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我死过一次。确切地说,是差点死掉。意识回笼的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胸口,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踩过一脚,肋骨断没断我不知道,
但呼吸的时候确实能听见胸腔里发出“嘶嘶”的杂音。我没睁眼。
这是我前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养出来的本能——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听。
耳边有人在哭。哭得很克制,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用帕子捂着嘴,一声一声地抽噎。
空气里有很浓的药味,还有……檀香?不对,是某种我闻不惯的香料,甜腻腻的,
像是要把药味盖住似的。“……夫人,您已经守了三天了,再这么下去,
您自己的身子也要垮了。”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被唤作“夫人”的女人没应声,只是哭声更压抑了些。我皱了皱眉。三天?谁守了三天?
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昏迷前的记忆——我记得自己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边境,毒贩,枪战。
我中了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胸口。倒下之前我还在想,这趟活干完就能退休了,
攒的钱够我找个海边小城安度晚年。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我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顶帐子,
青白色的绸面,绣着几支淡墨色的兰花。帐子外头点着灯,光线昏黄,
把我的视线晃得有些模糊。我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趴在床边。是真的古装。
交领,右衽,头上插着银簪,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已经被眼泪打湿了。
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哭得很伤心。她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模样,圆脸,眼睛哭得像核桃。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
指腹上没有茧——没有枪茧,没有刀茧,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一双……不属于我的手。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穿越。
这个烂大街的词突然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砸得我脑袋嗡嗡响。我活了三十六年,
刀山火海都闯过,没想到最后栽在这种玄乎事上。“咳——”我试着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但这一声足够了。趴在床边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微微颤抖。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
眼下有很重的青黑,显然熬了很久。“阿蕴?”她的声音发颤,
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试探一个易碎的梦,“阿蕴,你醒了?”阿蕴?我没来得及回答,
她就已经扑上来,双手捧住我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脸上。
“阿蕴!娘的心肝!你吓死娘了——”她抱着我哭,哭得浑身发抖,
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醒了就好”“菩萨保佑”之类的话。旁边的丫鬟也跟着哭,
一边哭一边往外跑,扯着嗓子喊:“姑娘醒了!快去请大夫!姑娘醒了!
”我被哭得有些发懵。不是因为这场面有多感人——虽然确实挺感人的——而是因为,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个孤儿。六岁被拐,八岁被救,十岁被送进训练营,
从此以后就是一个人。娘?我从来没有过娘。这个认知让我的眼眶莫名地热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陌生的酸涩感,试图开口说话。但嗓子实在太干了,
我只好先伸手拍了拍这个自称是我“娘”的女人的背,以示安抚。她的手攥着我的衣服,
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水……”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好好,
娘给你倒。”她手忙脚乱地松开我,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手抖得厉害,
倒出来的水有一半洒在了桌上。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的,带着淡淡的蜂蜜味,
甜丝丝的。“慢点喝,慢点喝。”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背,
另一只手不停地帮我拢被角,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大夫说你能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娘不信,娘一直守着你……”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喝完半杯水,嗓子终于舒服了些。
**在枕头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很宽敞,布置得也雅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青纱帐幔,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不是凡品。
墙上有幅画,画的是梅花,笔触清冷,落款处盖了个小印,看不太清。这家的条件不差。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间屋子里的家具虽然都是好东西,但摆放得有些杂乱。
书案上积了一层薄灰,多宝阁上的瓷器也有一件落了灰,像是很久没有人仔细打理过。
一个家境殷实的闺阁**,屋里不该是这个样子。要么是这家的主人顾不上她,
要么是……有人故意怠慢她。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丫鬟领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药箱。老大夫把了脉,
又翻了翻我的眼皮,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万幸,万幸。”他收了手,
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妇人说,“沈夫人,令嫒的脉象虽还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这三天是关键时刻,能撑过来,说明令嫒底子不差。接下来只需好好将养,按时服药,
半个月就能下床了。”沈夫人。我默默记下这个姓氏。“多谢孙大夫,多谢。
”沈夫人连连道谢,眼眶又红了,“这三天多亏了您……”“夫人客气了,这是老夫的本分。
”老大夫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新的方子,便带着人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沈夫人送走大夫,回来坐到床边,握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我,
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娘?”我试探着叫了一声。这声“娘”叫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但沈夫人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大——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娘的阿蕴,你受苦了。”我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不习惯。
从来没有人在我受伤的时候这样抱着我。以前中枪了,都是自己咬着牙取子弹、包扎,
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躺几天,等伤口自己愈合。“娘,”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搞清楚状况,
“我这是……怎么了?”沈夫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你不记得了?”我摇摇头。
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因为这不是我的记忆。但这话不能说,所以只能装作摔坏了脑子。
沈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地说:“三天前,
你从花园的假山上摔了下来。”假山?“大夫说你的头撞到了石头,后脑勺磕了个口子,
流了很多血……”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你昏迷了三天,
娘守了三天。”我从假山上摔下来。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没事爬到假山上去做什么?
