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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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之野,天尽处有山如卧兽。山脚下横着个小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村口立着几架风车,日里夜里吱呀吱呀地转,将那山泉从低处引到高处,灌溉着几亩薄田。

这村便叫风车村。

时当暮春,斜阳西沉,村东头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看远处的山影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炊烟起了,狗吠了,放牛的娃儿骑着牛背回来了。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与昨日一样,与前百年也一样。

唯独村西头那间破草房里,有个少年正蹲在灶前,对着半截熄了的柴火发愁。

“又灭了。”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清朗,只是一双眼睛太过活泛,骨碌碌地转,瞧着便是个不安分的主儿。他叫凌飞,村人说他爹娘是逃荒来的,生下他没几年就没了,丢下他一人吃百家饭长大。吃的是百家饭,自然也得干百家活。今儿帮东家劈柴,明儿帮西家挑水,换来一口吃食,倒也活得下去。

只是这孩子天生一副跳脱性子,干活时总要生出些事端来。上月帮张猎户晒皮子,他把一张狐皮顶在头上,学着狐精的模样扭来扭去,把张猎户的小闺女逗得直笑,张猎户却气得抄起扁担追了他半条街。上旬帮李寡妇烧窑,他把泥胚捏成个小人儿,插了根草标立在窑口,说是窑神,李寡妇来看时,那小人儿已被烧成了瓦片。

“火都生不旺,还想学人家窑神?”凌飞自嘲地笑了笑,又往灶膛里吹了口气。

灰扑了他一脸。

他索性不生了,就着凉水啃了半块干饼子,算是晚饭。饼子是前日王婆子给的,硬得能砸死狗,他啃得腮帮子疼,却也舍不得丢。

外头有人喊他:“凌飞!凌飞!”

是村头酒馆的小二栓子。

“干啥?”凌飞探出头去,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你过来帮忙!店里来了贵客,忙不开!”栓子喊完就跑,也不管他答不答应。

凌飞三口两口咽下饼子,拍拍手上的渣,抬脚便走。酒馆里帮忙,总能混顿热乎的。

酒馆叫“醉仙居”,名字起得大,其实不过三间土屋,门口挑着个破酒旗。但今夜这破酒馆里,却坐着几个不寻常的人物。

凌飞踏进门时,先闻到的不是酒香,而是一股凛冽的寒意。那寒意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屋里三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三个带剑的人。

一个白面长须,穿着青衫,剑横在膝上,正闭目养神。一个黑脸虬髯,敞着怀,露出胸口一蓬黑毛,手里攥着酒碗,却不喝,只拿眼角的余光瞟着门外。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红发的。

那人背对着门,瞧不见面目,只一头赤发如燃烧的火焰,披散在肩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手里端着碗酒,也不喝,只是静静地坐着。可凌飞一进门,目光就被他吸了过去。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人往那里一坐,满屋子的人都成了陪衬,连窗外的夕阳都黯淡了几分。

“愣着干啥?快帮忙!”栓子扯了他一把。

凌飞回过神来,跟着栓子钻进后厨,端菜倒酒,忙得脚不点地。他一边忙,一边拿眼偷瞄那三个剑客。

村里人说,这几日有许多剑客往东边去,说是东海之滨有什么机缘。栓子说,这三位怕就是那些剑客里的。

“那红发的,我瞧着眼熟。”栓子压低声音,“像是在哪里见过。”

凌飞正要答话,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马蹄声、吆喝声,混着几声狞笑,由远及近。

“山贼!”有人惊叫。

酒馆里顿时乱了起来。几个村人慌忙往屋后躲,栓子脸色煞白,拉着凌飞就要钻桌子。凌飞却站着没动,只是盯着门口。

门被一脚踢开。

五六个大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朴刀。他一进门,就拿刀尖点着屋里的人:“都别动!老子只要酒钱,不要人命!”

他身后几个山贼哈哈大笑,抓起桌上的酒坛就往嘴里灌。

凌飞认得这独眼的。是黑风寨的三当家,姓胡,人都叫胡独眼。这伙山贼盘踞在五十里外的黑风岭上,常来附近村子打秋风。村人恨透了他们,却也惹不起,只能忍气吞声。

胡独眼灌了几口酒,忽然瞥见了靠窗那三个剑客。

那三人还是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没看见他们。

“哟呵?”胡独眼眯起那只独眼,晃着身子走过去,“几位是外乡人吧?懂不懂规矩?这方圆百里是老子的地盘,过路要留下买路钱!”

青衫剑客仍闭着眼,黑脸虬髯的汉子仍端着酒碗,红发的那个,仍是背对着门。

胡独眼脸上挂不住了。他一把抓向红发剑客的肩膀:“老子跟你说话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人的衣裳,忽然停住了。

凌飞瞧得清楚,那红发剑客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弹去衣上的一点灰尘。胡独眼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轰隆一声,门框都塌了半边。

“三当家!”几个山贼慌忙去扶。

胡独眼爬起来,脸上没了血色。他指着那红发剑客,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剑、剑尊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剑尊?

