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娘是在天亮之前动身的。
鸡叫头遍她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睡,只是合着眼在黑暗中躺着,听小宝的呼吸声——
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出壳的雏鸟,气若游丝地贴在她的心口上。
她侧过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月光去看那张小脸。
小宝睡得很沉,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
桃娘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那皮肤薄得像是能透光,软得不像话——
像刚出锅的米糕,手指还没用力就陷进去了。
小宝动了动,嘴巴往旁边歪了歪,像是在找什么。
桃娘的心一下就软了。
可现在,她要走了。
阿娘说天一亮就走,趁着柳财贵还没醒。
昨天那个男人踹开门时眼里的凶光,她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吓唬人的,他是真的会把小宝扔出去喂狼。
大姐的事就是例子。
桃娘撑着身子坐起来。
小宝被惊动了,哼唧了两声,小拳头揉了揉眼睛,然后像是闻到了她的气味,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桃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宝宝,”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啊娘得走了。”
小宝不懂。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还没长好的小花,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了桃娘的一缕头发就往嘴里塞。
桃娘把头发抽出来,小宝嘴一瘪,眼圈泛红。
“别哭——”桃娘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宝立刻就不哭了。
他小脑袋往她怀里拱,鼻子蹭着她的衣裳,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桃娘解开衣襟。
小宝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位置,小嘴叼住了,开始吮吸。
晨光照在小宝的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吃奶的时候眼睛闭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
小手搭在她的胸脯上,手指头又短又软,指甲盖薄得像蝉翼,粉粉的。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像是在听她的心跳。
然后用力地吮两口,像是确认她还在。
桃娘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从后脑勺一直顺到腰窝。
她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
浑身青紫,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哭都哭不出来。
接生的婆子中说他活不成,让阿娘准备后事。
桃娘不信。
她把小宝贴在胸口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把奶水挤出来用手指抿进他嘴里。
三天三夜,她没合眼。
直到第四天早上,小宝终于哭了。
桃娘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小宝的头顶。
他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蹭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桃娘深深地吸了一口,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小宝的脸上。
小宝愣了一下,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湿湿的。
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桃娘攥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宝儿,以后要乖。听外婆的话。别闹。”
小宝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
他的手太小了,根本捧不住,只是把湿漉漉的巴掌拍在她脸上,然后凑过来,用没牙的嘴啃她的鼻子。
桃娘被他啃了一脸口水,又想哭又想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桃娘知道,时间到了。
她把小宝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小宝不乐意了,嘴里“啊啊”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抓她。
桃娘握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伸出来,她又塞回去。
小宝急了,眼圈红了,嘴一瘪一瘪的。
“宝宝乖,阿娘去给你挣银子。给你买新衣裳,买糖吃——”
她说不下去了。
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平时撒娇要奶吃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
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桃娘一把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紧紧地。
“别哭……娘不走……”
她在说谎。
小宝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鸡叫第三遍。
阿娘的脚步声到了门口:“桃儿,该走了。趁着那个畜生还没醒。”
桃娘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小宝哭累了,又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鼻头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死死的,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桃娘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每掰开一根,她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小宝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手指又攥紧了一点。
桃娘闭上眼睛,用力一掰——
松开了。
她把小宝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转身。
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十七个铜板。
她脸上还有昨日被柳才贵打出来的红紫疤痕。
“桃儿,到了王府……别犟。该低头就低头。活着回来。”
桃娘点了点头,接过布包,跨出门槛。
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身后的屋子里,小宝又哭了。
那哭声穿过薄薄的土墙,追着她走过院子,走到后门口。
桃娘没停下来,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