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笼铁链的凉,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凉。林见微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黑暗。
不是全黑,远处有点光,从很高的一个小窗漏下来,灰蒙蒙的,像将死之人的眼睛。
她动了动,铁链哗啦一声响,手腕疼得钻心。低头看,皮已经磨破了,血凝成暗色的痂,
又裂开,新鲜的红色正一点点往外渗。她盯着那点红色看。看它在昏暗里慢慢扩大,
圆润的一粒,像谁哭红的眼眶。脑子里有个声音响起来,冰冷的,没有起伏的,
像手术刀刮过金属。“绑定成功。宿主林见微,欢迎来到《权臣的笼中雀》世界。
您的身份:恶毒女配沈知微。主线任务:在九十天内,让男主谢砚亲口说出‘我爱你’。
任务成功,返回原世界。任务失败,处以剜心之刑。
倒计时开始:八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林见微眨了眨眼。她记得上一秒,
她还躺在医院那间雪白的病房里。手腕绑着约束带,嘴里塞着防咬伤的口塞。医生站在床边,
手里拿着电击仪的控制器。“第四次治疗,开始。”电流窜过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就是这里。阴冷,潮湿,铁锈味,还有自己血的味道。
原来电死不是结束。是开始。牢门外有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她抬起头,
看见一双官靴停在栅栏外。墨黑的缎面,绣着暗银的云纹,靴尖沾着水,亮晶晶的。
外头下雨了。锁链哗啦响,门开了。那人走进来,身影先裹住了那点可怜的光。很高,
肩很宽,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沉香的味,苦的,厚的,像压了几十年的棺材板。他俯身,
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指尖凉得像冰。“哭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压在喉咙里,
“你不是最会笑么。”林见微看着他。这就是谢砚。书里那个会亲手挖出她心脏的男人。
他的脸在昏光里半明半暗,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很薄,
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心理医生办公室里那本《微表情分析》。书上说,
眉毛下压,眼皮微缩,是厌恶。可嘴角向下撇的弧度,又像悲伤。她分不清。她从来分不清。
“我在看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谢砚的手指顿了顿。“看什么。”他问。
“看你的表情。”林见微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你在生气。还是难过。我看不出来。
”她说完了。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
像谁在数着最后的时辰。谢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黑得像深井,她看不见底,
只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嘴角还凝着血。然后他松开了手。“沈知微。
”他叫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咒,“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不是把戏。”林见微很认真,
“是真的看不出来。我妈打我时,我也分不清她是恨我,还是恨她自己。我男朋友说分手时,
我也不知道他是厌了,还是怕了。我看不懂人的脸。医生说我这里,”她指指自己心口,
“缺了块东西。”谢砚没说话。他看着她,像看一件碎了的瓷器,裂痕纵横,拼都拼不起来。
然后他转身,朝外走。衣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带起一点微风。林见微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
两步,三步……十三步,门关上了。十三步。和她记忆里,妈妈最后一次摔门而出时,
走的步数一模一样。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又响起来。她低头看手腕,那粒血珠已经凝住了,
暗红色,像颗小小的痣。她伸出舌尖,小心地舔了舔。咸的,带点铁锈味,还有苦。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任务正式激活。温馨提示,
剜心之刑的疼痛等级为九点七级,超过分娩痛。建议宿主积极攻略。”林见微靠着石壁,
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很凉,湿气透过单薄的衣裙往骨头里钻。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在原来的世界,他们说她有病,叫“述情障碍”。说她共情能力缺损,
像台没装情感模块的机器。妈妈打她,她在数巴掌落下的角度。男朋友分手,
她在记录他语速的变化。她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爱。现在她穿进一本书里,
任务是要一个男人说爱她。可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头,看向那扇小窗。
外头天是沉郁的灰,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她开始背元素周期表,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背到“金”时,
她停住了。黄金,原子序数七十九,稳定,不朽。心脏,肌肉组织,平均重量二百五十克,