而且听她的语气,这件事不像是单纯的意外。“娘,我是怎么摔的?”沈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眶红红的,
但眼神里那股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你先养好身体,”她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我没有追问。做我们这行的,最懂的就是察言观色。
沈夫人的反应告诉我两件事:第一,我从假山上摔下来这件事不简单;第二,她现在不想说,
或者说,她怕说了之后我会冲动。那我就等。反正来日方长。
第二章捡来的命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了七八分。
这副身子的原主叫沈蕴,今年十六岁,是沈家嫡出的长女。父亲沈明远在户部任郎中,
从五品,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在京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家的情况说起来也不算复杂。沈明远有一妻一妾。正妻就是我现在的“娘”,姓周,
闺名婉清,出身江南的书香门第,父亲曾经做过一任知府,如今已经致仕回乡。
周氏嫁给沈明远二十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沈蕴。妾室姓柳,原本是周氏的陪嫁丫鬟,
后来被沈明远收了房。柳氏生了一个儿子,比沈蕴小三岁,叫沈昭,
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沈明远对这个儿子视若珍宝,对柳氏也多有偏爱。
而周氏因为只生了一个女儿,在沈家的地位日渐尴尬。
这些信息是我从丫鬟春杏嘴里一点一点套出来的。春杏就是那天趴在床边哭的小姑娘,
是周氏专门拨给沈蕴的贴身丫鬟。这丫头心眼实,嘴巴也不算紧,我稍微一问,
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姑娘,您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去花园了。
”春杏一边给我喂药,一边红着眼眶说,“那天要不是夫人及时发现,
您就……”“我是怎么被发现的?”“是夫人。”春杏放下药碗,声音低了些,
“那天夫人从佛堂出来,路过花园,看见您躺在假山下面,
满头是血……”她说着说着又要哭。“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花园?”春杏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很微妙,也很说明问题。“春杏,”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
”“姑娘……”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天是二姑娘约您去花园的。
她说有东西要给您看,不让奴婢跟着。奴婢就在园子外面等着,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您出来,等奴婢进去找的时候,您就已经……”“二姑娘?
”我挑了挑眉。“就是柳姨娘生的二姑娘,沈蒹。”春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只比您小两个月,但姨娘生的,算庶出,所以排行第二。”沈蒹。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人呢?”“二姑娘那天从花园出来后就回了自己屋里,
说是受了惊吓,一直没出来。”春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夫人去找她问话,
她哭着说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她是先走的,不知道您怎么会摔倒……”“柳姨娘呢?