凌飞心里咯噔一下。他听过这名字。剑尊凌沧海,天下第一剑客,传闻他剑出之时,天崩地裂,鬼神皆惊。可剑尊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是这个人?

红发剑客终于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寻常的脸,眉眼之间甚至带着几分倦意。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凌飞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不是怕,是那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像是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摊在他面前。

“滚。”凌沧海说。

只有一个字。胡独眼却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几个山贼跟着往外窜,其中一个刀掉了都不敢捡。

凌飞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那笑声刚出口,胡独眼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那只独眼里闪着恶毒的光,盯着凌飞:“你小子笑什么?”

凌飞一愣。

胡独眼大步走回来,一把揪住凌飞的衣领:“老子打不过剑尊,还打不过你个毛孩子?”他扭头冲外头喊,“把这小子带走!让村里人拿钱来赎!”

凌飞挣扎,可一个半大少年,哪里挣得脱?

他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拖出门去。最后一眼,他看见那红发剑客仍坐在窗边,手里的酒碗动也没动。

凌飞被扔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也不知走了多久。

月亮升起来了。山路两旁的林子黑黢黢的,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叫得人心里发毛。凌飞被横在马背上,脑袋朝下,血都涌到脸上,昏昏沉沉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忽然停了。

“歇歇脚。”胡独眼的声音,“把这小子绑树上,明儿再赶路。”

凌飞被拖下马,绑在一棵老松树上。山贼们生了堆火,围坐着喝酒吃肉,没人理他。

凌飞挣了挣,绑得死紧,挣不开。他叹了口气,索性不挣了,仰着头看月亮。

月亮是圆的。山里看月亮,比村里亮得多,也冷得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说,月里有座广寒宫,宫里住着个仙女,叫嫦娥。他问老人,嫦娥有没有爹娘?老人说,神仙哪来的爹娘。他又问,那神仙是哪里来的?老人答不上来,拿烟袋锅子敲了他一下。

他那时就想,要是能当神仙就好了,不用有爹娘,也不用挨饿受冻,更不用被山贼绑在树上。

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他扭了扭身子,才发现这棵老松树的树皮裂了道缝,里头露出一点晶莹的光。

像是玉。

凌飞心里一动。他使劲往后靠,那玉被他挤得松动了些,滑了出来,落在他背后的草窠里。

他悄悄伸手去摸。绑得紧,够不着。他又扭了扭身子,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死心,一点一点地挪,终于摸到了那东西。

凉的。

握在手里,凉得像是攥着一块冰。

他偷偷拿到眼前看——是一块残玉,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隐约可见里头有纹路流动,像是活的。

“什么东西?”凌飞嘀咕。

话音未落,那玉忽然烫了起来。

烫得厉害,像是烧红的烙铁。凌飞差点叫出声,可那烫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热流从玉里涌出,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入胸口。

轰——

凌飞眼前一黑。

他看见了一条龙。

不是画上的龙,是活的龙。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金黄色的竖瞳,比月亮还亮;蜿蜒的身躯盘在山巅,头抵着天,尾扫着地。那龙低下头来,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凌飞想跑,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那龙忽然张开嘴,喷出一口气。那气是青色的,裹着凌飞,往他身体里钻。每一寸肌肤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响,疼得他恨不得死了算了,可偏偏死不了,偏偏清醒着,偏偏要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疼终于消了。

凌飞睁开眼,月亮还在,火堆还在,山贼还在喝酒。

一切都没变。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在发光。青色的,蜿蜒的,像是一条小蛇,又像是——

一条龙。

那纹路亮了一瞬,就隐去了。

凌飞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了,像是方才只是幻觉。可他知道不是幻觉,因为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心跳,是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沉睡在他的血肉里。

他试着挣了挣绳子。这一挣,不得了——那绳子忽然就松了,不是他挣断的,是绳子自己松开的,像是忽然变得又滑又软,从身上滑了下去。

凌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像是变了,变得软了,变得滑了,变得可以穿过那绳子的缝隙。可只是一瞬间,现在又变回来了。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那小子嘀咕啥呢?”一个山贼听见动静,走了过来,“老实点!敢跑老子剁了你!”

凌飞抬起头,看着那山贼。

山贼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这少年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活泛的,骨碌碌转的。可那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金色的。

像是龙的眼睛。

山贼后退一步,揉了揉眼。再看时,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个半大少年,被绑在树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见鬼了。”山贼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凌飞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一样了。

远处,风车村的方向,有一道赤红的身影立在屋顶上,望着山里的方向。

凌沧海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赤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应龙的残魂……”他低声说,“终于现世了。”

他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山野,吹过风车村,吹过那吱呀吱呀转个不停的风车。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还是那座山。

可这天下,要变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