脆弱,易碎。要用后者的破碎,换前者的自由。她抬起没被锁住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心跳平稳,一下,一下,像钟摆。她想象九十天后,有只手会伸进这里,
握住那个跳动的东西,然后——“谢砚。”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得说我爱你。
”可什么是爱呢。她不知道。窗外的雨,下了一夜。第二章别招惹她第三天,
有人来带她出去。是个嬷嬷,脸像块皱了的核桃皮,手劲很大,攥得她腕骨咯吱响。
她没挣扎,安静地跟着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庭院里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被雨打落一地,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血。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前。
院门匾额上写着“静思堂”,字是瘦金体,嶙峋的,有风骨。“大人吩咐,姑娘在此静养。
”嬷嬷松开手,声音平板得像念讣告,“一日三餐有人送,不得出院门。姑娘是明白人,
好自为之。”院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林见微站在院子里。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树,
树下石桌石凳,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绿得发黑。正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里头陈设简单,但干净,床褥是新的,有皂角的清气。她在床边坐下,开始想。
时间还有八十六天。地方换了,但还是笼子。谢砚会来吗。来了,她该说什么。
系统要的那三个字,该怎么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她想得头痛,索性不想了。从那天起,
她开始记录。用捡来的炭条,在床底划格子。谢砚如果来,她记下时间,他待了多久,
说了什么,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来,她就写“今日无事”。他来的次数很少,三天一次,
有时五天。每次待不过一刻钟。问的话也奇怪。“饭菜合口么。”“睡得可好。”“缺什么,
让嬷嬷添。”她一一答。“咸了。”“梦见地牢。”“缺本书,《情绪识别指南》。
”听到最后一句,谢砚正端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她。“那是什么。”“工具书。
”林见微解释,“能帮我看懂你的脸。看懂你在想什么。看懂你什么时候,
可能会说那三个字。”谢砚放下茶盏。白瓷底碰着木桌,轻轻一声响。“沈知微。”他说,
“你是真疯了,还是装疯。”这问题难。林见微认真想了很久。在原来的诊断里,她不算疯,
只是“情感认知失调”。但这里的大夫怎么判,她不知道。“按我们那儿的说法,我不算疯。
”她谨慎地选词,“但我可能和旁人不太一样。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学着像旁人一样。哭,
或者笑。但你得先做给我看,让我学。”谢砚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
屋子里的光都跟着暗下去。窗外的鸟不叫了,风也停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低低的,
沉沉的。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切在他靴尖上,亮得刺眼。那光慢慢爬,爬过他的手,
他紧握的拳,他绷成直线的唇。然后他站起身。“不用。”他说,声音有些哑,“就这样罢。
”他走了。林见微等他脚步声消失,立刻趴到床底,在今日的格子里写。“未时二刻,来,
坐十二分。问疯否。眉头皱三次。可能恼了,可能惑了。备注:不肯教,难学。”写完,
她盯着那些炭迹看。看久了,字不像字,像一堆乱爬的虫子。她伸手,
在“惑了”两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她也不懂。第七天,来了不速之客。那日有太阳,
林见微坐在石凳上,仰着脸,闭着眼。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妈妈还没疯时,
摸她额头的手。虽然那点暖意很快就被记忆里的耳光打散,但此刻,她是贪恋的。
院门砰一声被撞开。林见微睁开眼。门口站着个姑娘,一身鹅黄衣裙,头上金钗明晃晃的,
晃得人眼晕。容貌是极盛的,像开到荼蘼的花,美得带刺。后头跟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
是苏婉。书里的女主,谢砚心头的月,将来要替他生儿育女、做首辅夫人的那个人。
苏婉走进来,脚步很急,带起一阵香风,甜腻腻的,呛人。她在林见微面前站定,垂着眼,
目光像小刀子,一寸寸刮过林见微的脸。“你就是沈知微。”不是问,是断。林见微点头。
“我是。”苏婉盯着她看,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然后笑了,笑声脆生生的,却没什么热气。
“我还当是什么天仙,原来不过如此。”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林见微脸上,
“听说砚哥哥把你从地牢提出来了?怎么,还做着飞上枝头的梦呢?”林见微没说话。
她在看。苏婉的瞳孔张得很大,鼻翼翕动,胸口起伏。这是气极了。可她的脚站着丁字步,
左手握成拳藏在袖里。这是怕。她在怕什么。“我同你说话!”苏婉忽然扬手。啪。
耳光很重,林见微的脸偏过去,嘴里瞬间涌上腥甜。她慢慢转回头,舌尖舔了舔破了的嘴角。
血的味道,咸,腥,还有点回甘。她看向苏婉,对方的手还扬在半空,细细地抖。
“你方才那一掌,”林见微开口,声音平稳,“角度约莫四十五,力道不小。
通常人这般打人,是怒极了。你在怒什么。怒我住在这里?还是怒谢砚许我住在这里?