”“柳姨娘替二姑娘说话,说二姑娘胆子小,经不住吓,让夫人别再问了。”春杏撇了撇嘴,
“老爷也……老爷也说二姑娘还小,不是故意的。”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是故意的”。
这五个字真好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把人约到假山上,人摔下来了她自己跑了,
还说“不是故意的”。“沈蒹约我去花园,要给我看什么东西?”“这……奴婢不知道。
”春杏摇了摇头,“二姑娘说是个秘密,只能给姑娘一个人看。”行。一个庶出的妹妹,
把嫡出的姐姐约到假山上,然后姐姐摔了下来,妹妹跑了。这事儿放到现代,报警的话,
沈蒹妥妥的是第一嫌疑人。但在沈家,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我娘……她没说什么?”春杏的声音更低了:“夫人去找了老爷,说这事有蹊跷,要查。
但老爷说姑娘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怪不到别人头上。还说……还说夫人不要小题大做,
闹大了对沈家的名声不好。”我慢慢攥紧了被角。
“对沈家的名声不好”——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女儿差点死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让别人看笑话。“柳姨娘呢?她怎么说?”“柳姨娘说……”春杏咬了咬牙,
“柳姨娘说姑娘一向身子弱,许是自己头晕没站稳。还说二姑娘回来哭了好久,
让老爷别再问了,免得二姑娘也病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沈明远,柳姨娘,
沈蒹。这三个人,我记住了。接下来的几天,我老老实实地在床上养伤。
周氏每天都会来看我,早中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她每次来都会带些吃的喝的,
有时候是燕窝粥,有时候是参汤,都是她自己熬的。我观察了她几天,
发现这个女人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她虽然是正妻,但沈家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柳氏在打理。
下人们虽然明面上不敢怠慢她,但暗地里都更巴结柳氏——毕竟柳氏生了儿子,
而沈明远的态度摆在那里。周氏也不太会管家。她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读的是诗书礼仪,
嫁到沈家之后才发现,管家不是吟诗作画,而是要跟人打交道、管账本、立规矩。
这些东西她都不擅长,而柳氏恰恰在这方面比她强得多。
于是柳氏一步一步地把管家权从她手里拿了过去,顺带着把沈明远的心也拿了过去。
二十年下来,周氏在沈家就只剩一个“正妻”的名头了。但她有个好处——她从不抱怨。
每次来看我的时候,她都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帮我掖被角、喂药、梳头,
从不提那些糟心事。只是偶尔她会坐在床边发呆,看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发愣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这副身子的原主残留的情绪——我确认过了,原主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她的记忆。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当娘的不容易。独生女差点被人害死,
当丈夫的不帮她说话,反倒护着害人的那个。她在沈家孤立无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娘。”我开口叫了一声。周氏回过神来,转头看我,脸上立刻带了笑:“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有。”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叹了口气,“你也别熬着了,
早点回去歇着吧。春杏在这守着就行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阿蕴懂事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以前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沈蕴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从今以后,
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我——一个从六岁就开始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亡命徒。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这个“娘”。第三章沈蒹在我醒来的第五天,沈蒹终于露面了。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有过很多想象。在我的预想里,
她应该是个精明外露的姑娘——毕竟能想出把人骗到假山上推下去的招数,心思不会太简单。
但真正见到沈蒹的时候,我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她长得很漂亮。
这种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很柔和的、让人看了就想亲近的美。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怯意,像是小鹿一样,
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支小小的珠花,
打扮得素净又妥帖。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来认错。“姐姐。”她站在门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你好些了吗?”**在枕头上,看着她,没说话。沈蒹似乎被我的沉默吓到了,
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姐姐,
都是我不好……”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那碗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那天我不该先走的,
要是我不走,姐姐就不会……”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在心里给她鼓掌。好演技。这眼泪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显得刻意,
又能让人心疼。配上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换成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
估计都会觉得她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但我不是不知情的人。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
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她这套路,跟那些在审讯室里装无辜的毒贩子一模一样。
“妹妹别哭了。”我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沈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姐姐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笑了笑,“又不是你推的我。”这句话我说得很随意,
但我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她的脸。她的反应很微妙——在我提到“推”这个字的时候,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非常轻微的跳动,如果不是我刻意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勉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姐姐不怪我就好。”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那天的情形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姐姐说要上去看什么东西,
然后我在下面等了好久……”“哦?”我挑了挑眉,“是我自己要上去的?”“是啊。
”沈蒹点了点头,表情天真无邪,“姐姐说好像看见假山顶上有什么东西,非要上去看看。
我说太高了危险,姐姐不听……”她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胆子小,
不敢上去,就在下面等着。后来……后来我等了好久姐姐都没下来,我有点害怕,
就……就先走了。”我听完,沉默了几秒。好一个“我先走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把责任全推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反正“当事人”之前昏迷了三天,
醒过来之后有没有摔坏脑子谁也不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
表情平静,“那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妹妹。”沈蒹明显松了口气。
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连坐姿都随意了些。她端起那碗汤,递到我面前,
殷勤地说:“姐姐,这是我亲手熬的红枣桂圆汤,补血的。你趁热喝了吧。”我接过碗,
低头看了一眼。汤熬得很稠,红枣和桂圆放得不少,闻起来很香。
但我注意到碗沿上有一圈淡淡的白霜——那是某种粉末状的东西没完全溶解留下的痕迹。
我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这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前世的经验告诉我,有人给你递吃的时候,
如果碗沿上有不明粉末,那这碗东西绝对不能入口。“谢谢妹妹。
”我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我刚喝了药,这会儿胃里不舒服,等会儿再喝。
”沈蒹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根本捕捉不到。
“那姐姐记得喝。”她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她之前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冰冷,
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就又变成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
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红枣桂圆汤,伸手端起来,
倒进了床边的痰盂里。白色的粉末随着汤水一起沉了下去。春杏推门进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我倒汤的动作。“姑娘?”她愣了一下,“那是二姑娘送来的……”“我知道。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春杏,我问你一件事。”“什么事?
