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期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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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个数字。

2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确定它不是纹身,不是贴纸,而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光。数字在跳——23.00,22.99,22.98。每跳一下,大约0.86秒过去。后来他才知道,那23天,是他父亲用命换的。

旁边有人尖叫。

陆深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拼命搓自己的手腕。那个人的数字是0.03。

“不,不,等等,我还没——”

男人的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开始变透明,像融化的蜡烛。透明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到手肘,到肩膀。整个过程三秒。

最后一秒,男人抬起头,看着陆深。他的嘴动了动,但声音已经传不出来。陆深读懂了唇语:

“帮我……告诉我女儿……”

然后男人消失了。没有灰,没有痕迹,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点温热。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3.00变成了22.95。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陆深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开始数周围有多少人。

一、二、三、四、五。

他数到十七的时候,有人拍他的肩膀。

“新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笑,但笑里藏着东西。陆深回头。

短发,左耳三个耳钉,眼角有细纹。二十出头,但眼神像活了很久。她的手腕上是8.32。

“我叫苏燃。”她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是个理科生。”

“为什么?”

“因为别人在哭,你在数数。”

陆深沉默了两秒,说:“23天。我需要知道规则。”

苏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得很难看。

“规则?这里唯一的规则就是——你的时间,还剩多少。”

她指了指周围。

陆深这才开始认真观察环境。

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地面是水泥,裂缝里长着锈红色的野草。周围散落着几十个人,有的蹲着哭,有的来回踱步,有的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再远一点,能看到建筑——废弃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全都生了厚厚的锈。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更奇怪的是,天边竖着十几座巨大的影子——钟楼。每一座都高得看不见顶,青铜色的表面爬满绿色的锈迹。

“九十九座。”苏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据说有九十九座。我只见过三座。”

“这是哪里?”

“钟楼世界。”苏燃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裂缝把你吞进来,你就到了这儿。没有回去的路,只有往前走。”

“裂缝……”

陆深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记忆片段:实验室,警报,父亲的脸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

然后就是这里。

“你从哪个城市来的?”苏燃问。

“临海。”

“我也是。”她吐了口烟,“临海是第一批被吞的城市。你是第几天?”

陆深没回答。他在算。裂缝是3月17日,今天是……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算了。”苏燃把烟掐灭,“看你这样子,也就刚来。走吧,跟我走。”

“去哪儿?”

“锈铁镇。”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废弃的游乐设施,“这是第一时区,72小时内必须完成至少一个任务。不然——”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22.87。

“什么任务?”

“到了就知道了。”苏燃已经往前走,“别磨蹭。天黑之前不进去,外面更危险。”

陆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七八步,然后跟了上去。

他不是信任她。他只是需要信息。

锈铁镇的入口是一个生锈的拱门,上面挂着招牌,字迹已经模糊,隐约能看出是“锈铁镇游乐场”几个字。拱门下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戴着口罩,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靠在门柱上,看着来往的人,眼神像在验尸。

“秦墨。”苏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来了一个。”

秦墨没动,只是看了陆深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23天。”他声音很闷,从口罩后面传出来,“要么活很久,要么死很快。”

“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苏燃翻了个白眼。

秦墨没理她,转身往里走。

陆深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拱门,进入锈铁镇。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游乐设施之间是狭窄的通道,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生锈的铁罐、破碎的玩具、还有……衣服。

陆深停下脚步。

一件童装,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路边。旁边是一双小鞋子,也是粉色的。

“别看了。”苏燃的声音低下来,“那是以前的人留下的。时间归零,人就没了,衣服会留下来。有人会把衣服收好,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陆深没说话。他看着那双小鞋子,想起妹妹的脚。陆遥穿33码,喜欢粉色的鞋。

“**妹?”苏燃问。

“……”

陆深没回答。他转身继续走。

苏燃和秦墨对视了一眼,没再问。

他们走到一个旋转木马前面。木马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机器在运转——没有音乐,只有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响。木马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闭着眼睛,脸色发白。

“这是在干什么?”陆深问。

“任务。”秦墨说,“旋转木马。规则是:音乐停止前,必须找到‘真马’。十二匹马,只有一匹是真的。坐错的人被木马贯穿。”

“怎么分辨真假?”

