她可以将消息写在纸上放入竹筒,会有人来取。

当天傍晚,沈昭宁借口去后花园采一些新鲜的花瓣做药膳,趁机将一张纸条塞入了竹筒。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药膳房有异物,已被人动过手脚。”第二天深夜,她醒来时,

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纸条。萧玦的字迹凌厉如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下月初三,

本王入东宫。”沈昭宁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下月初三,还有十二天。在这十二天里,

她继续为柳映月调理身体,同时暗中观察那瓶砒霜的动向。

那个神秘人每隔五天左右就会来一次,

每次都会在砒霜瓶中加入新的毒物——鹤顶红、断肠草、雷公藤……一次比一次狠毒。

到后来,那瓶原本只是普通砒霜的粉末,已经变成了一种混合了七八种剧毒的致命毒药,

只需极微量就能取人性命。沈昭宁每次检查那瓶毒药,

都会在心中默默记录各种毒物的比例和特性。她发现,那个用毒的人手法极其老练,

对各种毒物的配伍禁忌了如指掌,绝不是普通人。她甚至隐隐觉得,这个人的用毒水平,

不在沈家《毒经》的记载之下。初三那天,靖安王萧玦果然来了。

他以“探望皇嫂”的名义进入东宫,在椒房殿与太子妃寒暄了片刻,

便借口“听说新来的药膳女官手艺不错”,来到了药膳房。刘公公识趣地退了出去,

关上了门。萧玦一进门,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审视。

“发现了什么?”沈昭宁将药柜最底层的抽屉拉开,取出那瓶毒药,递给他。萧玦拧开瓶盖,

凑近闻了闻,

眉头微皱:“砒霜、鹤顶红、断肠草、雷公藤、乌头、马钱子、钩吻……七毒合炼,

好大的手笔。”沈昭宁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萧玦也对毒物如此了解。“王爷识得这些毒?

”萧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将瓶盖拧紧,放回原处:“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

但每隔五天,会有人在夜间潜入,向其中添加新的毒物。”“五天……”萧玦沉吟片刻,

“东宫之中,每隔五天能自由出入药膳房而不被人怀疑的人,不超过五个。”“刘公公?

”沈昭宁试探着说。“刘公公是东宫的内侍总管,掌管一切出入事务,他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