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下午两点。

林越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挂号单，上面的字已经快被他捏出汗来。

旁边椅子上，林薇正晃着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哥，你别站那儿像个柱子似的，坐下等呗。”

林越没动：“不累。”

“你不累我累，你挡着我光了。”

林越往旁边挪了半步。

林薇偷偷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玩手机。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年轻的父母抱着孩子急匆匆跑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往前挪。

林越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白墙，这样的消毒水味。他站在抢救室外面，手里攥着手机，里面是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你爸妈出车祸了，快点来。”

那年他十六岁，林薇十岁。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有人告诉他：“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然后他看见走廊尽头，一个小女孩坐在长椅上，腿还够不到地面，就那么悬着晃。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盏熄灭的灯，一动不动。

那是林薇。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才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哥，我害怕。”

他说：“不怕，哥在。”

从那天起，他就再没让她一个人面对过任何事。

“林薇——！林薇在吗？”

护士在叫号。林越回过神来，低头看妹妹。

林薇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她翻了翻病历，看了看电脑上的检查结果，眉头皱了一下。

“林薇是吧？上次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她顿了顿，“你们是家属？”

林越往前站了一步：“我是她哥。”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薇，欲言又止。

林薇立刻说：“医生，您直接说就行。我都十六了，能听。”

医生沉默了几秒，开口：“血液检查有些指标不太正常。我们建议做更详细的基因检测，看看是不是有……遗传方面的问题。”

林越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问题？”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现在还不好说。”医生把一张单子推过来，“需要抽血送检，大概一周出结果。你们考虑一下。”

林越看着那张单子，上面印着“基因检测同意书”几个字，下面是一长串专业术语，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只知道，一般没问题的，不需要做这种检测。

“多少钱？”他问。

“两千三。医保不报。”

两千三。林越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房贷刚还完，现在租房住，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还剩四千出头。

“做。”他说。

林薇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哥，要不……”

林越没让她说完，对医生说：“做，现在就抽血。”

十五分钟后，林薇坐在采血室外面，用棉签按着手肘上的针眼。林越去交完费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薇忽然说：“哥，我没事的。”

林越没说话。

“真的，你别担心。”她侧过头看他，笑起来，酒窝深深的，“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体育课跑八百米都不喘。肯定是医院想多赚钱。”

林越看着她。

十六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越是这样说，他越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她还在笑，“我跟同学妈妈学的新做法，用冰糖炒糖色，可香了。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林越“嗯”了一声。

站起来，他说：“走吧，送你回家，我回去上班。”

“你还要上班？不是说请假了吗？”

“下午去一下，处理点事。”

林薇站起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那你快去，别耽误工作。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

“送你到地铁口。”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林薇挥挥手：“哥，晚上早点回来，吃肉！”

然后她跑下台阶，马尾辫一甩一甩，消失在人群里。

林越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不是往地铁站的方向，而是往医院里面走。

他回到刚才那个诊室门口，门已经关上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问：“你找谁？”

“刚才那个医生……”他说，“我能不能再问几个问题？”

护士说医生在门诊，让他去门诊那边等。

他去了门诊，在门口等了半小时，终于等到那个疲惫的女医生从里面出来。

“你是……”医生认出了他，“林薇的家属？”

“对。”林越说，“我想问清楚，她那个指标……到底是什么问题？”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具体的要等基因检测结果才能确定。但从现有指标看，可能是某种先天性的基因缺陷。这类病通常……比较罕见，治疗起来也比较麻烦。”

“麻烦到什么程度？”

医生沉默了一下：“现在不好说。你先等结果吧。”

林越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走远的背影。

先天性。基因缺陷。治疗麻烦。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他只知道，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白墙，这样的消毒水味。他站在抢救室外面，等待一个结果。

然后那个结果，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可能还要请假，家里有点事。”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依旧晃眼，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任何人知道，有一个人在刚刚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天有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