“不知道。”苏燃耸了耸肩,“所以我们没坐。”

那三个人突然睁开眼睛。其中一个男人跳下木马,脸色惨白,腿在抖。他活下来了。

另外两个人没动。

音乐停了。

那两个坐着的人身体突然一僵。他们骑着的木马活了过来——木头雕刻的马头转过来,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们的腰。

血溅出来。

三秒后,两个人从马上掉下来,胸口有巨大的贯穿伤口。他们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的手腕上,数字从5.21跳到了12.34。

“完成任务,增加时间。”秦墨冷冷地说,“失败,就死。”

陆深看着那两具尸体。血在地上蔓延,渗进锈红色的泥土里。周围的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没有人多看一眼。

“习惯就好。”苏燃说,“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死人。”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陆深问。

苏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奇怪,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她说,“就这么简单。”

他们继续往前走。

锈铁镇比想象中大得多。除了旋转木马,还有迷宫镜屋、爆米花摊、碰碰车场,每个设施前面都有人在观望,也有人在尝试。

陆深注意到,大多数人的手腕都在10天以下。偶尔看到20天以上的,那些人往往走在最前面,或者被一群人围着。

“时间就是钱。”苏燃解释,“时间多的人,可以买情报,可以买装备,可以买别人替自己送死。”

“有交易的地方吗?”

“有。黑市。但不在第一区,在第三区还是第四区,我忘了。”

陆深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秦墨停下来,摘掉口罩,点了一根烟。

那是陆深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眼睛下有青黑色,像很久没睡好。法令纹很深,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

“你为什么戴口罩?”陆深问。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是法医。”苏燃替他回答,“以前是。戴口罩习惯了。而且他说,尸体的味道会留在鼻子里,不戴口罩睡不着。”

陆深看着秦墨。秦墨没否认,继续抽烟。

“你们认识很久了?”陆深问。

“三天。”苏燃说,“在锈铁镇门口碰上的。他救了我一命,我请他抽了根烟,就这么认识了。”

“你救了她?”陆深看着秦墨。

秦墨吐了口烟:“顺手。”

“什么情况?”

“镜屋。”秦墨说,“她差点死在里面,我看出规则漏洞,喊了她一声。”

苏燃耸了耸肩:“所以我现在欠他一条命。”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突然传来钟声——当。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边的某座钟楼顶端,有青铜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有人死了。”苏燃低声说,“每死一个人,钟响一声。这是这个世界的心跳。”

当。

第二声。

当。

第三声。

当。

钟声一直响了九下,才停止。

“九个人。”秦墨说,“同时死的。”

陆深看着天边的钟楼。那些巨大的影子沉默地矗立着,青铜表面反射着灰白的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说,九十九座钟楼。每一座都敲过吗?”

苏燃摇头:“不知道。我只见过三座。”

秦墨把烟掐灭:“我见过七座。”

“每一座都响过?”

“都响过。”秦墨看着远处,“每一座都死过人。很多很多人。”

陆深没有再问。

天色暗下来了。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天黑靠的是光线变暗——灰白色慢慢过渡成灰黑色,然后更深。

“找地方过夜。”苏燃说,“晚上外面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

“不知道。”苏燃说,“但没有人晚上在外面。第一天晚上,我看见有人在露天睡觉,第二天早上就只剩衣服了。”

陆深没有再问。三个人找了一个废弃的小屋,门窗还算完整,勉强能挡风。

小屋里有一张破床,一把椅子,还有一堆干草。苏燃坐在床上,秦墨靠在墙边,陆深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你不睡?”苏燃问。

“不困。”

“第一天都这样。”苏燃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过几天你就会发现,困比饿更难受。”

陆深没说话。

黑暗中,秦墨突然开口:“你是做什么的?”

“结构工程。”

“博士?”

“嗯。”

“难怪。”秦墨说,“你刚才看旋转木马的时候,在看它的结构。”

陆深愣了一下。他没注意到自己在看。

“职业病。”他说。

“在这里,职业病可能救命。”秦墨闭上眼睛,“也可能害死你。”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陆深继续看着外面。天色完全黑了,黑得像墨。远处的游乐设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偶尔有嘎吱声传来,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夜里自己转动。

当。

钟声又响了。

这次只有一声。

一个人死了。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2.31。

23天。22天。21天。时间一直在走,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消失前的唇语:“帮我……告诉我女儿……”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女儿在哪里,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那个男人消失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这句话,被一个陌生人记住了。

陆深突然想起妹妹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下午,他加班,没有去接她。4点23分,她发来一条语音:

“哥,天黑了,我怕。”

他没有回。

因为他在开会。

等他从实验室出来,裂缝已经吞噬了半个城市。他赶到学校门口,只看到她的书包挂在校门的铁栅栏上。书包里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

“哥,我先走啦,别迟到。”

陆深闭上眼睛。

他很久没想起这件事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努力不想起这件事。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的小屋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那个画面又回来了。

书包。铁栅栏。纸条。字迹。

还有那条语音。

“哥,天黑了,我怕。”

黑暗中,苏燃的声音突然响起:“喂,理科生。”

陆深睁开眼:“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还没问。”

“陆深。”

“陆深。”苏燃翻了个身,“陆深,如果你只剩23天,你想做什么?”

陆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苏燃笑了:“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还活着。”

窗外,远处的钟楼又响了一声。

当。

这一夜,钟声响了七次。

七个人死了。

陆深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灰白色的光重新照进小屋。苏燃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秦墨已经醒了,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苏燃说,“今天得找任务做。我的时间只剩7天了。”

陆深看了一眼她的手腕。7.84。

他自己的是21.93。一夜过去,少了将近半天。

三个人走出小屋。锈铁镇的白天的和昨天一样——灰白的光,生锈的设施,稀稀拉拉的人影。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秦墨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着我们。”

陆深回头。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旧西装,左脸有一道疤。他靠在墙上,看着他们,眼神像在打量货物。

“认识?”苏燃问。

秦墨摇头:“不认识。”

那个男人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三米外,他停下来,看着陆深。

“23天。”他开口,声音沙哑,“新来的?”

陆深没回答。

“别紧张。”男人笑了笑,那道疤跟着扭曲,“我叫赵九。不是来杀你们的。”

“那你来干什么?”苏燃挡在陆深前面。

赵九看了她一眼:“你保护他?你自己都快死了。”

苏燃没说话。

赵九的目光回到陆深身上:“23天入场,很少见。大多数人来的时候都是7天以下,能活过第一周就不错了。你这种……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赵九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银色的管子,针头很细,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深看着那根管子。他没见过,但他猜得到。

“时间注射器。”

赵九笑了:“聪明。想买吗?7天一支。”

“我不需要。”

“你现在不需要。”赵九把注射器收起来,“但过几天就不一定了。在这个世界,时间就是一切。没时间,你就没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陆深:

“对了,给你个忠告——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那两个人。”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里。

苏燃松了口气:“神经病。”

秦墨没说话,只是看着赵九消失的方向。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1.91。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是23天吗?”

苏燃摇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父亲。”

陆深猛地抬头。

秦墨看着他,眼神平静:“你姓陆。临海。裂缝当天,时钟计划实验室出事了。你是陆维钧的儿子。”

陆深没说话。

“我看过新闻。”秦墨说,“陆维钧,时钟计划首席工程师。裂缝之后失踪。你出现在这里,而且有23天——比正常人多出来的时间,可能是他留给你的。”

陆深的手握紧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了。”

秦墨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沉默了很久。

远处,钟声又响了。

当——

有人死了。

当——

又有人死了。

苏燃抬头看天:“今天死得真快。”

陆深看着天边的钟楼。那些巨大的影子在灰白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

那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他脑海里。

“你听过沈夜吗?”他问。

苏燃愣了一下:“谁?”

秦墨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陆深摇头:“突然想起来的。”

秦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沈夜。最早进入钟楼世界的人之一。见过七十三座钟楼。左臂完全透明,因为他把记忆抵押了。”

“他在哪儿?”

“不知道。”秦墨说,“但他有一个习惯——喜欢找新来的人,尤其是23天入场的人。”

陆深看着他,等他继续。

秦墨点了一根烟:“上一个被他找过的23天入场的人,变成了第七区的钟楼。”

苏燃脸色变了。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1.87。

钟声又响了。

当——

这一次,钟声很近。

近到像在耳边。

三个人同时抬头。不远处的旋转木马上,一个人刚从座位上摔下来,胸口被贯穿。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钟声为他而响。

锈铁镇的早晨,又少了一个人。

而陆深看着那个死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23天,到底是谁给的?

如果是父亲给的,那父亲现在在哪儿?

钟楼里吗?

还是说……

已经变成了钟楼?

当——

第九十九座钟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

像是回答。

又像是召唤。