”“那天我从假山上摔下来之后,是谁先到的?”春杏想了想:“是夫人。夫人先发现的您,
然后叫人去请大夫。后来……后来老爷和柳姨娘也来了。”“沈蒹呢?
”“二姑娘是后来才来的。”春杏回忆着,“她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眼睛红红的,
说是被吓到了,回去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换衣服。好一个“换衣服”。从假山上跑回来,
第一件事不是叫人去救姐姐,而是先换衣服。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怕衣服上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泥土、血迹,或者别的什么。“春杏,
那天沈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啊?”春杏被我问得一愣,
“这个……奴婢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粉色的?”“你确定?
”“不太确定……”春杏挠了挠头,“姑娘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在枕头上,
闭上了眼睛,“帮我倒杯水。”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慢慢理清了思路。沈蒹有问题。不是那种小孩子之间争宠斗气的问题,
而是更大的、更深的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庶女,敢对嫡姐下毒手,
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编出一套说辞,甚至还敢再来试探——这背后要么有人撑腰,
要么……她本身就不是个简单角色。而那碗汤里的粉末是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看来这沈家,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第四章靖宁卫在床上躺了十天后,我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春杏扶着我到院子里晒太阳。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软——这具身体太弱了,十六岁的姑娘,
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我一用力都怕把它捏断。但底子还在。我活动了一下筋骨,
发现这具身体的柔韧性不错,骨骼也匀称,如果能好好锻炼,
恢复到前世七八成的水平应该不成问题。“姑娘,您慢点儿。
”春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胳膊。“春杏,”我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随口问道,
“咱们家隔壁是什么地方?”“隔壁?”春杏歪头想了想,“隔壁是靖宁卫的衙门。
”“靖宁卫?”“嗯。”春杏点了点头,“就是专门管那些……那些妖魔鬼怪的。
”我脚步一顿。“什么?”“就是妖魔鬼怪啊。”春杏的表情很自然,
好像我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姑娘您忘了?前几年城里闹狐妖的事,
就是靖宁卫的人来处理的。”我沉默了两秒。对,穿越都穿越了,
有妖魔鬼怪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跟我说说靖宁卫。”“姑娘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春杏虽然嘴上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起来,“靖宁卫是朝廷专门设的衙门,
管的就是那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听说里面的人都有本事,能看见鬼,能抓妖。
老百姓要是遇到什么邪门事儿,就去靖宁卫报案。”“他们有几个人?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春杏摇了摇头,“只知道他们的衙门在咱们隔壁,
但平时大门关着,很少有人进出。神神秘秘的。”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姑娘,
您不会是想……”“没有,”我笑了笑,“就是好奇。”春杏显然不太相信,
但她也没再多问。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坚持在院子里走路,从最开始拄着拐杖走,
到后来能自己走,再到后来能小跑。春杏说我恢复得快,大夫也说我的底子比想象中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底子好,而是我每天都在加练。前世那些训练方法我都还记得,
虽然这具身体还太弱,不能上大强度,但基础的拉伸和力量训练已经可以开始了。与此同时,
我也在暗中观察沈家的情况。沈明远这个人,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我醒来的第二天,
他来看过我。站在床前,表情淡淡的,说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就走了。
全程没有问我怎么摔的,也没有表示任何关心。第二次是我下床走动的那天,
在花园里碰见的。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就跟身边的柳氏有说有笑地走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这个人骨子里凉薄得很。柳氏我也见过了。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风韵犹存,
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精明劲儿。她对我很客气,
但那种客气是居高临下的——像是在对一个不值得她费心的人施舍善意。至于沈昭,
那个沈家唯一的男丁,我还没见过。听说他在外面的书院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而沈蒹,
自从那天送汤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不知道是被柳氏拦住了,还是她自己心虚不敢来。
但我有种直觉——她不会就这么算了。果然,在我能下床走动的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屋里练功。春杏被我支走了,我说要早睡,让她回自己屋去。
我把门关上,熄了灯,开始在屋里做深蹲和俯卧撑。这些动作虽然简单,
但对于一个在床上躺了十来天的人来说,已经够呛了。做到第三组俯卧撑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在屋顶的瓦片上。我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侧耳倾听。又一声。这次更轻,但我听得更清楚了——有人在屋顶上。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住了,
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光。然后我看见了。院子对面的围墙上,
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个东西的轮廓不对——它的身体是人的形状,
但四肢的比例很奇怪,手臂太长,腿太短,蹲在墙头上的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而且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黑暗中,那两点绿光格外显眼,冷森森的,像是两团鬼火。
它正盯着我的窗户。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不是害怕——我在前世见过更吓人的东西。
这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是身体在面对未知危险时自动产生的反应。
那个东西蹲在墙头上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突然跳了下去。不是跳进院子里,
而是跳到了隔壁。隔壁就是靖宁卫的衙门。我站在原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头,脑子飞速运转。那个东西是什么?妖?鬼?它为什么来沈家?
