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王谢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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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康城的暮色总是来得又沉又慢,像一匹浸了水的旧绸缎,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朱雀桥边的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春风一吹,那些草叶子便哗啦啦地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桥下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条干裂的河床,裂缝里爬满了青苔。

偶尔有燕子从河床上掠过,衔一口湿泥,便又匆匆飞走。我站在桥头,

看那些燕子飞进巷子深处。乌衣巷。这个名字在建康城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年轻一点的后生,只知道那条巷子又窄又破,住着的都是些穷苦人家,

巷口摆着几个卖菜的摊子,地上永远湿漉漉的,有一股烂菜叶子沤出来的酸味。他们不知道,

一百年前,这条巷子里住着整个天下最显赫的人家。我叫谢徽之。这个名字如今说出来,

也没有人知道了。偶尔有读过几本旧书的老先生,听到“谢”这个姓,

会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大概觉得,姓谢的人多的是,总不见得每一个都是谢安的后人。可我是。谢家嫡脉,

陈郡谢氏,第一百零七代孙。当然,这个“第一百零七代”是我自己排的,

族谱在太清二年就烧没了。侯景的兵打进建康城的那天晚上,我曾祖母把族谱塞进灶膛里,

亲眼看着那些写满了名字的宣纸卷曲、发黄、化成灰烬。她说,留着也没用了,

谢家的人都要死光了,留一本谱子做什么呢,让后人看了伤心。但曾祖母没有死。

她活了下来,在乌衣巷里租了一间半塌的房子,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她活着,

所以谢家的血脉没有断。但也就只剩下活着而已。我小时候不懂这些事。

我只知道我的曾祖母和巷子里别的老太太不一样。别的老太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

说的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媳妇不孝顺,谁家的鸡丢了。我曾祖母坐在那里,

一句话都不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老竹竿。她的眼睛望着巷子尽头,望得很远很远,

仿佛能穿过那堵破墙,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曾祖母,

你在看什么?”她没有低头看我,只是轻轻地说:“看燕子。”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看到几只燕子在屋檐下飞来飞去,衔泥筑巢,唧唧喳喳的。很普通的燕子,灰扑扑的羽毛,

肚子上有一小片白,和别处的燕子没有什么两样。“燕子有什么好看的?

”曾祖母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了,她才慢慢地说:“这些燕子,

和我们谢家的燕子,不是同一批了。”我那时候太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只觉得曾祖母的声音很好听,和巷子里别的老太太都不一样。她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

像冬天的炭火,不烈,但是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她每说一个字,

都要先在心里称一称分量。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谢家的口音”。整个建康城里,

只有她一个人还这样说话了。二乌衣巷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三国的时候,

吴国的军队驻扎在这里,士兵们都穿黑色的衣服,所以叫乌衣巷。另一种说法是说,

晋朝的时候,王谢两家的子弟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乌衣巷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我更愿意相信后一种说法。因为在我的想象里,那些谢家的子弟,穿黑色的衣裳,

一定很好看。黑色衬他们的皮肤白,衬他们的眼睛亮。他们走在巷子里,衣袂被风吹起来,

像一片片墨色的云。他们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要走过整整一个时代。

我常常在梦里见到他们。梦里的乌衣巷和现在的不一样。巷子很宽,可以并行两辆马车。

两边的墙壁刷得雪白,墙头上探出几枝梅花或者海棠。地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下雨的时候,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铜镜。巷子深处传来丝竹之声,

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碎。有一个人站在巷口,负手而立,

仰头看着天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一刀裁开的宣纸。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谢安。我的先祖。他在看什么?在看燕子吗?在看他那个时代的燕子吗?

那些燕子从他的时代飞到我的时代,飞了一百多年,翅膀上没有沾上一粒尘埃。

我朝他走过去。我想叫他一声“先祖”,想告诉他,谢家的后人还活着,

就住在巷子尽头的那间破房子里。我想问他,当年淝水之战的时候,他收到前方的捷报,

正在和客人下棋。他看完书信,随手放在一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继续落子。

客人问他前线怎么样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我想问他,那一刻,

他的心里真的像他脸上那样平静吗?但我还没有走到他面前,梦就醒了。醒来的时候,

我躺在巷子尽头的那间破房子里,头顶是漏雨的屋顶,身下是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榻。

窗外有燕子叫,唧唧唧,唧唧唧,像是在笑我。曾祖母说我从小就爱做梦。

她说谢家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太爱做梦。梦里什么都有,荣华富贵,锦绣文章,

金戈铁马,曲水流觞。醒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漏风的墙和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梦做多了,就活不下去了。”曾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一把破蒲扇扇炉子。