”苏婉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层漂亮的、狰狞的怒意,像瓷器上的釉,裂开细细的纹。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你……”好半天,她才挤出声音,尖得刺耳,“你胡沁什么!
我怒你?你也配!你知不知道砚哥哥为何留你?不过是你这双眼睛像我!也就这双眼睛像!
旁的你哪里及得上我半分!”“眼睛像。”林见微重复,然后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若我学你神态,学你说话,学你笑,他是不是会更愿意同我多说几个字?
更愿意……说那三个字?”苏婉彻底僵住了。她看着林见微,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怪物。
两个丫鬟也偷偷抬眼,眼神里全是惊疑。就在这时,院门口有声音。“你们在此做甚。
”谢砚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他穿着墨蓝的常服,没戴冠,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见微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握成了拳,指节白得发青。苏婉立刻变了脸。那点僵,那点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换上泫然欲泣的委屈。她转身朝谢砚走去,步子都软了三分。“砚哥哥,”声音带了哭腔,
“我听说你安置她在此,想着来瞧瞧,免得她不懂规矩冲撞了人。谁知她、她竟羞辱我,
说我嫉妒她一个替身……”谢砚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林见微脸上,确切说,
是她红肿的颊,和嘴角那抹刺眼的红。他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抬步,走过来。
他没接苏婉伸来的手,径直走到林见微面前。“她打你。”他说,声音低得发沉。
林见微点头。“左脸,力道不轻。嘴里破了,约莫两日能好。要记下来么?”谢砚闭了闭眼。
很短的一瞬,但林见微看见了。他眼皮颤得厉害,下眼睑绷得紧紧的。这是痛,还是忍。
他伸手,拇指很轻地擦过她嘴角。指腹粗粝,温热,沾了她的血,留下一道浅红的痕。
“疼么。”他问。林见微想了想。“皮肉疼,大约五点三级。但心里……不知。你此刻呢,
你心里是什么滋味。能说给我听么?”谢砚的手停在她颊边。他的指尖很烫,
烫得她皮肤微微发麻。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古井,她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歪着,肿着,可怜又可笑。“沈知微。”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真是……”他没说完。他忽然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见微踉跄一步,跟上。身后苏婉在喊“砚哥哥!”,声音凄厉,但他没回头。他走得很快,
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竹林的清气扑面而来。他松开她,
背对她站着。竹叶沙沙地响,风里有股子清苦味。“为何激她。”谢砚说,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激她。”林见微实话实说,“我在问。问明白了,才好学。学得像了,
你或许能多看我两眼,能多说几个字,能……”“够了!”他猛地转身。林见微下意识后退,
后背抵上一根粗竹。谢砚逼近,双手撑在她耳侧的竹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距离太近,
她能闻见他身上沉香的苦味,能看清他眼里蛛网般的血丝,能感觉他呼出的气喷在她额上,
热,急促,带着颤。“听着,”他一字一句,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别招惹苏婉。
别去她眼前。别让她看见你。听懂了么?”林见微点头。“这是避险。我懂。但她若自己来,
我避不开。你不如同她说清楚,说我不过是个物件,用完了就扔,让她宽心。”谢砚盯着她。
他眼里的情绪翻涌,像暴风雨前黑沉沉的海,下一刻就要掀起滔天的浪。然后,很突然的,
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疲惫的,近乎崩溃的弧度。“物件。”他重复,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渗出湿意,“好,好一个物件。沈知微,
你厉害,你真厉害……”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把额头抵在她头顶的竹竿上,闭上眼。林见微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持续不断。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骨节白得吓人。“对不住。”她忽然说。谢砚僵住。“为何道歉。
”他问,声音闷在竹竿和她发间。“因我似乎让你难受了。”林见微努力想词,“人这般笑,
通常不是真快活。是我说话不妥,招你不快。按礼,该赔不是。”谢砚没说话。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林见微开始数竹叶的影子,一片,两片,
三片……数到四十七片时,他动了。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已经敛净,
又变回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只有眼眶还红着,像揉进了沙。“回去。”他说,“没我的话,
别出院门。”“那任务……”“任务照旧。”他打断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半边脸,