是冲着谁来的?冲着我?还是冲着沈家的某个人?我回到床上坐下,闭上眼睛,
开始梳理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沈蒹把我骗到假山上,推我下来——这是第一件事。
沈蒹送来的汤里有不明粉末——这是第二件事。
今晚有个非人的东西蹲在墙头上盯着我的窗户——这是第三件事。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有,那沈蒹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睁开眼,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靖宁卫。
看来我得想办法跟隔壁的人打打交道了。第五章初入靖宁卫我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周氏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隔壁靖宁卫的顾大人想见你。
”我正喝粥,差点呛住。“见我?”周氏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顾大人说,前几天夜里他们的人在你院子附近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
想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我放下粥碗,看着周氏。“娘,您认识这位顾大人?
”“算不上认识。”周氏摇了摇头,“只是见过几面。他是靖宁卫的指挥使,年纪不大,
但本事不小。前几年京城闹狐妖,就是他带人平了的。”“他为什么要见我?
这种事不应该先找当家主事的男人吗?”周氏的表情更复杂了。“找过了。”她苦笑了一下,
“你爹说……后院的事他不管,让顾大人来找我。我就跟顾大人说,阿蕴你是当事人,
不如直接问你。”我忍不住在心里给沈明远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当爹的,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失望。“行,”我点了点头,“那就见见吧。”顾大人来得很快。
周氏让人在花厅备了茶,然后亲自去门口迎。我本来想跟着去,但周氏说我身子还没好利索,
让我坐着别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氏先进来,然后侧身让了让,
对身后的人说:“顾大人,请。”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我第一眼看过去,
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简单。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修长,
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
但组合在一起很好看——剑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疏离。
但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那种普通的黑眼睛,而是带了一点墨蓝色,像深夜的天空。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好像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沈姑娘。
”他站在门口,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顾大人。”我也点了点头。他走进来,
在对面坐下。周氏让人上了茶,然后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她显然是想让我和顾大人单独谈。
花厅里安静下来。顾衍之——周氏刚才跟我说了他的名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看着我的眼睛。“沈姑娘,昨晚你院子附近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知道。”我没有隐瞒。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我看见了,”我补充道,“蹲在墙头上,眼睛是绿色的,
四肢比例不对。”顾衍之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你不怕?”“怕什么?”我反问,
“怕它吃了我?”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我。“而且,”我接着说,
“它蹲在墙头上看了我一会儿就跳走了,没进我的院子。所以我觉得,它不是冲我来的。
”“那你觉得它是冲谁来的?”“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我有个怀疑的对象。”“谁?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他说沈蒹的事?这些事毕竟是沈家的家事,
说出来会不会给周氏惹麻烦?但我转念一想,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跟沈蒹有关,
那这就不仅仅是家事了。“我妹妹,沈蒹。”我最终说了出来,“我之前从假山上摔下来,
就是她约我去的。事后她给我送了一碗汤,碗沿上有没溶解的粉末,
我怀疑汤里被人下了东西。”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摔下来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没有。但我当时……不太清醒。”这倒是实话。
原主当时是什么状态我不知道,但按常理推断,一个人能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
要么是没防备,要么是身体出了问题。“那碗汤呢?”“倒掉了。”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黑漆漆的,
正面刻着一个“靖”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这个给你。”他说。我看着他,没动。
“靖宁卫的护身令,”他解释道,“戴在身上,寻常的鬼物不敢靠近你。”“为什么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