炉子里的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她擦眼泪的动作还是很斯文,

用袖口轻轻地按了按眼角,像是一个大家闺秀在拭泪。我有时候分不清,

曾祖母到底是活得很好,还是活得很不好。她住着最破的房子,吃着最糙的饭食,

做着最累的活计,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谢家的华堂上一样。

她吃饭的时候不出一丝声响,坐的时候不靠着椅背,走路的时候裙摆不扫到地面。

她把这些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刻得那么深,就算是讨饭,她也会挺直了脊背去讨。

巷子里的人都说她怪。说她明明穷得叮当响,还端着一副千金**的架子,给谁看呢?

说她把一个小孩子教得也怪里怪气的,整天不说一句话,就站在巷口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在发呆。我在看那些燕子,看它们飞进飞出,看它们衔泥筑巢,

看它们喂食雏鸟。我在想,一百年前,住在这里的谢家子弟,是不是也看着同样的燕子?

那些燕子是不是记得,这条巷子里曾经住过什么样的人?三我十五岁那年,曾祖母死了。

她死得很安静。头天晚上还给我补了一件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

补丁的地方绣了一小朵兰花。她一边绣一边说:“徽之,你要记住,谢家的人,

就算是穿补丁衣裳,也要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衣裳可以旧,但不能脏。人可以穷,

但不能贱。”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走了。她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我跪在她床前,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我觉得她不是死了,

她只是回谢家去了。回到那个有华堂高屋、有丝竹管弦、有曲水流觞的谢家去了。

她在这个世上活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端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我给她穿上了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那是她六十大寿的时候,

巷子里的刘婶子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

衣裳是靛蓝色的,土布,和刘婶子自己穿的一模一样。曾祖母生前从来**这种料子,

她说谢家的女人**土布。但她也没有别的衣裳可穿了。我把她埋在燕子矶后面的山坡上。

那个位置可以看到长江,可以看到建康城的轮廓,可以看到燕子飞过的方向。

我没有钱给她立碑,只在她坟前种了一棵小松树。松树是谢家人坟前必种的树木,

从谢安的时代就是如此。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太阳正好照在那棵小松树上,针叶上挂着露珠,

亮晶晶的,像是曾祖母眼睛里最后的光。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徽之,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家的燕子,和别人家的燕子不一样吗?”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我们家的燕子,认得回家的路。不管飞多远,不管隔了多少年,

它们都会飞回来。可是飞回来之后,发现家已经不在了。它们就在原来的地方重新筑巢,

一年一年地筑,一代一代地筑。它们筑的不是巢,是念想。”我现在终于懂了。

燕子认的不是路,是地方。它们不管那个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都会飞回来。因为它们记得,

那里曾经是它们的家。我也是。我是谢家的燕子,飞不出这条乌衣巷。四曾祖母死后,

我一个人的日子更难过了。我没有什么手艺,只会读书写字。

可读书写字在这个年头换不来几文钱。建康城里识字的人不多,

但需要写信写对联的人也不多。我每天在夫子庙前面摆一张小桌,帮人写信,

写一封信收三文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写七八封,生意不好的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

但我还是活了下来。因为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巷口的王婆子卖剩的菜叶子,

我捡回来煮一煮,撒一把盐,就是一顿饭。有时候实在没东西吃了,

我就去秦淮河里摸几条小鱼,烤一烤,连骨头一起嚼碎咽下去。日子虽然苦,

但我没有丢下书本。每天晚上,我点一盏油灯,把那些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一页一页地读。

我读《诗经》,读《楚辞》,读《论语》,读《孟子》,读我谢家先祖谢灵运的诗,

读谢朓的赋。读到高兴的地方,我会不自觉地念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和我一起读。巷子里的人都说我疯了。说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还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吗?读书能换来银子吗?我不理他们。他们不懂。

读书对我来说不是谋生的手段,是呼吸。就像是燕子要飞,鱼要游,我要读书。不读书,

我就不是谢徽之了,我就是乌衣巷里一个普通的穷小子,和别的穷小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只有读书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是谢家的人。有一天,我在夫子庙前写信的时候,

来了一个中年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戴着一顶方巾,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

他在我的桌前站了一会儿,看我给一个老妇人写家信。我写完之后,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中年人还站在那里,看着我。“先生的字写得不错。”他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却很有神,像两颗被擦亮了的铜钉。“过奖。”我说。