“沈知微。”“嗯?”“若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是有一日,你觉得疼,
不是皮肉,是这里。”他抬手,按在自己左胸口。“记得告诉我。”他说完,走了。
这一次脚步声很乱,不像来时那么稳。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没入竹林深处。她低头,
看自己手腕,那里有他握出的红痕,深深浅浅。她抬手,学他的样子,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有些快,咚咚的,撞着掌心。她不懂。第三章糖与咸谢砚走了很久,
林见微还站在竹林里。竹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的,像谁不安的心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烫的,和铁链的凉不一样。
她慢慢走回小院。嬷嬷已经送了晚饭来,摆在石桌上。一碟清炒笋尖,一碗白粥,
两块桂花糕。糕点是新做的,还温着,甜香丝丝缕缕地飘上来。她拿起一块,掰开,
桂花蜜从中间流出来,亮晶晶的。她吃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蜜糖在舌尖化开,
粘住上颚。她又想起谢砚最后那个眼神,红着眼眶,像要哭,又没哭出来。为什么难过呢。
因为她被人打了,还是因为她说了那些话。她想不明白。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扑簌簌地响。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枕头底下硬硬的,是没用完的炭条。她伸手摸出来,
在黑暗中用手指描摹。谢砚今天一共说了四十三句话。最长的一句是“回去,没我的话,
别出院门”。最短的是“疼么”。疼是什么感觉呢。她记得电击时的疼,肌肉抽搐,
牙齿打颤,眼前发黑。那是身体的疼。心里的疼呢。谢砚按着胸口时,那里会疼么。像针扎,
还是像刀割。她不知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皂角的味道,干净,但陌生。
不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像妈妈头发上劣质洗发水的味道。这是一个全新的,
她不懂的世界。而她要在这里,从一个不懂爱的人嘴里,撬出一句“我爱你”。
任务倒计时:八十六天十一小时。第二天,谢砚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林见微坐在门槛上,
看蚂蚁搬家。一队黑蚂蚁排成长线,扛着比身体大几倍的米粒,摇摇晃晃地往墙根爬。
它们有目标,有方向,知道要去哪里。她没有。她只有九十天,
和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见的话。她起身回屋,在床底继续记录。
炭条在青砖上划出新的格子,标题是“无访日”。她在下面写:可能忙,可能忘,
可能不想见。写到最后三个字时,手顿了顿。不想见。为什么不想见。
是因为她看不懂他的脸,还是因为她总是说错话。炭条在“不想见”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很深,几乎要嵌进砖缝里。第四天下午,下雨了。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像无数颗小石子滚过。天色暗下来,灰蒙蒙的,连院子里的槐树都看不清轮廓。
她坐在门槛上,伸手接屋檐淌下来的水。水很凉,打在掌心,溅起细小的水花。
脚步声从雨里传来,由远及近,踩在水洼里,噗嗤噗嗤的。她抬起头,
看见谢砚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伞是青色的,竹骨,边角磨得发白。他走得不快,
袍角湿了大半,贴着腿,深一块浅一块。他在她面前停下,伞沿抬起。
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流过喉结,滴进衣领。他的眼睛很黑,比天色还沉,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进去。”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哑。林见微起身退到屋里。
谢砚收伞靠在门边,水渍立刻在地上洇开一圈深色。他走进来,带进一身潮湿的水汽,
还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屋子顿时显得更小,更暗,好像空气都被他身上的湿意浸满了。
“伸手。”他说。林见微伸出手。谢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
倒出些药膏在指尖。药膏是褐色的,有很浓的草药味,苦的,涩的。他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涂在她手腕那些磨伤和淤青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药膏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有点刺,又有点麻。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但这双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快要抓不住枝头了。“苏婉的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不会再有了。”林见微想了想。
“你是禁她来,还是禁我出。”“都有。”谢砚没抬眼,继续涂药,指腹在她腕骨上打圈,
力道恰到好处。“那你的任务呢。”她问,“系统说,我得让你爱我。不见,不碰,不说,
怎么能成。”谢砚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就这么想听那三个字?