“师从何人?”“没有师从。自学的。”他微微一愣,然后拿起我桌上的毛笔,

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先生若有兴趣,可以来我这里读书。不收束脩。”他说,然后告诉我一个地址。

我犹豫了一下。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他看我的眼神很真诚,

不像是在骗人。“为什么要帮我?”我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的眼睛里,

有不甘。”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走进夫子庙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我考虑了三天,最终还是去了。他叫顾元白,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在一条叫“柳叶巷”的小巷子里开了一个私塾,教七八个学生读书。私塾很破,

比我住的房子好不了多少,桌椅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墙上还有一道一道的裂缝,冬天的时候,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但顾元白是个好先生。

他教的东西和我自己读的不一样。我自己读的时候,只是囫囵吞枣地看个大概,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教我逐字逐句地分析,教我理解文章背后的义理和情怀。

他教我写文章的时候要言之有物,不要堆砌辞藻,不要故弄玄虚。“文章是用来表达思想的,

不是用来炫耀才华的。”他说,“你的才华不需要炫耀,它自己会发光。

”这是第一个夸我的人。我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夸过我。巷子里的人只会说我是个怪人,

一个穷得叮当响还端着架子的怪人。在顾元白这里读书的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半个时辰的路到柳叶巷,一直读到天黑才回去。

我像是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拼命地吸,拼命地吸,

恨不得把每一滴水都吞进去。但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五那年秋天,建康城来了一个贵人。

说他是贵人,是因为他真的很大。他的船队从秦淮河上驶过来的时候,整条河都被堵住了。

船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旗子,船头站着两排带刀的侍卫,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船中间有一顶轿子,轿子是用金丝楠木做的,轿顶上镶着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听说是朝廷里的一位大人物,姓萧,叫什么我记不清了,

只知道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他到建康来,是为了替圣上巡视江南,

说白了就是来收刮民脂民膏的。他一来,建康城里的大小官员都忙活起来了。又是修路,

又是张灯结彩,又是搜罗美女,忙得不亦乐乎。老百姓们倒是很淡定,反正不管谁来,

他们的日子都是一样苦。只不过这次更苦一些,因为要多交一笔“迎接费”。

顾元白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关心。他说,读书人只管读书,不要过问政事。

政事是那些当官的人管的,我们管不了,也不该管。但有些事情,

不是你不管就不会找上你的。那位萧大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顾元白的名声,

说他是江南有名的学问家,便派人来请他去府上做客。说是做客,

其实就是想让他写几篇文章,替自己歌功颂德。这种事情在官场上很常见,

大人物们每到一处,都要找几个当地的名士写几篇吹捧的文章,带回去给圣上看,

证明自己深得民心。顾元白拒绝了。他拒绝的方式很直接,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有找。

来人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来人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不想去。来人说萧大人是朝廷命官,

给朝廷命官写文章是读书人的本分。他说读书人的本分是读书,不是拍马屁。

来人脸色很难看地走了。我站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我知道顾元白是个硬骨头,

但我不知道他硬到这种程度。那可是朝廷的大员,一句话就能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先生,

您这样拒绝他,会不会有事?”我忍不住问。顾元白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能有什么事?

最多不过是不给我饭吃。我本来就没有饭吃,再少一顿也无所谓。”他说得轻松,

但我看得出他眼里的忧虑。他不是不怕,他只是不肯低头。果然,第二天,

私塾里就少了一半的学生。那些学生的家长托人带话来,说家里有事,暂时不来了。第三天,

剩下的几个学生也不来了。第四天,连私塾的房东都来了,说这间房子要收回去,

让顾元白尽快搬走。一夜之间,顾元白什么都没有了。学生没了,房子没了,收入没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私塾里,看着墙上的裂缝,沉默了很久。“先生,您后悔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湖水一样的光。“徽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读书吗?

”我摇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

也是靠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头读出来的。我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没有功名,

没有田地,没有房产。但我有一样东西,是那些人拿不走的。”“什么东西?”“骨气。

”他说,“萧大人可以让我没有饭吃,可以让我没有地方住,

但他不能让我跪下来给他写文章。我的膝盖,只跪天地君亲师。他不配。”我看着顾元白,

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像我梦里的谢安。那个接到淝水之战的捷报,

还能面不改色地落子下棋的谢安。那个“小儿辈遂已破贼”的谢安。谢安的骨子里,

也有这种不肯低头的东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曾祖母为什么要挺直脊背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