”“想活。”她如实说,“剜心很疼。系统说,比生孩子还疼。”谢砚的手猛地收紧,
攥得她腕骨生疼。但只是一瞬,他便松开了,继续涂药,只是动作重了些,快了些,
像在跟谁赌气。“疼是什么感觉。”他问,声音闷闷的。林见微回忆电击时的体验。
“像有很多针,同时扎进来。然后电流窜过去,肉会跳,会抽,控制不住。心跳很快,
喘不上气。但那是身上的疼。心里的疼……我不知道。大夫说我这里,”她又指了指心口,
“缺了块东西,感觉不到。”“那你现在呢。”谢砚涂完药,却没松开她的手。
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一下,一下,感受着她的心跳。“这里,跳得很快。是疼,还是怕。
”林见微感受了一下。“八十六下。比平常快。但我不确定为什么。可能是你离得太近,
身子紧张。也可能是药膏的缘故。得做对照才知道。”谢砚笑了。是很苦的一个笑,
嘴角扯起来,眼里却一点光亮都没有。“沈知微,你真是……”他没说完,低下头,
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他的头发擦过她皮肤,有点痒,湿漉漉的。她感觉到湿意。不是雨,
是温热的,一滴,两滴,慢慢渗进她手背的纹理里。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呼吸又重又急,像溺水的挣扎。林见微僵住了。她学过怎么应对哭泣的人:递纸,
说安慰的话,问原因。可她手里没纸,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哭。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屋檐下的雨声都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呜咽。最后她伸出另一只手,
很轻地,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硬,湿漉漉的,沾着雨水和泪水。
她像给炸毛的猫顺毛一样,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摸着。谢砚浑身一颤,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屋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
像谁的心跳漏了拍。他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痕。
但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雨过后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我教你。”他说,声音沙哑,
但很稳,“什么是疼,什么是怕,什么是……”他顿了顿,那个字在舌尖滚了滚,
又咽了回去,“所有你不懂的,我都教你。”“为什么。”林见微问。谢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活。”不是“你要活”,是“我想让你活”。
主语换了,意思全变了。林见微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咚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皮肉。
她想起谢砚按在这里的手,想起他说“记住这个数字”。“那任务呢。”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有些飘。“任务照旧。”谢砚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油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泛着油光。“你按你的法子做。我按我的法子教。九十天,还长。
”他走到门边,重新撑开伞。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青灰色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刻在瞳孔最深处。
然后他走进湿漉漉的天光里,青色的伞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外,
留下一地破碎的水洼。林见微走到桌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
和她那天吃的一模一样。但这一包下面,垫着一张小小的纸笺,纸上写着一行字,
墨迹被水汽洇开,有些模糊:“疼的时候,吃甜的。”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很甜,
甜得发腻,蜜糖黏在牙齿上,久久不化。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泛起一股咸涩,
像眼泪的味道。她抬手摸了摸脸,干的,没有泪。那这咸味,是从哪里来的呢。窗外的天,
彻底暗下来了。第四章数心跳的日子自那日之后,谢砚来得勤了些。有时是早晨,
带着还冒热气的豆浆和油条。有时是傍晚,披着一身暮色,袖口沾着墨痕。他不说多余的话,
只是坐在她对面,看她吃东西,或者陪她看院子里的槐树。林见微继续记录。
她在床底添了新的一栏,叫“教学日”。谢砚在教她认东西。他指桌上的茶。“这是渴。
”他指她被风吹起的头发。“这是凉。”他指自己批公文到深夜熬红的眼。“这是累。
”她学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一笔一划在心里记。渴是喉咙发干想喝水,
凉是皮肤起栗子想要暖,累是眼皮打架想睡觉。这些她都懂。可谢砚要教的,似乎不止这些。
有一天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谢砚来时没打伞,肩头湿了一片。
林见微从屋里翻出块干布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擦,只是看着她。“这是什么。”他问,
指着她递布的手。林见微想了想。“是给你擦水。”“为什么给我擦水。”“因为你湿了,
会着凉。”“为什么怕我着凉。”这问题难住了她。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谢砚看着她,
眼睛很黑,很沉,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叫担心。”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因为在意一个人,所以不想他难受。”担心。在意。林见微在心里重复这两个词。
它们像两粒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却连涟漪都没激起。她不懂。“那你呢。”她反问,
“你担心我么。”谢砚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屋檐下的雨都小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